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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2:42:12

灯灭了。

整间醉仙楼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屋顶那个被撞开的窟窿里,有雪落下来。

一片。

两片。

落在陈瘸子的脸上。

美化。

沈砚看着。

没有动。

白面人站在三丈外。

剑已经出鞘。

那柄剑很细。

比普通长剑窄了一半。

剑身也是黑的。

黑夜里几乎看不见。

只能偶尔从剑锋上捕捉到一线寒光。

韩震握着鬼头刀,站在沈砚左侧。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

别冲动。

比如——

这人不好惹。

可他看见沈砚的脸后。

一句都没说。

刚才那个会因为三枚铜钱认真和掌柜讨价还价、吃块馊牛肉都要研究半天的人,不见了。

沈砚很安静。

安静得过头。

人在愤怒的时候,一般会有很多表现。

咬牙。

握拳。

喘得重。

眼睛红。

沈砚一样没有。

他只是看着白面人。

然后问了一句:

“他死前疼吗?”

白面人显然没有料到。

“谁?”

“陈瘸子。”

“哦。”

白面人想了想。

像在回忆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应该疼。”

沈砚握尺的手收紧。

“怎么杀的?”

白面人笑了。

“你想知道?”

“想。”

“他跑得很快。”

“一个瘸子。”

“确实挺快。”

白面人慢悠悠道:

“我从城南追到枯柳坡。”

“他中了三剑。”

“还杀了我两个手下。”

“最后一剑,我刺穿他肺。”

韩震听得皱眉。

沈砚却仍然平静。

“然后呢?”

“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白面人故意停了一下。

“他问——”

“沈砚是不是还活着。”

沈砚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白面人看得很仔细。

似乎很满意。

“我说。”

“还活着。”

“他说什么?”

“他说……”

白面人笑道:

“那就好。”

客栈里忽然更安静了。

韩震偏过头。

独臂老人也第一次真正看沈砚。

沈砚低头。

看了一眼陈瘸子的尸体。

从小到大。

陈瘸子骂他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沈小子,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小时候偷蜂蜜。

陈瘸子被蜂蛰。

沈砚笑。

陈瘸子追着他打。

十二岁那年,沈砚第一次进山。

差点被狼咬死。

陈瘸子一条瘸腿跑得比谁都快。

回家之后没有安慰。

先揍了一顿。

十六岁时沈砚问:

“你为什么一直照顾我?”

陈瘸子喝酒。

说:

“你爹欠老子钱。”

“多少?”

“很多。”

“我替他还?”

陈瘸子翻白眼。

“你比他还穷。”

那以后。

沈砚便真信了。

可现在。

他忽然明白。

陈瘸子陪自己十二年。

可能从来不是为了钱。

“你们想杀我。”

沈砚重新抬头。

“为什么杀他?”

白面人道: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知道什么?”

“你。”

“我?”

“你的身世。”

沈砚眯起眼。

白面人继续:

“陈瘸子也不是他的真名。”

“他叫陈观海。”

独臂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陈观海?”

白面人转头。

“前辈认识?”

独臂老人盯着尸体。

过了很久。

低低吐出一句:

“原来是他。”

沈砚问:

“谁?”

老人没答。

白面人却笑:

“二十五年前,江湖有个名字。”

“听潮客。”

“陈观海。”

“轻功、暗器、听风辨位,皆是一绝。”

“十七年前突然消失。”

“谁能想到。”

“竟瘸着腿,躲在凉州陪一个孩子过了十二年。”

沈砚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为什么?”

白面人道:

“这个问题。”

“你得去问死人。”

沈砚手里的山河尺忽然动了。

不是进攻。

只是抬起。

尺端。

对准白面人。

“好。”

白面人一怔。

“好什么?”

“死人不能说话。”

沈砚道:

“那我先把你变成死人。”

“看你身上有没有答案。”

白面人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笑得很轻松。

不是装。

因为在他眼里。

沈砚确实不值一提。

刚才对黑鹤堂那几下很漂亮。

可漂亮不等于厉害。

一个真正杀过很多人的人。

一眼便能看出来。

沈砚不会剑。

不会刀。

不会步法。

甚至连呼吸配合内力都不懂。

充其量只是反应快。

眼睛毒。

再加上一柄古怪的尺。

这种人。

骗骗普通高手可以。

在真正杀手面前——

不够。

白面人提剑。

“记住我的名字。”

沈砚道:

“不想记。”

“为什么?”

“死人名字太多。”

“我记性一般。”

白面人的笑停了一瞬。

韩震忽然想笑。

又觉得不合时宜。

这小子的嘴。

是真的能气死人。

白面人也不再废话。

脚下一动。

沈砚眼前——

人没了。

不是像岳重楼那种一步极快。

是白面人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

客栈本就没灯。

黑衣。

黑剑。

白色面具也在一瞬间被他用袖遮住。

只能听见一点极轻的衣袂声。

左。

沈砚猛地转身。

没有。

右边!

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

先削手腕!

夜雨楼似乎都喜欢先废兵器手。

沈砚举尺。

叮!

剑尖一触就走。

根本不和山河尺硬碰。

下一瞬。

寒光从下方翻起。

取肋。

沈砚侧身。

嗤!

衣服裂了。

皮肤火辣。

第三剑更阴。

从背后。

沈砚根本没看见。

独臂老人突然道:

“听。”

沈砚一怔。

剑已经到后颈。

他本能低头。

嗤——

几根头发飘下来。

白面人贴着他背后掠过。

脚步极轻。

沈砚刚转身。

人又消失。

“听什么?”

他问。

老人站在门边。

没有帮。

知道:

“你不是跟狼住过?”

沈砚皱眉。

“狼不会拿剑。”

老人冷冷道:

“狼会杀人?”

沈砚一怔。

风声。

雪声。

韩震的呼吸。

周掌柜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还有……

很轻。

很轻。

像鞋底擦过木屑。

神后!

沈砚突然反手一尺。

铛!

这一次。

终于撞到剑。

白面人眼神微变。

沈砚顺势转身。

黑尺横扫。

白面人后仰。

尺从面具前擦过。

啪!

带走一角白漆。

白面人落地。

第一次没有立刻追。

“耳朵不错。”

沈砚看着他。

“陈瘸子教的。”

白面人道:

“所以他该死。”

这一句话出口。

沈砚眼睛瞬间冷下去。

白面人重新消失。

这次更快。

沈砚闭眼。

韩震一惊。

“兄弟?”

看不见。

反而听得更清。

风从破屋顶灌进。

吹左边桌布。

酒坛边有水滴。

一滴一滴。

白面人不敢踩碎瓷片。

所以步子绕了半尺。

在——

右后!

沈砚突然向左迈一步。

不是转身。

先离开原位。

剑从肩侧刺空。

他这才回头。

山河尺自下而上。

第一纹。

山。

挑!

铛——!

黑剑被撞开。

白面人目光一变。

沈砚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

这一次绝不能给对方重新融进黑暗的机会。

一步推进。

尺横压。

白面人剑太细。

不敢硬架。

后撤。

沈砚跟。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白面人忽然冷笑。

沈砚心里一紧。

不对。

自己追得太急。

白面人不是被逼退。

是故意引。

他背后——

窗。

下一瞬。

白面人后背撞破窗纸。

人退入风雪。

沈砚脚步顿住。

白面人却在窗外突然挥剑!

剑穿窗纸!

无声!

直刺眼睛。

沈砚根本看不到剑身。

只看见窗纸突然鼓起一个小点。

他下意识偏头。

剑锋擦肩而过。

一道血线从眉角拉到耳边。

沈砚后退。

白面人已经重新翻窗进来。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沈砚飞出。

撞翻桌子。

酱牛肉整盘飞起来。

其中一块啪地贴到韩震脸上。

韩震:“……”

周掌柜从柜台后探头。

“那盘肉还没结账!”

韩震猛地回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掌柜又缩回去了。

白面人没有停。

剑追沈砚。

沈砚刚从桌子下面爬起。

剑已刺喉。

他举尺。

白面人突然变招。

剑尖轻点尺身。

借力一弹。

整个剑锋弯出一个诡异弧度。

绕尺!

沈砚瞳孔骤缩。

软剑?

剑身贴着山河尺绕过来。

直割手指。

沈砚立刻松一只手。

白面人等的就是这个。

左掌猛出。

砰!

正中沈砚肩。

沈砚连人带尺再次滚出去。

虎口彻底裂开。

血沿着山河尺往下流。

白面人站定。

没有追。

“你不错。”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

“听起来不像夸人。”

“我很少夸人。”

“那谢谢。”

“可惜。”

白面人剑尖指地。

“差得太远。”

沈砚没有反驳。

确实差。

白面人比黑鹤堂那些人强太多。

速度。

经验。

假招。

利用黑暗。

利用窗户。

甚至知道山河尺坚硬,所以从来不真正和它对撞。

真正会杀人的人。

不会陪你比谁招式好看。

只会一直找你最难受的地方。

沈砚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错在哪。

他一直在看白面人的“纹”。

可白面人会骗。

肩可以假动。

脚步可以假移。

剑更可以假。

那什么不会骗人?

沈砚低头。

看见地面。

雪。

刚才屋顶破洞不断落雪。

细细一层。

铺在客栈中央。

白面人每次移动。

雪都会变。

脚再轻。

也会有痕迹。

风再乱。

也不会把雪压出脚印。

沈砚慢慢退。

主动退到落雪最多的位置。

白面人笑。

“怕了?”

沈砚道:

“有点。”

“现在把尺和信交出来。”

“可以留你全尸。”

“全尸值钱吗?”

“至少好看。”

“那我不要。”

沈砚脚下一停。

“我活着比较好看。”

白面人眼神一冷。

又消失。

这次沈砚没有闭眼。

也没停。

他看雪。

左侧。

雪面突然凹。

一步。

第二处。

离自己两丈。

第三步没有脚印。

跳了!

上面!

沈砚猛地抬尺。

铛!!!

白面人竟从梁上倒扑下来。

剑尖正撞尺身。

沈砚这一次没有被动挡。

而是顺势往旁一卸。

不是正规的武功。

却突然有点像第二道纹。

河。

水遇石不争。

绕。

白面人剑锋被带偏。

人还在半空。

没处借力。

沈砚眼睛亮了。

机会。

肩膀向前。

直接撞!

砰!

白面人落地失衡。

沈砚左脚踩住他的剑。

黑尺举起。

砸!

白面人瞬间弃剑。

滚。

山河尺砸空。

轰!

地板直接碎开。

木屑飞起。

沈砚没有追人。

突然踢剑。

嗖!

黑色软剑贴地滑出去。

直接钻进柜台底下。

周掌柜尖叫:

“别往我这儿扔!”

白面人起身。

手里没剑。

第一次。

真正沉下脸。

沈砚看他。

“现在差得没刚才那么远了。”

白面人摸向腰后。

韩震突然喝道:

“小心暗器!”

迟了。

三点寒星飞出。

上。

中。

下。

三枚黑钉。

沈砚向左扑。

第一枚擦肩。

第二枚扎进桌腿。

第三枚却在空中撞上第二枚!

叮!

变相!

原本落空的第三钉折回来。

直取沈砚后脑。

沈砚根本看不见。

独臂老人袖子微动。

想要出手。

可下一瞬。

一柄鬼头刀横过来。

铛!

黑钉被韩震拍飞。

沈砚回头。

韩震站在他身边。

“你救我?”

韩震骂:

“废话!”

“老子刚才那盘肉还没吃完!”

沈砚看一眼满地牛肉。

“现在吃不了了。”

“所以更得活着找掌柜赔!”

周掌柜在柜台后怒道:

“凭什么我赔!”

韩震吼:

“闭嘴!”

白面人看着两人。

忽然笑了。

“关西镖局。”

“韩震。”

韩震握刀。

“认识韩某?”

“你的命值八百两。”

韩震一怔。

“银子?”

“嗯。”

韩震脸上居然出现一点失望。

“才八百?”

沈砚看他。

韩震道:

“怎么?”

“我走镖二十年。”

“好歹也算条汉子。”

“八百是不是少了点?”

白面人道:

“活捉一千。”

韩震眼睛一亮。

沈砚忍不住道:

“韩大哥。”

“嗯?”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韩震咳了一声。

“江湖人。”

“多少还是要点身价。”

白面人摇头。

“可惜。”

“今天不接你的单。”

“什么意思?”

“滚。”

韩震脸上的笑没了。

“你说什么?”

“夜雨楼今日只杀沈砚。”

“无关人等。”

“可以走。”

韩震握刀的手慢慢紧。

他是个爱笑的人。

一路走镖。

见谁都能聊两句。

该低头时也低头。

该赔笑时也赔笑。

江湖上很多年轻人看不起这种人。

觉得不够潇洒。

可真正走了二十年还能活着的人。

没有一个真软。

韩震看着白面人。

“你刚才让我滚?”

“对。”

“老子有个毛病。”

“什么?”

韩震提刀。

“平时别人骂我几句。”

“我当喝酒。”

“可有人当着我面杀老人。”

“杀我桌边的人。”

“还让我滚。”

他咧嘴。

“不行。”

沈砚第一次觉得。

这个络腮胡男人笑起来。

竟然有点凶。

白面人淡淡道:

“那就一起死。”

“来。”

韩震一步踏出。

没有轻功。

却极稳。

鬼头刀先斜。

不是攻。

守。

他知道自己比白面人慢。

所以根本不抢。

白面人腰后又摸出一柄短刃。

一长一短?

沈砚眼神一变。

不。

短刃才是白面人的第二兵器。

白面人冲韩震。

韩震不动。

等。

三尺。

两尺。

一尺。

短刃刺胸。

韩震才出刀。

鬼头刀横锋。

白面人手腕一转。

短刃变刺为切。

顺刀背滑。

想切手。

韩震竟提前松一只手。

单手持刀。

刀柄忽然向前一顶。

砰!

撞白面人手腕。

这是走镖人的打法。

不求好看。

先保命。

白面人短刃一偏。

韩震第二刀已经来了。

斜劈。

猛。

重。

逼人只能退。

白面人却不退。

侧身。

短刃贴鬼头刀内侧。

顺势向上。

直割韩震喉咙。

沈砚看见。

“低头!”

韩震毫不犹豫。

直接低头。

短刃擦头皮。

他甚至没有回看。

鬼头刀反手就扫。

白面人跳。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下。

黑尺横拍!

白面人在空中眼神骤变。

一个韩震。

一个沈砚。

两个人第一次配合。

没有商量。

却一前一后。

地上刀。

半空尺。

啪!

山河尺擦中白面人小腿。

不是正中。

压力太大。

白面人身体顿时失衡。

摔向桌面。

砰!

木桌碎。

赵虎忽然大喊:

“我来!”

他一直在旁边憋着。

提刀就冲。

钱六也不落后。

四个人。

从四面压上。

白面人滚地。

抬手。

袖中突然炸开一片白烟。

“不好!”

韩震闭眼退。

沈砚捂口鼻。

可白烟不是毒。

只是遮视线。

窗户传来破裂声。

白面人要跑!

沈砚追。

“别追!”

独臂老人第一次厉喝。

沈砚停了。

下一瞬——

嗖嗖嗖!

窗外三支弩箭穿烟射入。

如果沈砚刚才继续追。

三箭正好把他钉在窗前。

韩震倒吸凉气。

“这群王八蛋。”

沈砚盯着窗外。

没有追。

白烟慢慢散。

白面人已经没了。

只剩破窗。

还有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赵虎问:

“跑了?”

独臂老人摇头。

“没跑。”

钱六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老人看屋顶。

“他在等。”

“等什么?”

“第二箭。”

仿佛在回应他。

远处。

弓弦声再次响起。

嗡——

所有人脸色一变。

那个三百步外的弓手。

还在。

而且刚才一直没走。

独臂老人猛地转头。

“灭火!”

周掌柜在柜台后喊:

“灯都灭了!”

老人道:

“炭!”

周掌柜这次反应极快。

抄起一盆雪。

全浇炭盆上。

嗤!

屋里彻底暗下。

独臂老人又道:

“都趴下!”

众人立刻伏地。

沈砚却没趴。

他在看。

独臂老人皱眉。

“你干什么?”

沈砚道:

“他看得见我们吗?”

老人一怔。

“隔着风雪。”

“三百步。”

“又是黑夜。”

“他看不见。”

“那他怎么射?”

老人眼神慢慢变了。

沈砚继续道:

“刚才第一箭。”

“我站在灯边。”

“第二次他射的是屋顶。”

“白面人进来以后,他一直没射。”

“为什么?”

韩震反应过来。

“因为白面人也在屋里。”

沈砚点头。

“他不敢误伤。”

老人盯着沈砚。

“继续。”

沈砚走到窗边。

没有露头。

只从破缝看外面。

“他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标记。”

“什么标记?”

沈砚回头。

目光落在——

陈瘸子尸体上。

韩震也看见。

尸体胸前。

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一根极细红线。

绑在腰带上。

线尾连接一块指甲大小的铜片。

沈砚走过去。

取下。

铜片一面磨得极亮。

窗外哪怕一点微光落上去。

都能反。

韩震骂了一句。

“定位。”

独臂老人点头。

“夜雨楼做事。”

“比以前更细了。”

沈砚却没有放下铜片。

他看了几息。

突然问:

“前辈。”

“嗯?”

“那个弓手能射多远?”

“真正全力。”

“八百步以内。”

“准吗?”

老人沉默。

“很准。”

“能射铜片?”

老人看他。

“你想干什么?”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陈瘸子死后。

他第一次笑。

可这笑很冷。

“他一直射我。”

“我也想看看他。”

韩震眼皮一跳。

“怎么看?”

沈砚把铜片绑到一根断木上。

然后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酒壶。

“周掌柜。”

柜台后传来弱弱一声。

“干嘛?”

“你这里有镜子吗?”

“有。”

“借一下。”

“要钱。”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柜台。

周掌柜沉默一下。

“……这次免费。”

一面小铜镜很快递来。

沈砚蹲在窗下。

把铜镜斜放。

又将绑铜片的断木缓缓从窗边伸出去。

铜片露出。

自己不露。

独臂老人看着。

目光越来越亮。

“你想引箭?”

“嗯。”

韩震道:

“引出来又能怎样?”

沈砚道:

“看箭从哪儿来。”

他调整铜镜。

只要箭掠过窗前。

镜里便能捕捉轨迹。

老人问:

“你看得清?”

沈砚道:

“试试。”

所有人安静。

断木上的铜片。

在雪夜里轻轻一晃。

远处。

没有动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韩震刚想说话。

嗡——!

弓弦响。

“来了!”

飞箭穿雪。

啪!

断木直接被射断。

但沈砚已经看见。

铜镜中。

箭飞来的最后一条线。

西北。

偏上。

不是官道。

是——

老槐坡。

沈砚猛地抬头。

“西北山坡!”

独臂老人已经动了。

他一直像个喝不动酒的残废老人。

但这一刻。

所有人才真正看见他的轻功。

门开。

人出。

雪却几乎没动。

独臂老人一步落雪。

第二步已经在两丈外。

第三步——

人只剩一道灰影。

韩震看傻。

“这……”

沈砚也愣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

“踏雪无痕”不是江湖人喝多以后吹出来的。

是真的。

沈砚突然提尺。

韩震问:

“你干嘛?”

“追。”

“你追得上?”

沈砚看外面。

老人已经没影。

他沉默两息。

“追不上。”

韩震刚松口气。

沈砚却又道:

“但白面人还在附近。”

韩震脸色一变。

对。

那个人没走。

只是退到了外面。

现在独臂老人追弓手。

客栈里——

少了最强的人。

“关门!”

韩震大吼。

晚了。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聪明。”

白面人重新出现。

但这一次。

不是一个。

门外风雪里。

一道。

两道。

三道。

足足十二道黑影。

全部戴白色无面面具。

夜雨楼。

十二杀手。

韩震脸色彻底沉下去。

刚才那个白面人缓缓走出。

手里重新换了一柄剑。

“沈砚。”

“第一轮。”

“你赢了一点。”

沈砚握尺。

“现在呢?”

“现在。”

白面人抬手。

十二个人同时拔兵器。

“杀光这间客栈。”

周掌柜在后面惨叫:

“我跟他不熟!”

白面人看都不看。

“见过山河尺的人。”

“都得死。”

周掌柜沉默。

然后突然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菜刀。

众人一愣。

周掌柜胖脸发青。

“我就知道。”

韩震道:

“你知道什么?”

“开客栈迟早碰上这种王八蛋。”

他说着。

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面小圆盾。

再取一把短弩。

最后还摸出一包石灰粉。

沈砚看呆了。

“掌柜。”

“嗯?”

“你不是不会武功?”

周掌柜把菜刀咬嘴里。

含糊道:

“我不会。”

“那这些?”

“做生意防身。”

韩震眼角直抽。

“谁家做生意准备这么多?”

周掌柜道:

“凉州。”

这个回答。

竟然无可反驳。

门外十二人。

开始进。

不是乱冲。

四人第一排。

四人第二排。

最后四人持弩。

沈砚一眼看明白。

“前八个逼我们动。”

“后四个等破绽。”

韩震道:

“怎么办?”

沈砚看屋子。

门窄。

窗窄。

桌子多。

楼梯在右侧。

柜台在左。

他们最大的优势——

不是武功。

是地方。

“别出去。”

韩震看他。

沈砚道:

“门一次只能进三个人。”

“他们人多。”

“外面人多才有用。”

“进来以后。”

“不是。”

韩震眼睛亮了。

“堵门。”

赵虎抄起桌子。

钱六抬长凳。

周掌柜猛地扑上去。

“轻点!”

赵虎怒道:

“人都要死了!”

“桌子也是钱!”

“……”

韩震一把把周掌柜推开。

“以后赔你!”

“说话算数!”

“算!”

“写欠条!”

“你他娘的——”

第一名杀手已经冲进。

长刀劈下。

韩震鬼头刀迎上。

铛!

第二人从侧面钻入。

沈砚不和他拼。

一脚踹桌。

桌子滑过去。

杀手被迫跳。

他一跳。

沈砚出尺。

不是砸人。

砸腿。

啪!

小腿中尺。

人失衡。

赵虎大吼。

一凳子拍脸!

砰!

杀手倒地。

钱六扑上。

两人直接把人按住。

沈砚愣了。

这打法……

比江湖高手实用。

第二排杀手想进。

门口已经堵住。

后方弩手找不到角度。

只能射窗。

韩震喊:

“离窗远点!”

嗖嗖!

箭钉墙。

周掌柜缩柜台后。

忽然探手。

短弩。

崩!

外面一声闷哼。

他居然射中了一个。

沈砚看他。

周掌柜自己都愣了。

然后激动得满脸通红。

“中了!”

韩震道:

“别喊!”

周掌柜立刻缩回去。

“哦。”

白面人在外面看着。

脸色越来越冷。

这群人单个都不算什么。

但客栈窄。

人进不来。

而沈砚在最关键的位置。

谁刚进门站不稳。

他就拿尺砸腿。

韩震负责正面硬刀。

赵虎钱六专门扑人。

周掌柜躲后面放冷箭。

打得毫无江湖风度。

可极有效。

白面人忽然明白。

不能这样打。

“火。”

一个字。

沈砚脸色骤变。

韩震也骂出声。

外面的夜雨楼杀手竟开始取火油。

周掌柜先疯了。

“你们杀人就杀人!”

“烧店干什么!”

没有人理。

油坛砸窗。

啪!

黑油泼地。

第二坛。

泼墙。

周掌柜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突然不躲了。

抄起菜刀冲门口。

韩震一把拽住。

“你疯了?”

周掌柜怒吼: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店!”

“老子穷了二十年才没卖掉!”

沈砚第一次看见。

这个连热水柴钱都算得明明白白的胖掌柜。

是真的急。

原来人抠到极致。

往往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

只有钱能保住。

沈砚眼神一变。

“不能让他们点火。”

韩震道:

“怎么出去?”

沈砚看屋顶。

刚才被白面人撞开的洞。

还在。

“上面。”

韩震一怔。

沈砚已经冲楼梯。

“你去哪?”

“屋顶!”

“外面有弩!”

“我知道!”

沈砚跑得飞快。

韩震骂了一句。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要命了!”

赵虎道:

“韩头。”

“怎么办?”

韩震咬牙。

“守门!”

他自己转身跟沈砚。

“老子去看着他!”

楼梯到二层。

二层原本只堆杂物。

屋顶破口正在左边。

沈砚踩木箱。

上梁。

从破洞翻出去。

风雪瞬间打脸。

冷得像刀割。

屋顶很滑。

积雪足有半尺。

沈砚刚站稳。

嗖!

弩箭从下方来。

他立刻趴。

箭擦头顶。

沈砚看见下面。

十二人。

其实只剩九个能动。

四个在门口。

三弩。

两个人正在浇油。

火折子在——

白面人手上。

距离屋门右侧五丈。

沈砚若从正面下去。

就是送死。

他看屋檐。

又看旁边酒旗。

酒旗杆一头钉屋檐。

另一头伸出去两丈。

沈砚忽然有个想法。

陈瘸子以前骂过。

“沈小子。”

“你打架最忌想得多。”

“为什么?”

“因为真正打起来。”

“好主意一般都像馊主意。”

沈砚现在觉得。

这个主意非常馊。

所以可能能用。

他把山河尺重新缠回背后。

抓住酒旗杆。

韩震刚从破洞露头。

看见这一幕。

脸都绿了。

“你要干什么?”

“下去。”

“从楼梯下!”

“来不及。”

“那你也不能——”

沈砚已经跳了。

“沈砚!”

酒旗杆猛地弯。

沈砚整个人借杆荡出去。

下面三名弩手同时抬头。

全愣了。

谁能想到。

屋顶突然荡下来一个人。

“射!”

崩!

崩!

两箭。

沈砚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他只能松手。

身体猛坠。

第一箭从肩上过。

第二箭从头顶擦。

沈砚落地。

脚一崴。

痛得眼前一黑。

但白面人就在前面三丈。

手里火折子已经亮。

沈砚抬头。

白面人也看见他。

“找死。”

短剑出。

沈砚没拔尺。

因为来不及。

他抓地上一把雪。

扔脸。

白面人愣了一瞬。

这算什么?

雪糊面具。

没伤害。

但遮眼。

就是这一瞬。

沈砚扑。

整个人撞上去。

砰!

两个人一起滚进雪里。

白面人短剑刺。

沈砚抓手腕。

力量不如。

剑尖一点点向他胸口压。

白面人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不用尺。”

“什么都不是。”

沈砚咬牙。

“谁说我不用?”

膝盖猛顶!

砰!

白面人身体一缩。

沈砚翻身。

背后的山河尺正好压在两人中间。

他反手抓尺柄。

拔!

不是劈。

先用尺尾。

撞下巴。

啪!

白面人面具整个向上一抬。

第一次。

露出半张脸。

很年轻。

最多二十五六岁。

嘴角有一道旧疤。

沈砚记住了。

白面人眼中杀意暴起。

短剑横扫。

沈砚退。

脚伤。

慢了。

嗤!

胸口划开。

血立刻出来。

可火折子。

掉在雪里。

灭了。

沈砚笑。

“火没了。”

白面人看他。

“你会死。”

“那是下一件事。”

白面人第一次。

真正不理解这个年轻人。

他明明怕死。

会疼。

也没有高深武功。

可真到关键时候。

他对“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这不是勇。

勇的人会热血。

沈砚更像一根钉子。

你把他砸弯。

他也得扎在那里。

白面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三名弩手同时转向沈砚。

韩震刚从屋顶跳下。

看见。

“趴下!”

沈砚没有趴。

因为白面人在自己前面。

他直接冲!

白面人一怔。

沈砚不是攻他。

是要躲到他身后。

白面人瞬间看懂。

脸色第一次难看。

“你——”

三弩已发。

崩!

崩!

崩!

白面人不得不闪。

沈砚也闪。

两个人同时往相反方向。

第一箭落空。

第二箭擦沈砚腰。

第三箭——

白面人挥剑打飞。

沈砚已经冲弩手。

他知道。

不能让他们再装箭。

第一个弩手弃弩拔刀。

沈砚这次不退。

山字诀!

尺从下挑。

铛!

刀飞。

沈砚一步进。

尺面横拍。

砰!

正中胸口。

那人飞出去。

第二人抬弩当棍。

砸头。

沈砚侧。

尺贴弩身。

顺。

带。

河字诀还很生。

但够用。

弩手身体被带偏。

沈砚脚下一勾。

人摔。

第三人已经装好箭。

距离五步。

太近。

沈砚来不及。

对方瞄准胸口。

笑。

崩!

箭出。

沈砚本能举尺。

可就在这一刻。

白面人忽然从侧面扑来。

剑不是杀沈砚。

是点尺!

铛!

山河尺被点偏。

箭直入胸口!

韩震眼睛都红了。

“沈砚!”

时间好像慢了一瞬。

沈砚看见箭头。

看见白面人。

也看见山河尺上第二道纹。

第二道。

横。

像水。

不是挡。

不是硬接。

借。

陈瘸子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

“水碰石头。”

“水会碎吗?”

小时候沈砚答:

“不会。”

“为什么?”

“会绕。”

“错。”

陈瘸子一巴掌拍他脑袋。

“水不是怕石头。”

“是懒得跟它争。”

这一刻。

沈砚手腕忽然松了。

不是把尺握紧。

是松。

箭撞尺。

没有硬挡。

尺面随着箭的力量向后退。

再斜。

滑。

嗤——

箭头贴着黑尺擦出火星。

路线被一点点带开。

最后。

擦过沈砚腋下。

噗!

钉进雪地。

所有人愣住。

独臂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河字诀。”

沈砚猛地抬头。

老人回来了。

站在一棵枯树上。

右手——

不。

他没有右手。

左手却提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色狐裘的老人。

手里还有一张长弓。

弓身几乎一人高。

那人嘴角有血。

脸色阴沉。

韩震瞪大眼睛。

刚才三百步外射箭的人。

被他抓回来了?

白面人看到弓手。

脸色骤变。

“撤!”

这一次。

夜雨楼的人毫不迟疑。

全退。

不是乱逃。

两个伤员有人扛。

弩手先退。

近战最后。

白面人本人留到最后。

沈砚想追。

脚刚动。

独臂老人道:

“不追。”

沈砚停住。

“为什么?”

“他们等你追。”

沈砚看前面。

果然。

几个黑点藏在雪里。

铁蒺藜。

而更远。

树林间似乎还有人。

夜雨楼从来不赌敌人会不会追。

永远先准备追路。

沈砚收尺。

白面人已经退到十丈外。

忽然摘下自己半边破碎面具。

露出完整的脸。

很普通。

如果走在街上。

甚至没人会多看。

只有嘴角那道疤。

很深。

他看沈砚。

“我叫陆七。”

沈砚道:

“我说了不想记。”

陆七笑了一下。

“你会记。”

“因为从今天开始。”

“我会一直杀你。”

沈砚也看着他。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为什么?”

“我怕你死太快。”

“查不到陈瘸子的账。”

陆七眼里的笑。

慢慢没了。

“好。”

他转身。

消失在风雪。

——

醉仙楼门外。

终于安静。

沈砚站在雪里。

一松气。

左脚立刻疼得差点跪。

韩震赶紧扶他。

“让你乱跳!”

沈砚吸气。

“刚才挺帅吧?”

韩震瞪他。

“帅个屁。”

“腿都快摔断了。”

“那就是还行。”

“你怎么得出的?”

“你没否认我跳得好。”

韩震无言。

这个人好像又回来了。

刚才那个冷得吓人的沈砚。

跟现在这个嘴贫的年轻人。

像两个人。

可韩震渐渐明白。

其实就是一个。

平时越松。

真正遇事。

越硬。

周掌柜从店里冲出来。

第一件事。

不是看死人。

看墙。

“我的墙!”

又看窗。

“我的窗!”

再看屋顶。

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我的房顶!”

赵虎小声道:

“韩头。”

“要不我们跑?”

钱六点头。

“我觉得可以。”

韩震脸黑。

“滚。”

独臂老人从树上落下。

手里提着那名弓手。

直接扔地上。

砰!

老人没有点穴。

弓手却根本爬不起来。

左肩、右膝、腰间三个位置都在流血。

沈砚看一眼。

“你打的?”

独臂老人道:

“他自己摔的。”

沈砚沉默。

韩震也沉默。

三处伤。

摔的。

谁信谁傻。

弓手却突然冷笑。

“顾残秋。”

独臂老人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了一点。

沈砚看他。

顾残秋?

姓顾?

弓手继续道:

“二十年没见。”

“你连枪都拿不动了?”

独臂老人低头看自己的空袖。

“杀你。”

“用手够。”

弓手冷笑。

“你只有一只。”

顾残秋道:

“所以你还能说话。”

沈砚忽然觉得。

这老人说话也挺气人。

韩震却脸色已经变了。

“顾残秋……”

“折枪顾残秋?”

老人看他。

“听过?”

韩震喉咙发紧。

岂止听过。

二十年前。

江湖枪榜第一。

山河门四大执令使之首。

折枪顾残秋。

传说山河门覆灭那一战。

他一杆孤鸿枪连杀二十七名高手。

最后枪折。

人也死在山门。

现在。

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就站在自己眼前。

少了一条右臂。

韩震声音都低了。

“您不是……”

“死了?”

顾残秋道。

韩震点头。

老人从腰间拿酒葫芦。

发现空了。

脸顿时更难看。

“最近很多人都这么说。”

沈砚盯着他。

“你是山河门的人?”

顾残秋没答。

沈砚继续:

“第一执令使?”

老人还是没答。

沈砚皱眉。

“你认识我爹?”

顾残秋终于看他。

“认识。”

“多熟?”

“很熟。”

“他到底在哪?”

“京城。”

“京城哪里?”

“不知道。”

沈砚脸一黑。

“你不是很熟?”

“熟不等于天天住一起。”

“那他是不是我亲爹?”

顾残秋喝不到酒。

本来心情就差。

“这种事你问我?”

沈砚道:

“你们不是很熟?”

顾残秋瞪他。

“熟到这个也知道?”

沈砚想想。

确实不该知道。

可就在这时。

地上的弓手突然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所有人看过去。

弓手盯着沈砚。

眼神古怪。

“因为十八年前。”

“顾残秋也想杀你。”

空气瞬间冷下来。

沈砚脸上的表情没了。

韩震握刀。

赵虎钱六也下意识靠近。

顾残秋没动。

沈砚看他。

“真的?”

老人沉默。

沈砚等。

很久。

顾残秋点头。

“真的。”

韩震立刻挡在沈砚前面。

鬼头刀出鞘半寸。

“前辈。”

“你救了我们。”

“韩某敬你。”

“但若现在还想动他——”

顾残秋看他。

“你挡得住?”

韩震手心出了汗。

可脚没退。

“挡不住。”

“那还挡?”

韩震咧嘴。

“挡不住和挡不挡。”

“是两回事。”

沈砚转头看他。

这一刻。

他真的开始喜欢这个络腮胡镖师了。

顾残秋也看韩震一会儿。

忽然道:

“关西镖局还有点骨头。”

韩震没有笑。

“多谢。”

顾残秋转回沈砚。

“十八年前。”

“我确实想杀你。”

“为什么?”

“因为那时有人告诉我。”

顾残秋一字一句:

“只要你活着。”

“山河门就会亡。”

沈砚眼睛一点点眯起。

这句话。

和后续旧版某个谜团呼应,但现在是首次建立。

“谁告诉你的?”

顾残秋看向地上的弓手。

“他师父。”

沈砚也看过去。

“谁?”

弓手笑而不语。

顾残秋道:

“北原箭圣。”

“拓跋惊鸿。”

韩震变色。

“箭圣?”

顾残秋点头。

“此人是他第七个弟子。”

沈砚低头看箭羽上的“七”。

明白了。

“所以他叫七?”

“他没名字。”

顾残秋道:

“拓跋惊鸿收徒不取名。”

“按顺序排。”

弓手冷笑:

“名字是给死人记的。”

沈砚道:

“你们这一行都喜欢这么说?”

弓手皱眉。

沈砚指刚走的陆七。

“他也叫七。”

弓手眼神一变。

“陆七?”

“认识?”

弓手不说话。

顾残秋却敏锐地看见。

“你怕他?”

弓手冷笑。

“笑话。”

沈砚蹲下来。

“不怕你躲什么眼神?”

弓手看他。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沈砚道:

“还行。”

“你离死不远了。”

“这个最近很多人告诉我。”

“山河尺救不了你。”

“也有人说过。”

弓手嘴角一抽。

他忽然发现。

这小子不好吓。

不是因为胆子大。

是因为同样的威胁听太多。

已经烦了。

沈砚问:

“陆七和你什么关系?”

弓手闭嘴。

“夜雨楼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

不答。

“陈观海为什么保护我?”

不答。

“十八年前为什么有人要杀我?”

还是不答。

沈砚点头。

站起来。

“行。”

弓手一怔。

“你不问了?”

“不问。”

沈砚走回客栈。

弓手反而不适应。

“你干什么?”

沈砚回头。

“拿东西。”

“什么?”

“火盆。”

弓手脸色微变。

顾残秋也皱眉。

很快。

沈砚真的端出一只火盆。

里面刚被雪浇过。

还有一点红炭。

他蹲弓手旁边。

把山河尺放进去烤。

弓手眼神慢慢变了。

“你要干什么?”

沈砚道:

“我以前烙过猪。”

韩震眼皮一跳。

“兄弟……”

“放心。”

沈砚认真道:

“我不擅长。”

这句话更吓人。

弓手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沈砚看他。

“现在聊吗?”

弓手咬牙。

“夜雨楼的人。”

“比你狠一百倍。”

“我知道。”

“那你以为我会怕?”

沈砚点头。

“原来不怕。”

他看山河尺。

“再烤一会儿。”

弓手:“……”

韩震悄悄凑到顾残秋旁边。

“前辈。”

“嗯。”

“他真会?”

顾残秋看沈砚。

“不会。”

“那……”

“唬人。”

韩震:“……”

可沈砚表情太认真。

弓手已经开始不确定。

因为疯子可怕。

不知道自己疯不疯的人。

更可怕。

“我只说一件。”

弓手终于开口。

沈砚立刻把尺从火盆拿开。

“行。”

弓手愣住。

“你不讲价?”

“先听。”

“你……”

这小子连逼供都不像正常人。

弓手深吸口气。

“陈观海不是来保护你的。”

沈砚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弓手缓缓道:

“他最开始留在你身边。”

“是为了监视。”

“监视我?”

“对。”

“替谁?”

弓手看向顾残秋。

顾残秋神色也变得凝重。

弓手忽然笑了。

“替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

沈砚道:

“谁?”

“山河门上一任门主。”

顾残秋身体猛地一震。

“胡说!”

韩震也愣了。

沈砚看顾残秋。

“山河门上一任门主是谁?”

顾残秋没有立刻答。

许久。

才道:

“沈千河之前。”

“还有一个。”

“叫什么?”

“陆天衡。”

地上弓手忽然笑得更厉害。

“对。”

“陆天衡。”

“二十三年前。”

“所有人都说他死在泰山。”

“其实——”

弓手抬头。

眼睛里竟带着一种恶意快感。

“他还活着。”

顾残秋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陆七。”

弓手的笑停了一瞬。

沈砚看见了。

“他姓陆。”

“你刚才听见他的名字,明显不对。”

“陆七跟陆天衡有关系?”

弓手闭嘴。

沈砚又把尺放回火盆。

弓手:“……”

“你这人——”

沈砚道:

“我问题多。”

“忍一下。”

弓手咬牙。

“陆七不是陆天衡的儿子。”

沈砚等。

“是徒弟。”

顾残秋猛地道:

“不可能。”

“陆天衡从不收徒!”

弓手冷笑。

“二十年前不收。”

“死了以后呢?”

这一句话。

让所有人背后都起了凉意。

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

活着。

暗中收徒。

建立关系。

甚至能让陈观海在沈砚身边藏十二年。

那这些年。

他到底在做什么?

沈砚问:

“陆天衡为什么监视我?”

弓手看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

“为什么?”

弓手却忽然咬了一下牙。

顾残秋脸色骤变。

“不好!”

啪!

弓手下巴被他一把卸掉。

可晚了一瞬。

一缕黑血从嘴角流出。

牙里藏毒。

弓手身体开始抽。

沈砚立刻蹲下。

“喂!”

弓手已经说不清话。

只死死盯着沈砚。

喉咙发出模糊声音。

“十……”

“十什么?”

“七……”

“十七?”

“门……”

“什么门?”

弓手眼神迅速涣散。

最后。

拼尽力气。

只挤出一句:

“第十七个人……”

脑袋一歪。

死了。

沈砚蹲在那里。

很久没动。

韩震问:

“什么意思?”

顾残秋脸色极沉。

“不是第十七个人。”

“那是什么?”

老人抬头。

看向沈砚。

“十七年前。”

“山河门有一批孩子。”

沈砚心里一紧。

“多少?”

顾残秋道:

“十七个。”

雪风忽然从门口灌进。

沈砚看着他。

“我也是其中一个?”

顾残秋没有回答。

可沉默。

已经是回答。

沈砚慢慢站起。

“那其他十六个呢?”

顾残秋道:

“不知道。”

“失踪?”

“不是。”

顾残秋看着地上的死人。

声音比雪还冷。

“死了十五个。”

沈砚心头一沉。

“还有一个?”

顾残秋道:

“没人知道。”

“是谁?”

“不知道。”

沈砚抬头。

就在这时。

客栈后院突然传来马的惨叫!

紧接着——

轰!

马厩炸开。

火光冲天。

赵虎脸色大变。

“有人!”

韩震提刀就冲。

顾残秋却猛地抬手。

“别去!”

下一瞬。

一具尸体从后院被扔进来。

砰!

重重落地。

众人看去。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穿灰色短衣。

胸口插着一柄白色短刀。

沈砚不认识。

可顾残秋看见少年的脸。

整个人竟后退了半步。

沈砚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脸上看见——

真正的震惊。

“怎么可能……”

沈砚问:

“谁?”

顾残秋走过去。

蹲下。

手指在少年颈边停了许久。

少年已经死了。

可他右腕内侧。

有一个烙印。

一个很小的“十六”。

沈砚瞳孔慢慢收缩。

顾残秋抬头。

看他。

声音发涩。

“你刚才问。”

“第十六个孩子是谁。”

沈砚看着地上的少年。

“他?”

顾残秋点头。

“不。”

“他是编号十六。”

沈砚心中一震。

“那我呢?”

顾残秋没有说。

因为客栈外。

忽然响起陆七的声音。

明明已经离开。

现在又像幽灵一样从风雪里飘回来。

“沈砚。”

“想知道你是第几个吗?”

沈砚猛地转头。

外面没人。

只有声音。

“来京城。”

“找到我。”

“我告诉你。”

沈砚握紧山河尺。

陆七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过要快。”

“因为剩下那个孩子——”

“也已经开始找你了。”

声音消失。

风雪重新淹没官道。

沈砚站在门口。

很久没说话。

父亲活着。

母亲可能没死。

陈瘸子不是陈瘸子。

死了二十三年的山河门旧主陆天衡也可能活着。

十七年前还有十七个孩子。

十五个死了。

一个编号十六的少年。

今晚死在他眼前。

最后一个。

正在找他。

而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第几个。

沈砚低头。

看向手里的山河尺。

尺上的第一道纹已经被鲜血浸红。

第二道纹也隐约显了出来。

他忽然问:

“顾前辈。”

“嗯。”

“三天学会第一尺。”

“还算数?”

顾残秋看他。

“算。”

“现在我会多少?”

老人沉默一下。

“半尺。”

沈砚皱眉。

“我刚才不是用了两招?”

“你只是碰巧做对。”

“那怎么才叫会?”

顾残秋站起来。

走进风雪。

“能杀我。”

沈砚:“……”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

顾残秋回头。

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点像笑的东西。

“当然。”

“你现在肯定做不到。”

沈砚扛起山河尺。

走过去。

“那试试。”

韩震愣住。

“现在?”

沈砚点头。

“现在。”

“你刚打完!”

“没死。”

“脚还伤着!”

“能走。”

“天都快亮了!”

沈砚看向东方。

风雪背后。

已经有一点发白。

“正好。”

“从今天开始。”

“我赶时间。”

顾残秋看着他。

眼神里忽然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透过这个年轻人。

重新看见二十年前另一个人。

一样穷。

一样嘴硬。

一样被全天下追着杀。

也一样——

别人越说不能。

他越要去。

老人转身。

只说一句。

“跟上。”

沈砚跟进风雪。

韩震在后面喊:

“去哪?”

顾残秋头也不回。

“学杀人。”

沈砚道:

“不是学尺?”

顾残秋道:

“尺是死的。”

“人是活的。”

“想学山河尺。”

“先学怎么活。”

风雪中。

一老一少渐渐走远。

而没有人注意到。

醉仙楼对面的枯树上。

一直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脚上。

绑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等沈砚走远。

乌鸦忽然振翅。

飞向北方。

半个时辰后。

凉州城一座无名小院。

有人取下乌鸦脚上的纸条。

纸上只有八个字:

十七已醒,山尺见血。

屋内。

一个男人坐在黑暗中。

手里也拿着一柄尺。

三尺七寸。

无锋。

无刃。

只是和沈砚那柄不同。

他的尺——

没有锈。

男人看完纸条。

忽然笑了一声。

“十七。”

“你终于长大了。”

然后。

他把纸条扔进火里。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照出他右手掌心。

一道清清楚楚的烙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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