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整间醉仙楼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屋顶那个被撞开的窟窿里,有雪落下来。
一片。
两片。
落在陈瘸子的脸上。
美化。
沈砚看着。
没有动。
白面人站在三丈外。
剑已经出鞘。
那柄剑很细。
比普通长剑窄了一半。
剑身也是黑的。
黑夜里几乎看不见。
只能偶尔从剑锋上捕捉到一线寒光。
韩震握着鬼头刀,站在沈砚左侧。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
别冲动。
比如——
这人不好惹。
可他看见沈砚的脸后。
一句都没说。
刚才那个会因为三枚铜钱认真和掌柜讨价还价、吃块馊牛肉都要研究半天的人,不见了。
沈砚很安静。
安静得过头。
人在愤怒的时候,一般会有很多表现。
咬牙。
握拳。
喘得重。
眼睛红。
沈砚一样没有。
他只是看着白面人。
然后问了一句:
“他死前疼吗?”
白面人显然没有料到。
“谁?”
“陈瘸子。”
“哦。”
白面人想了想。
像在回忆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应该疼。”
沈砚握尺的手收紧。
“怎么杀的?”
白面人笑了。
“你想知道?”
“想。”
“他跑得很快。”
“一个瘸子。”
“确实挺快。”
白面人慢悠悠道:
“我从城南追到枯柳坡。”
“他中了三剑。”
“还杀了我两个手下。”
“最后一剑,我刺穿他肺。”
韩震听得皱眉。
沈砚却仍然平静。
“然后呢?”
“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白面人故意停了一下。
“他问——”
“沈砚是不是还活着。”
沈砚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白面人看得很仔细。
似乎很满意。
“我说。”
“还活着。”
“他说什么?”
“他说……”
白面人笑道:
“那就好。”
客栈里忽然更安静了。
韩震偏过头。
独臂老人也第一次真正看沈砚。
沈砚低头。
看了一眼陈瘸子的尸体。
从小到大。
陈瘸子骂他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沈小子,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小时候偷蜂蜜。
陈瘸子被蜂蛰。
沈砚笑。
陈瘸子追着他打。
十二岁那年,沈砚第一次进山。
差点被狼咬死。
陈瘸子一条瘸腿跑得比谁都快。
回家之后没有安慰。
先揍了一顿。
十六岁时沈砚问:
“你为什么一直照顾我?”
陈瘸子喝酒。
说:
“你爹欠老子钱。”
“多少?”
“很多。”
“我替他还?”
陈瘸子翻白眼。
“你比他还穷。”
那以后。
沈砚便真信了。
可现在。
他忽然明白。
陈瘸子陪自己十二年。
可能从来不是为了钱。
“你们想杀我。”
沈砚重新抬头。
“为什么杀他?”
白面人道: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知道什么?”
“你。”
“我?”
“你的身世。”
沈砚眯起眼。
白面人继续:
“陈瘸子也不是他的真名。”
“他叫陈观海。”
独臂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陈观海?”
白面人转头。
“前辈认识?”
独臂老人盯着尸体。
过了很久。
低低吐出一句:
“原来是他。”
沈砚问:
“谁?”
老人没答。
白面人却笑:
“二十五年前,江湖有个名字。”
“听潮客。”
“陈观海。”
“轻功、暗器、听风辨位,皆是一绝。”
“十七年前突然消失。”
“谁能想到。”
“竟瘸着腿,躲在凉州陪一个孩子过了十二年。”
沈砚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为什么?”
白面人道:
“这个问题。”
“你得去问死人。”
沈砚手里的山河尺忽然动了。
不是进攻。
只是抬起。
尺端。
对准白面人。
“好。”
白面人一怔。
“好什么?”
“死人不能说话。”
沈砚道:
“那我先把你变成死人。”
“看你身上有没有答案。”
白面人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笑得很轻松。
不是装。
因为在他眼里。
沈砚确实不值一提。
刚才对黑鹤堂那几下很漂亮。
可漂亮不等于厉害。
一个真正杀过很多人的人。
一眼便能看出来。
沈砚不会剑。
不会刀。
不会步法。
甚至连呼吸配合内力都不懂。
充其量只是反应快。
眼睛毒。
再加上一柄古怪的尺。
这种人。
骗骗普通高手可以。
在真正杀手面前——
不够。
白面人提剑。
“记住我的名字。”
沈砚道:
“不想记。”
“为什么?”
“死人名字太多。”
“我记性一般。”
白面人的笑停了一瞬。
韩震忽然想笑。
又觉得不合时宜。
这小子的嘴。
是真的能气死人。
白面人也不再废话。
脚下一动。
沈砚眼前——
人没了。
不是像岳重楼那种一步极快。
是白面人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
客栈本就没灯。
黑衣。
黑剑。
白色面具也在一瞬间被他用袖遮住。
只能听见一点极轻的衣袂声。
左。
沈砚猛地转身。
没有。
右边!
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
先削手腕!
夜雨楼似乎都喜欢先废兵器手。
沈砚举尺。
叮!
剑尖一触就走。
根本不和山河尺硬碰。
下一瞬。
寒光从下方翻起。
取肋。
沈砚侧身。
嗤!
衣服裂了。
皮肤火辣。
第三剑更阴。
从背后。
沈砚根本没看见。
独臂老人突然道:
“听。”
沈砚一怔。
剑已经到后颈。
他本能低头。
嗤——
几根头发飘下来。
白面人贴着他背后掠过。
脚步极轻。
沈砚刚转身。
人又消失。
“听什么?”
他问。
老人站在门边。
没有帮。
知道:
“你不是跟狼住过?”
沈砚皱眉。
“狼不会拿剑。”
老人冷冷道:
“狼会杀人?”
沈砚一怔。
风声。
雪声。
韩震的呼吸。
周掌柜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还有……
很轻。
很轻。
像鞋底擦过木屑。
神后!
沈砚突然反手一尺。
铛!
这一次。
终于撞到剑。
白面人眼神微变。
沈砚顺势转身。
黑尺横扫。
白面人后仰。
尺从面具前擦过。
啪!
带走一角白漆。
白面人落地。
第一次没有立刻追。
“耳朵不错。”
沈砚看着他。
“陈瘸子教的。”
白面人道:
“所以他该死。”
这一句话出口。
沈砚眼睛瞬间冷下去。
白面人重新消失。
这次更快。
沈砚闭眼。
韩震一惊。
“兄弟?”
看不见。
反而听得更清。
风从破屋顶灌进。
吹左边桌布。
酒坛边有水滴。
一滴一滴。
白面人不敢踩碎瓷片。
所以步子绕了半尺。
在——
右后!
沈砚突然向左迈一步。
不是转身。
先离开原位。
剑从肩侧刺空。
他这才回头。
山河尺自下而上。
第一纹。
山。
挑!
铛——!
黑剑被撞开。
白面人目光一变。
沈砚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
这一次绝不能给对方重新融进黑暗的机会。
一步推进。
尺横压。
白面人剑太细。
不敢硬架。
后撤。
沈砚跟。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白面人忽然冷笑。
沈砚心里一紧。
不对。
自己追得太急。
白面人不是被逼退。
是故意引。
他背后——
窗。
下一瞬。
白面人后背撞破窗纸。
人退入风雪。
沈砚脚步顿住。
白面人却在窗外突然挥剑!
剑穿窗纸!
无声!
直刺眼睛。
沈砚根本看不到剑身。
只看见窗纸突然鼓起一个小点。
他下意识偏头。
剑锋擦肩而过。
一道血线从眉角拉到耳边。
沈砚后退。
白面人已经重新翻窗进来。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沈砚飞出。
撞翻桌子。
酱牛肉整盘飞起来。
其中一块啪地贴到韩震脸上。
韩震:“……”
周掌柜从柜台后探头。
“那盘肉还没结账!”
韩震猛地回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掌柜又缩回去了。
白面人没有停。
剑追沈砚。
沈砚刚从桌子下面爬起。
剑已刺喉。
他举尺。
白面人突然变招。
剑尖轻点尺身。
借力一弹。
整个剑锋弯出一个诡异弧度。
绕尺!
沈砚瞳孔骤缩。
软剑?
剑身贴着山河尺绕过来。
直割手指。
沈砚立刻松一只手。
白面人等的就是这个。
左掌猛出。
砰!
正中沈砚肩。
沈砚连人带尺再次滚出去。
虎口彻底裂开。
血沿着山河尺往下流。
白面人站定。
没有追。
“你不错。”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
“听起来不像夸人。”
“我很少夸人。”
“那谢谢。”
“可惜。”
白面人剑尖指地。
“差得太远。”
沈砚没有反驳。
确实差。
白面人比黑鹤堂那些人强太多。
速度。
经验。
假招。
利用黑暗。
利用窗户。
甚至知道山河尺坚硬,所以从来不真正和它对撞。
真正会杀人的人。
不会陪你比谁招式好看。
只会一直找你最难受的地方。
沈砚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错在哪。
他一直在看白面人的“纹”。
可白面人会骗。
肩可以假动。
脚步可以假移。
剑更可以假。
那什么不会骗人?
沈砚低头。
看见地面。
雪。
刚才屋顶破洞不断落雪。
细细一层。
铺在客栈中央。
白面人每次移动。
雪都会变。
脚再轻。
也会有痕迹。
风再乱。
也不会把雪压出脚印。
沈砚慢慢退。
主动退到落雪最多的位置。
白面人笑。
“怕了?”
沈砚道:
“有点。”
“现在把尺和信交出来。”
“可以留你全尸。”
“全尸值钱吗?”
“至少好看。”
“那我不要。”
沈砚脚下一停。
“我活着比较好看。”
白面人眼神一冷。
又消失。
这次沈砚没有闭眼。
也没停。
他看雪。
左侧。
雪面突然凹。
一步。
第二处。
离自己两丈。
第三步没有脚印。
跳了!
上面!
沈砚猛地抬尺。
铛!!!
白面人竟从梁上倒扑下来。
剑尖正撞尺身。
沈砚这一次没有被动挡。
而是顺势往旁一卸。
不是正规的武功。
却突然有点像第二道纹。
河。
水遇石不争。
绕。
白面人剑锋被带偏。
人还在半空。
没处借力。
沈砚眼睛亮了。
机会。
肩膀向前。
直接撞!
砰!
白面人落地失衡。
沈砚左脚踩住他的剑。
黑尺举起。
砸!
白面人瞬间弃剑。
滚。
山河尺砸空。
轰!
地板直接碎开。
木屑飞起。
沈砚没有追人。
突然踢剑。
嗖!
黑色软剑贴地滑出去。
直接钻进柜台底下。
周掌柜尖叫:
“别往我这儿扔!”
白面人起身。
手里没剑。
第一次。
真正沉下脸。
沈砚看他。
“现在差得没刚才那么远了。”
白面人摸向腰后。
韩震突然喝道:
“小心暗器!”
迟了。
三点寒星飞出。
上。
中。
下。
三枚黑钉。
沈砚向左扑。
第一枚擦肩。
第二枚扎进桌腿。
第三枚却在空中撞上第二枚!
叮!
变相!
原本落空的第三钉折回来。
直取沈砚后脑。
沈砚根本看不见。
独臂老人袖子微动。
想要出手。
可下一瞬。
一柄鬼头刀横过来。
铛!
黑钉被韩震拍飞。
沈砚回头。
韩震站在他身边。
“你救我?”
韩震骂:
“废话!”
“老子刚才那盘肉还没吃完!”
沈砚看一眼满地牛肉。
“现在吃不了了。”
“所以更得活着找掌柜赔!”
周掌柜在柜台后怒道:
“凭什么我赔!”
韩震吼:
“闭嘴!”
白面人看着两人。
忽然笑了。
“关西镖局。”
“韩震。”
韩震握刀。
“认识韩某?”
“你的命值八百两。”
韩震一怔。
“银子?”
“嗯。”
韩震脸上居然出现一点失望。
“才八百?”
沈砚看他。
韩震道:
“怎么?”
“我走镖二十年。”
“好歹也算条汉子。”
“八百是不是少了点?”
白面人道:
“活捉一千。”
韩震眼睛一亮。
沈砚忍不住道:
“韩大哥。”
“嗯?”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韩震咳了一声。
“江湖人。”
“多少还是要点身价。”
白面人摇头。
“可惜。”
“今天不接你的单。”
“什么意思?”
“滚。”
韩震脸上的笑没了。
“你说什么?”
“夜雨楼今日只杀沈砚。”
“无关人等。”
“可以走。”
韩震握刀的手慢慢紧。
他是个爱笑的人。
一路走镖。
见谁都能聊两句。
该低头时也低头。
该赔笑时也赔笑。
江湖上很多年轻人看不起这种人。
觉得不够潇洒。
可真正走了二十年还能活着的人。
没有一个真软。
韩震看着白面人。
“你刚才让我滚?”
“对。”
“老子有个毛病。”
“什么?”
韩震提刀。
“平时别人骂我几句。”
“我当喝酒。”
“可有人当着我面杀老人。”
“杀我桌边的人。”
“还让我滚。”
他咧嘴。
“不行。”
沈砚第一次觉得。
这个络腮胡男人笑起来。
竟然有点凶。
白面人淡淡道:
“那就一起死。”
“来。”
韩震一步踏出。
没有轻功。
却极稳。
鬼头刀先斜。
不是攻。
守。
他知道自己比白面人慢。
所以根本不抢。
白面人腰后又摸出一柄短刃。
一长一短?
沈砚眼神一变。
不。
短刃才是白面人的第二兵器。
白面人冲韩震。
韩震不动。
等。
三尺。
两尺。
一尺。
短刃刺胸。
韩震才出刀。
鬼头刀横锋。
白面人手腕一转。
短刃变刺为切。
顺刀背滑。
想切手。
韩震竟提前松一只手。
单手持刀。
刀柄忽然向前一顶。
砰!
撞白面人手腕。
这是走镖人的打法。
不求好看。
先保命。
白面人短刃一偏。
韩震第二刀已经来了。
斜劈。
猛。
重。
逼人只能退。
白面人却不退。
侧身。
短刃贴鬼头刀内侧。
顺势向上。
直割韩震喉咙。
沈砚看见。
“低头!”
韩震毫不犹豫。
直接低头。
短刃擦头皮。
他甚至没有回看。
鬼头刀反手就扫。
白面人跳。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下。
黑尺横拍!
白面人在空中眼神骤变。
一个韩震。
一个沈砚。
两个人第一次配合。
没有商量。
却一前一后。
地上刀。
半空尺。
啪!
山河尺擦中白面人小腿。
不是正中。
压力太大。
白面人身体顿时失衡。
摔向桌面。
砰!
木桌碎。
赵虎忽然大喊:
“我来!”
他一直在旁边憋着。
提刀就冲。
钱六也不落后。
四个人。
从四面压上。
白面人滚地。
抬手。
袖中突然炸开一片白烟。
“不好!”
韩震闭眼退。
沈砚捂口鼻。
可白烟不是毒。
只是遮视线。
窗户传来破裂声。
白面人要跑!
沈砚追。
“别追!”
独臂老人第一次厉喝。
沈砚停了。
下一瞬——
嗖嗖嗖!
窗外三支弩箭穿烟射入。
如果沈砚刚才继续追。
三箭正好把他钉在窗前。
韩震倒吸凉气。
“这群王八蛋。”
沈砚盯着窗外。
没有追。
白烟慢慢散。
白面人已经没了。
只剩破窗。
还有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赵虎问:
“跑了?”
独臂老人摇头。
“没跑。”
钱六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老人看屋顶。
“他在等。”
“等什么?”
“第二箭。”
仿佛在回应他。
远处。
弓弦声再次响起。
嗡——
所有人脸色一变。
那个三百步外的弓手。
还在。
而且刚才一直没走。
独臂老人猛地转头。
“灭火!”
周掌柜在柜台后喊:
“灯都灭了!”
老人道:
“炭!”
周掌柜这次反应极快。
抄起一盆雪。
全浇炭盆上。
嗤!
屋里彻底暗下。
独臂老人又道:
“都趴下!”
众人立刻伏地。
沈砚却没趴。
他在看。
独臂老人皱眉。
“你干什么?”
沈砚道:
“他看得见我们吗?”
老人一怔。
“隔着风雪。”
“三百步。”
“又是黑夜。”
“他看不见。”
“那他怎么射?”
老人眼神慢慢变了。
沈砚继续道:
“刚才第一箭。”
“我站在灯边。”
“第二次他射的是屋顶。”
“白面人进来以后,他一直没射。”
“为什么?”
韩震反应过来。
“因为白面人也在屋里。”
沈砚点头。
“他不敢误伤。”
老人盯着沈砚。
“继续。”
沈砚走到窗边。
没有露头。
只从破缝看外面。
“他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标记。”
“什么标记?”
沈砚回头。
目光落在——
陈瘸子尸体上。
韩震也看见。
尸体胸前。
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一根极细红线。
绑在腰带上。
线尾连接一块指甲大小的铜片。
沈砚走过去。
取下。
铜片一面磨得极亮。
窗外哪怕一点微光落上去。
都能反。
韩震骂了一句。
“定位。”
独臂老人点头。
“夜雨楼做事。”
“比以前更细了。”
沈砚却没有放下铜片。
他看了几息。
突然问:
“前辈。”
“嗯?”
“那个弓手能射多远?”
“真正全力。”
“八百步以内。”
“准吗?”
老人沉默。
“很准。”
“能射铜片?”
老人看他。
“你想干什么?”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陈瘸子死后。
他第一次笑。
可这笑很冷。
“他一直射我。”
“我也想看看他。”
韩震眼皮一跳。
“怎么看?”
沈砚把铜片绑到一根断木上。
然后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酒壶。
“周掌柜。”
柜台后传来弱弱一声。
“干嘛?”
“你这里有镜子吗?”
“有。”
“借一下。”
“要钱。”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柜台。
周掌柜沉默一下。
“……这次免费。”
一面小铜镜很快递来。
沈砚蹲在窗下。
把铜镜斜放。
又将绑铜片的断木缓缓从窗边伸出去。
铜片露出。
自己不露。
独臂老人看着。
目光越来越亮。
“你想引箭?”
“嗯。”
韩震道:
“引出来又能怎样?”
沈砚道:
“看箭从哪儿来。”
他调整铜镜。
只要箭掠过窗前。
镜里便能捕捉轨迹。
老人问:
“你看得清?”
沈砚道:
“试试。”
所有人安静。
断木上的铜片。
在雪夜里轻轻一晃。
远处。
没有动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韩震刚想说话。
嗡——!
弓弦响。
“来了!”
飞箭穿雪。
啪!
断木直接被射断。
但沈砚已经看见。
铜镜中。
箭飞来的最后一条线。
西北。
偏上。
不是官道。
是——
老槐坡。
沈砚猛地抬头。
“西北山坡!”
独臂老人已经动了。
他一直像个喝不动酒的残废老人。
但这一刻。
所有人才真正看见他的轻功。
门开。
人出。
雪却几乎没动。
独臂老人一步落雪。
第二步已经在两丈外。
第三步——
人只剩一道灰影。
韩震看傻。
“这……”
沈砚也愣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
“踏雪无痕”不是江湖人喝多以后吹出来的。
是真的。
沈砚突然提尺。
韩震问:
“你干嘛?”
“追。”
“你追得上?”
沈砚看外面。
老人已经没影。
他沉默两息。
“追不上。”
韩震刚松口气。
沈砚却又道:
“但白面人还在附近。”
韩震脸色一变。
对。
那个人没走。
只是退到了外面。
现在独臂老人追弓手。
客栈里——
少了最强的人。
“关门!”
韩震大吼。
晚了。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聪明。”
白面人重新出现。
但这一次。
不是一个。
门外风雪里。
一道。
两道。
三道。
足足十二道黑影。
全部戴白色无面面具。
夜雨楼。
十二杀手。
韩震脸色彻底沉下去。
刚才那个白面人缓缓走出。
手里重新换了一柄剑。
“沈砚。”
“第一轮。”
“你赢了一点。”
沈砚握尺。
“现在呢?”
“现在。”
白面人抬手。
十二个人同时拔兵器。
“杀光这间客栈。”
周掌柜在后面惨叫:
“我跟他不熟!”
白面人看都不看。
“见过山河尺的人。”
“都得死。”
周掌柜沉默。
然后突然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菜刀。
众人一愣。
周掌柜胖脸发青。
“我就知道。”
韩震道:
“你知道什么?”
“开客栈迟早碰上这种王八蛋。”
他说着。
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面小圆盾。
再取一把短弩。
最后还摸出一包石灰粉。
沈砚看呆了。
“掌柜。”
“嗯?”
“你不是不会武功?”
周掌柜把菜刀咬嘴里。
含糊道:
“我不会。”
“那这些?”
“做生意防身。”
韩震眼角直抽。
“谁家做生意准备这么多?”
周掌柜道:
“凉州。”
这个回答。
竟然无可反驳。
门外十二人。
开始进。
不是乱冲。
四人第一排。
四人第二排。
最后四人持弩。
沈砚一眼看明白。
“前八个逼我们动。”
“后四个等破绽。”
韩震道:
“怎么办?”
沈砚看屋子。
门窄。
窗窄。
桌子多。
楼梯在右侧。
柜台在左。
他们最大的优势——
不是武功。
是地方。
“别出去。”
韩震看他。
沈砚道:
“门一次只能进三个人。”
“他们人多。”
“外面人多才有用。”
“进来以后。”
“不是。”
韩震眼睛亮了。
“堵门。”
赵虎抄起桌子。
钱六抬长凳。
周掌柜猛地扑上去。
“轻点!”
赵虎怒道:
“人都要死了!”
“桌子也是钱!”
“……”
韩震一把把周掌柜推开。
“以后赔你!”
“说话算数!”
“算!”
“写欠条!”
“你他娘的——”
第一名杀手已经冲进。
长刀劈下。
韩震鬼头刀迎上。
铛!
第二人从侧面钻入。
沈砚不和他拼。
一脚踹桌。
桌子滑过去。
杀手被迫跳。
他一跳。
沈砚出尺。
不是砸人。
砸腿。
啪!
小腿中尺。
人失衡。
赵虎大吼。
一凳子拍脸!
砰!
杀手倒地。
钱六扑上。
两人直接把人按住。
沈砚愣了。
这打法……
比江湖高手实用。
第二排杀手想进。
门口已经堵住。
后方弩手找不到角度。
只能射窗。
韩震喊:
“离窗远点!”
嗖嗖!
箭钉墙。
周掌柜缩柜台后。
忽然探手。
短弩。
崩!
外面一声闷哼。
他居然射中了一个。
沈砚看他。
周掌柜自己都愣了。
然后激动得满脸通红。
“中了!”
韩震道:
“别喊!”
周掌柜立刻缩回去。
“哦。”
白面人在外面看着。
脸色越来越冷。
这群人单个都不算什么。
但客栈窄。
人进不来。
而沈砚在最关键的位置。
谁刚进门站不稳。
他就拿尺砸腿。
韩震负责正面硬刀。
赵虎钱六专门扑人。
周掌柜躲后面放冷箭。
打得毫无江湖风度。
可极有效。
白面人忽然明白。
不能这样打。
“火。”
一个字。
沈砚脸色骤变。
韩震也骂出声。
外面的夜雨楼杀手竟开始取火油。
周掌柜先疯了。
“你们杀人就杀人!”
“烧店干什么!”
没有人理。
油坛砸窗。
啪!
黑油泼地。
第二坛。
泼墙。
周掌柜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突然不躲了。
抄起菜刀冲门口。
韩震一把拽住。
“你疯了?”
周掌柜怒吼: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店!”
“老子穷了二十年才没卖掉!”
沈砚第一次看见。
这个连热水柴钱都算得明明白白的胖掌柜。
是真的急。
原来人抠到极致。
往往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
只有钱能保住。
沈砚眼神一变。
“不能让他们点火。”
韩震道:
“怎么出去?”
沈砚看屋顶。
刚才被白面人撞开的洞。
还在。
“上面。”
韩震一怔。
沈砚已经冲楼梯。
“你去哪?”
“屋顶!”
“外面有弩!”
“我知道!”
沈砚跑得飞快。
韩震骂了一句。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要命了!”
赵虎道:
“韩头。”
“怎么办?”
韩震咬牙。
“守门!”
他自己转身跟沈砚。
“老子去看着他!”
楼梯到二层。
二层原本只堆杂物。
屋顶破口正在左边。
沈砚踩木箱。
上梁。
从破洞翻出去。
风雪瞬间打脸。
冷得像刀割。
屋顶很滑。
积雪足有半尺。
沈砚刚站稳。
嗖!
弩箭从下方来。
他立刻趴。
箭擦头顶。
沈砚看见下面。
十二人。
其实只剩九个能动。
四个在门口。
三弩。
两个人正在浇油。
火折子在——
白面人手上。
距离屋门右侧五丈。
沈砚若从正面下去。
就是送死。
他看屋檐。
又看旁边酒旗。
酒旗杆一头钉屋檐。
另一头伸出去两丈。
沈砚忽然有个想法。
陈瘸子以前骂过。
“沈小子。”
“你打架最忌想得多。”
“为什么?”
“因为真正打起来。”
“好主意一般都像馊主意。”
沈砚现在觉得。
这个主意非常馊。
所以可能能用。
他把山河尺重新缠回背后。
抓住酒旗杆。
韩震刚从破洞露头。
看见这一幕。
脸都绿了。
“你要干什么?”
“下去。”
“从楼梯下!”
“来不及。”
“那你也不能——”
沈砚已经跳了。
“沈砚!”
酒旗杆猛地弯。
沈砚整个人借杆荡出去。
下面三名弩手同时抬头。
全愣了。
谁能想到。
屋顶突然荡下来一个人。
“射!”
崩!
崩!
两箭。
沈砚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他只能松手。
身体猛坠。
第一箭从肩上过。
第二箭从头顶擦。
沈砚落地。
脚一崴。
痛得眼前一黑。
但白面人就在前面三丈。
手里火折子已经亮。
沈砚抬头。
白面人也看见他。
“找死。”
短剑出。
沈砚没拔尺。
因为来不及。
他抓地上一把雪。
扔脸。
白面人愣了一瞬。
这算什么?
雪糊面具。
没伤害。
但遮眼。
就是这一瞬。
沈砚扑。
整个人撞上去。
砰!
两个人一起滚进雪里。
白面人短剑刺。
沈砚抓手腕。
力量不如。
剑尖一点点向他胸口压。
白面人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不用尺。”
“什么都不是。”
沈砚咬牙。
“谁说我不用?”
膝盖猛顶!
砰!
白面人身体一缩。
沈砚翻身。
背后的山河尺正好压在两人中间。
他反手抓尺柄。
拔!
不是劈。
先用尺尾。
撞下巴。
啪!
白面人面具整个向上一抬。
第一次。
露出半张脸。
很年轻。
最多二十五六岁。
嘴角有一道旧疤。
沈砚记住了。
白面人眼中杀意暴起。
短剑横扫。
沈砚退。
脚伤。
慢了。
嗤!
胸口划开。
血立刻出来。
可火折子。
掉在雪里。
灭了。
沈砚笑。
“火没了。”
白面人看他。
“你会死。”
“那是下一件事。”
白面人第一次。
真正不理解这个年轻人。
他明明怕死。
会疼。
也没有高深武功。
可真到关键时候。
他对“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这不是勇。
勇的人会热血。
沈砚更像一根钉子。
你把他砸弯。
他也得扎在那里。
白面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三名弩手同时转向沈砚。
韩震刚从屋顶跳下。
看见。
“趴下!”
沈砚没有趴。
因为白面人在自己前面。
他直接冲!
白面人一怔。
沈砚不是攻他。
是要躲到他身后。
白面人瞬间看懂。
脸色第一次难看。
“你——”
三弩已发。
崩!
崩!
崩!
白面人不得不闪。
沈砚也闪。
两个人同时往相反方向。
第一箭落空。
第二箭擦沈砚腰。
第三箭——
白面人挥剑打飞。
沈砚已经冲弩手。
他知道。
不能让他们再装箭。
第一个弩手弃弩拔刀。
沈砚这次不退。
山字诀!
尺从下挑。
铛!
刀飞。
沈砚一步进。
尺面横拍。
砰!
正中胸口。
那人飞出去。
第二人抬弩当棍。
砸头。
沈砚侧。
尺贴弩身。
顺。
带。
河字诀还很生。
但够用。
弩手身体被带偏。
沈砚脚下一勾。
人摔。
第三人已经装好箭。
距离五步。
太近。
沈砚来不及。
对方瞄准胸口。
笑。
崩!
箭出。
沈砚本能举尺。
可就在这一刻。
白面人忽然从侧面扑来。
剑不是杀沈砚。
是点尺!
铛!
山河尺被点偏。
箭直入胸口!
韩震眼睛都红了。
“沈砚!”
时间好像慢了一瞬。
沈砚看见箭头。
看见白面人。
也看见山河尺上第二道纹。
第二道。
横。
像水。
不是挡。
不是硬接。
借。
陈瘸子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
“水碰石头。”
“水会碎吗?”
小时候沈砚答:
“不会。”
“为什么?”
“会绕。”
“错。”
陈瘸子一巴掌拍他脑袋。
“水不是怕石头。”
“是懒得跟它争。”
这一刻。
沈砚手腕忽然松了。
不是把尺握紧。
是松。
箭撞尺。
没有硬挡。
尺面随着箭的力量向后退。
再斜。
滑。
嗤——
箭头贴着黑尺擦出火星。
路线被一点点带开。
最后。
擦过沈砚腋下。
噗!
钉进雪地。
所有人愣住。
独臂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河字诀。”
沈砚猛地抬头。
老人回来了。
站在一棵枯树上。
右手——
不。
他没有右手。
左手却提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色狐裘的老人。
手里还有一张长弓。
弓身几乎一人高。
那人嘴角有血。
脸色阴沉。
韩震瞪大眼睛。
刚才三百步外射箭的人。
被他抓回来了?
白面人看到弓手。
脸色骤变。
“撤!”
这一次。
夜雨楼的人毫不迟疑。
全退。
不是乱逃。
两个伤员有人扛。
弩手先退。
近战最后。
白面人本人留到最后。
沈砚想追。
脚刚动。
独臂老人道:
“不追。”
沈砚停住。
“为什么?”
“他们等你追。”
沈砚看前面。
果然。
几个黑点藏在雪里。
铁蒺藜。
而更远。
树林间似乎还有人。
夜雨楼从来不赌敌人会不会追。
永远先准备追路。
沈砚收尺。
白面人已经退到十丈外。
忽然摘下自己半边破碎面具。
露出完整的脸。
很普通。
如果走在街上。
甚至没人会多看。
只有嘴角那道疤。
很深。
他看沈砚。
“我叫陆七。”
沈砚道:
“我说了不想记。”
陆七笑了一下。
“你会记。”
“因为从今天开始。”
“我会一直杀你。”
沈砚也看着他。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为什么?”
“我怕你死太快。”
“查不到陈瘸子的账。”
陆七眼里的笑。
慢慢没了。
“好。”
他转身。
消失在风雪。
——
醉仙楼门外。
终于安静。
沈砚站在雪里。
一松气。
左脚立刻疼得差点跪。
韩震赶紧扶他。
“让你乱跳!”
沈砚吸气。
“刚才挺帅吧?”
韩震瞪他。
“帅个屁。”
“腿都快摔断了。”
“那就是还行。”
“你怎么得出的?”
“你没否认我跳得好。”
韩震无言。
这个人好像又回来了。
刚才那个冷得吓人的沈砚。
跟现在这个嘴贫的年轻人。
像两个人。
可韩震渐渐明白。
其实就是一个。
平时越松。
真正遇事。
越硬。
周掌柜从店里冲出来。
第一件事。
不是看死人。
看墙。
“我的墙!”
又看窗。
“我的窗!”
再看屋顶。
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我的房顶!”
赵虎小声道:
“韩头。”
“要不我们跑?”
钱六点头。
“我觉得可以。”
韩震脸黑。
“滚。”
独臂老人从树上落下。
手里提着那名弓手。
直接扔地上。
砰!
老人没有点穴。
弓手却根本爬不起来。
左肩、右膝、腰间三个位置都在流血。
沈砚看一眼。
“你打的?”
独臂老人道:
“他自己摔的。”
沈砚沉默。
韩震也沉默。
三处伤。
摔的。
谁信谁傻。
弓手却突然冷笑。
“顾残秋。”
独臂老人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了一点。
沈砚看他。
顾残秋?
姓顾?
弓手继续道:
“二十年没见。”
“你连枪都拿不动了?”
独臂老人低头看自己的空袖。
“杀你。”
“用手够。”
弓手冷笑。
“你只有一只。”
顾残秋道:
“所以你还能说话。”
沈砚忽然觉得。
这老人说话也挺气人。
韩震却脸色已经变了。
“顾残秋……”
“折枪顾残秋?”
老人看他。
“听过?”
韩震喉咙发紧。
岂止听过。
二十年前。
江湖枪榜第一。
山河门四大执令使之首。
折枪顾残秋。
传说山河门覆灭那一战。
他一杆孤鸿枪连杀二十七名高手。
最后枪折。
人也死在山门。
现在。
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就站在自己眼前。
少了一条右臂。
韩震声音都低了。
“您不是……”
“死了?”
顾残秋道。
韩震点头。
老人从腰间拿酒葫芦。
发现空了。
脸顿时更难看。
“最近很多人都这么说。”
沈砚盯着他。
“你是山河门的人?”
顾残秋没答。
沈砚继续:
“第一执令使?”
老人还是没答。
沈砚皱眉。
“你认识我爹?”
顾残秋终于看他。
“认识。”
“多熟?”
“很熟。”
“他到底在哪?”
“京城。”
“京城哪里?”
“不知道。”
沈砚脸一黑。
“你不是很熟?”
“熟不等于天天住一起。”
“那他是不是我亲爹?”
顾残秋喝不到酒。
本来心情就差。
“这种事你问我?”
沈砚道:
“你们不是很熟?”
顾残秋瞪他。
“熟到这个也知道?”
沈砚想想。
确实不该知道。
可就在这时。
地上的弓手突然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所有人看过去。
弓手盯着沈砚。
眼神古怪。
“因为十八年前。”
“顾残秋也想杀你。”
空气瞬间冷下来。
沈砚脸上的表情没了。
韩震握刀。
赵虎钱六也下意识靠近。
顾残秋没动。
沈砚看他。
“真的?”
老人沉默。
沈砚等。
很久。
顾残秋点头。
“真的。”
韩震立刻挡在沈砚前面。
鬼头刀出鞘半寸。
“前辈。”
“你救了我们。”
“韩某敬你。”
“但若现在还想动他——”
顾残秋看他。
“你挡得住?”
韩震手心出了汗。
可脚没退。
“挡不住。”
“那还挡?”
韩震咧嘴。
“挡不住和挡不挡。”
“是两回事。”
沈砚转头看他。
这一刻。
他真的开始喜欢这个络腮胡镖师了。
顾残秋也看韩震一会儿。
忽然道:
“关西镖局还有点骨头。”
韩震没有笑。
“多谢。”
顾残秋转回沈砚。
“十八年前。”
“我确实想杀你。”
“为什么?”
“因为那时有人告诉我。”
顾残秋一字一句:
“只要你活着。”
“山河门就会亡。”
沈砚眼睛一点点眯起。
这句话。
和后续旧版某个谜团呼应,但现在是首次建立。
“谁告诉你的?”
顾残秋看向地上的弓手。
“他师父。”
沈砚也看过去。
“谁?”
弓手笑而不语。
顾残秋道:
“北原箭圣。”
“拓跋惊鸿。”
韩震变色。
“箭圣?”
顾残秋点头。
“此人是他第七个弟子。”
沈砚低头看箭羽上的“七”。
明白了。
“所以他叫七?”
“他没名字。”
顾残秋道:
“拓跋惊鸿收徒不取名。”
“按顺序排。”
弓手冷笑:
“名字是给死人记的。”
沈砚道:
“你们这一行都喜欢这么说?”
弓手皱眉。
沈砚指刚走的陆七。
“他也叫七。”
弓手眼神一变。
“陆七?”
“认识?”
弓手不说话。
顾残秋却敏锐地看见。
“你怕他?”
弓手冷笑。
“笑话。”
沈砚蹲下来。
“不怕你躲什么眼神?”
弓手看他。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沈砚道:
“还行。”
“你离死不远了。”
“这个最近很多人告诉我。”
“山河尺救不了你。”
“也有人说过。”
弓手嘴角一抽。
他忽然发现。
这小子不好吓。
不是因为胆子大。
是因为同样的威胁听太多。
已经烦了。
沈砚问:
“陆七和你什么关系?”
弓手闭嘴。
“夜雨楼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
不答。
“陈观海为什么保护我?”
不答。
“十八年前为什么有人要杀我?”
还是不答。
沈砚点头。
站起来。
“行。”
弓手一怔。
“你不问了?”
“不问。”
沈砚走回客栈。
弓手反而不适应。
“你干什么?”
沈砚回头。
“拿东西。”
“什么?”
“火盆。”
弓手脸色微变。
顾残秋也皱眉。
很快。
沈砚真的端出一只火盆。
里面刚被雪浇过。
还有一点红炭。
他蹲弓手旁边。
把山河尺放进去烤。
弓手眼神慢慢变了。
“你要干什么?”
沈砚道:
“我以前烙过猪。”
韩震眼皮一跳。
“兄弟……”
“放心。”
沈砚认真道:
“我不擅长。”
这句话更吓人。
弓手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沈砚看他。
“现在聊吗?”
弓手咬牙。
“夜雨楼的人。”
“比你狠一百倍。”
“我知道。”
“那你以为我会怕?”
沈砚点头。
“原来不怕。”
他看山河尺。
“再烤一会儿。”
弓手:“……”
韩震悄悄凑到顾残秋旁边。
“前辈。”
“嗯。”
“他真会?”
顾残秋看沈砚。
“不会。”
“那……”
“唬人。”
韩震:“……”
可沈砚表情太认真。
弓手已经开始不确定。
因为疯子可怕。
不知道自己疯不疯的人。
更可怕。
“我只说一件。”
弓手终于开口。
沈砚立刻把尺从火盆拿开。
“行。”
弓手愣住。
“你不讲价?”
“先听。”
“你……”
这小子连逼供都不像正常人。
弓手深吸口气。
“陈观海不是来保护你的。”
沈砚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弓手缓缓道:
“他最开始留在你身边。”
“是为了监视。”
“监视我?”
“对。”
“替谁?”
弓手看向顾残秋。
顾残秋神色也变得凝重。
弓手忽然笑了。
“替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
沈砚道:
“谁?”
“山河门上一任门主。”
顾残秋身体猛地一震。
“胡说!”
韩震也愣了。
沈砚看顾残秋。
“山河门上一任门主是谁?”
顾残秋没有立刻答。
许久。
才道:
“沈千河之前。”
“还有一个。”
“叫什么?”
“陆天衡。”
地上弓手忽然笑得更厉害。
“对。”
“陆天衡。”
“二十三年前。”
“所有人都说他死在泰山。”
“其实——”
弓手抬头。
眼睛里竟带着一种恶意快感。
“他还活着。”
顾残秋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陆七。”
弓手的笑停了一瞬。
沈砚看见了。
“他姓陆。”
“你刚才听见他的名字,明显不对。”
“陆七跟陆天衡有关系?”
弓手闭嘴。
沈砚又把尺放回火盆。
弓手:“……”
“你这人——”
沈砚道:
“我问题多。”
“忍一下。”
弓手咬牙。
“陆七不是陆天衡的儿子。”
沈砚等。
“是徒弟。”
顾残秋猛地道:
“不可能。”
“陆天衡从不收徒!”
弓手冷笑。
“二十年前不收。”
“死了以后呢?”
这一句话。
让所有人背后都起了凉意。
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
活着。
暗中收徒。
建立关系。
甚至能让陈观海在沈砚身边藏十二年。
那这些年。
他到底在做什么?
沈砚问:
“陆天衡为什么监视我?”
弓手看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
“为什么?”
弓手却忽然咬了一下牙。
顾残秋脸色骤变。
“不好!”
啪!
弓手下巴被他一把卸掉。
可晚了一瞬。
一缕黑血从嘴角流出。
牙里藏毒。
弓手身体开始抽。
沈砚立刻蹲下。
“喂!”
弓手已经说不清话。
只死死盯着沈砚。
喉咙发出模糊声音。
“十……”
“十什么?”
“七……”
“十七?”
“门……”
“什么门?”
弓手眼神迅速涣散。
最后。
拼尽力气。
只挤出一句:
“第十七个人……”
脑袋一歪。
死了。
沈砚蹲在那里。
很久没动。
韩震问:
“什么意思?”
顾残秋脸色极沉。
“不是第十七个人。”
“那是什么?”
老人抬头。
看向沈砚。
“十七年前。”
“山河门有一批孩子。”
沈砚心里一紧。
“多少?”
顾残秋道:
“十七个。”
雪风忽然从门口灌进。
沈砚看着他。
“我也是其中一个?”
顾残秋没有回答。
可沉默。
已经是回答。
沈砚慢慢站起。
“那其他十六个呢?”
顾残秋道:
“不知道。”
“失踪?”
“不是。”
顾残秋看着地上的死人。
声音比雪还冷。
“死了十五个。”
沈砚心头一沉。
“还有一个?”
顾残秋道:
“没人知道。”
“是谁?”
“不知道。”
沈砚抬头。
就在这时。
客栈后院突然传来马的惨叫!
紧接着——
轰!
马厩炸开。
火光冲天。
赵虎脸色大变。
“有人!”
韩震提刀就冲。
顾残秋却猛地抬手。
“别去!”
下一瞬。
一具尸体从后院被扔进来。
砰!
重重落地。
众人看去。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穿灰色短衣。
胸口插着一柄白色短刀。
沈砚不认识。
可顾残秋看见少年的脸。
整个人竟后退了半步。
沈砚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脸上看见——
真正的震惊。
“怎么可能……”
沈砚问:
“谁?”
顾残秋走过去。
蹲下。
手指在少年颈边停了许久。
少年已经死了。
可他右腕内侧。
有一个烙印。
一个很小的“十六”。
沈砚瞳孔慢慢收缩。
顾残秋抬头。
看他。
声音发涩。
“你刚才问。”
“第十六个孩子是谁。”
沈砚看着地上的少年。
“他?”
顾残秋点头。
“不。”
“他是编号十六。”
沈砚心中一震。
“那我呢?”
顾残秋没有说。
因为客栈外。
忽然响起陆七的声音。
明明已经离开。
现在又像幽灵一样从风雪里飘回来。
“沈砚。”
“想知道你是第几个吗?”
沈砚猛地转头。
外面没人。
只有声音。
“来京城。”
“找到我。”
“我告诉你。”
沈砚握紧山河尺。
陆七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过要快。”
“因为剩下那个孩子——”
“也已经开始找你了。”
声音消失。
风雪重新淹没官道。
沈砚站在门口。
很久没说话。
父亲活着。
母亲可能没死。
陈瘸子不是陈瘸子。
死了二十三年的山河门旧主陆天衡也可能活着。
十七年前还有十七个孩子。
十五个死了。
一个编号十六的少年。
今晚死在他眼前。
最后一个。
正在找他。
而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第几个。
沈砚低头。
看向手里的山河尺。
尺上的第一道纹已经被鲜血浸红。
第二道纹也隐约显了出来。
他忽然问:
“顾前辈。”
“嗯。”
“三天学会第一尺。”
“还算数?”
顾残秋看他。
“算。”
“现在我会多少?”
老人沉默一下。
“半尺。”
沈砚皱眉。
“我刚才不是用了两招?”
“你只是碰巧做对。”
“那怎么才叫会?”
顾残秋站起来。
走进风雪。
“能杀我。”
沈砚:“……”
韩震倒吸一口凉气。
顾残秋回头。
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点像笑的东西。
“当然。”
“你现在肯定做不到。”
沈砚扛起山河尺。
走过去。
“那试试。”
韩震愣住。
“现在?”
沈砚点头。
“现在。”
“你刚打完!”
“没死。”
“脚还伤着!”
“能走。”
“天都快亮了!”
沈砚看向东方。
风雪背后。
已经有一点发白。
“正好。”
“从今天开始。”
“我赶时间。”
顾残秋看着他。
眼神里忽然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透过这个年轻人。
重新看见二十年前另一个人。
一样穷。
一样嘴硬。
一样被全天下追着杀。
也一样——
别人越说不能。
他越要去。
老人转身。
只说一句。
“跟上。”
沈砚跟进风雪。
韩震在后面喊:
“去哪?”
顾残秋头也不回。
“学杀人。”
沈砚道:
“不是学尺?”
顾残秋道:
“尺是死的。”
“人是活的。”
“想学山河尺。”
“先学怎么活。”
风雪中。
一老一少渐渐走远。
而没有人注意到。
醉仙楼对面的枯树上。
一直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脚上。
绑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等沈砚走远。
乌鸦忽然振翅。
飞向北方。
半个时辰后。
凉州城一座无名小院。
有人取下乌鸦脚上的纸条。
纸上只有八个字:
十七已醒,山尺见血。
屋内。
一个男人坐在黑暗中。
手里也拿着一柄尺。
三尺七寸。
无锋。
无刃。
只是和沈砚那柄不同。
他的尺——
没有锈。
男人看完纸条。
忽然笑了一声。
“十七。”
“你终于长大了。”
然后。
他把纸条扔进火里。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照出他右手掌心。
一道清清楚楚的烙印——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