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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东方仙侠 > 山河剑尺_第3章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2:42:12

凉州城外的雪,到了后半夜更大。

顾残秋走得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他只穿一件灰色旧袍,右边袖管空空荡荡,腰间挂着一只已经没有酒的葫芦。

一步。

一步。

踩雪而行。

奇怪的是,半尺深的积雪上始终没有脚印。

沈砚就惨多了。

他的左脚刚才从醉仙楼屋顶跳下来时崴了一下。

右脚那双破鞋又早已开口。

走十步滑三步。

走二十步骂一次。

“顾前辈。”

前面没人回答。

沈砚继续。

“顾前辈。”

还是没人理。

“顾残秋。”

老人终于停下。

回头。

“没大没小。”

沈砚喘着气。

“叫前辈你不答。”

“直呼姓名你倒听见了。”

顾残秋道:

“说明你声音还不够大。”

沈砚:“……”

这老头和陈瘸子完全不是一种人。

陈瘸子嘴臭。

但臭得很热闹。

骂人时总像刚喝完三碗酒,连眉毛都跟着飞。

顾残秋不一样。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

你明明知道他在损你。

偏偏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沈砚低头看脚。

“我们到底去哪?”

“学尺。”

“在哪不能学?”

“这里不行。”

“为什么?”

顾残秋看了看他脚下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丢人。”

沈砚沉默。

“脚崴了。”

“敌人杀你的时候会等你脚好吗?”

“不会。”

“所以?”

沈砚想想。

“所以我希望敌人脚也崴。”

顾残秋盯了他两息。

转身。

“陈观海这些年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沈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挺多。”

“比如?”

“听声音。”

“看脚印。”

“认兽粪。”

顾残秋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

“什么东西能吃。”

“什么草有毒。”

“怎么从狼嘴里抢兔子。”

“怎么拿三文钱吃一天。”

“……”

顾残秋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武功呢?”

沈砚摇头。

“没教。”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从没问?”

“问过。”

“他说什么?”

沈砚学着陈瘸子的语气:

“武功有什么好学的?”

“练十年,也挡不住人家往你饭里下一包砒霜。”

顾残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他说的话。”

沈砚抬头。

“你认识他?”

“认识。”

“什么关系?”

“打过架。”

“谁赢?”

“我。”

“他怎么说?”

顾残秋面无表情:

“他说我仗着有枪,不算本事。”

沈砚想了想。

“像他说的话。”

顾残秋忽然斜眼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陈观海很厉害?”

“嗯。”

“他打不过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强调?”

顾残秋不说话了。

沈砚发现。

这位二十年前的枪榜第一。

可能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毛病。

爱记仇。

而且记得特别久。

——

两人走了约莫五里。

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

全是柳树。

冬天掉光了叶。

数百株老柳横七竖八立在雪原上。

枝干扭曲。

月光从云后漏下来,把树影拖得很长。

沈砚看了一眼。

“枯柳坡?”

顾残秋停住。

“知道?”

“陈瘸子以前带我来过。”

“做什么?”

“挖坟。”

顾残秋转头。

“谁的坟?”

“不知道。”

“挖出来什么?”

“什么都没有。”

顾残秋的神色忽然有了变化。

“哪座?”

沈砚指向坡顶。

“那边。”

顾残秋没再说话。

只往那里走。

沈砚注意到了。

“你知道那座坟?”

“先学尺。”

“你在转话题。”

“知道。”

“那你——”

顾残秋忽然停步。

沈砚差点撞他后背。

“怎么?”

老人抬起左手。

食指竖在嘴边。

“听。”

沈砚立刻不说话。

风。

树枝摩擦。

雪粒打在枯草上。

远处还有一只夜鸟。

除此之外——

没有。

沈砚皱眉。

顾残秋道:

“听见什么?”

“风。”

“还有?”

“树。”

“还有?”

沈砚再听。

没有。

他摇头。

顾残秋忽然抬脚。

踢。

一团雪飞起。

砰!

三丈外一株枯柳树干上。

雪团炸开。

里面竟同时掉下来两样东西。

一片枯树皮。

以及——

一枚黑色细针。

沈砚眼神一凝。

有人?

顾残秋道:

“你听不到。”

“不是因为对方没声音。”

“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听什么。”

沈砚看向四周。

手已经摸到山河尺。

“多少人?”

顾残秋道:

“自己数。”

沈砚:“……”

这时候还考?

但他没有抱怨。

闭眼。

重新听。

这一次。

他不再只找脚步。

而是找“不该有的东西”。

左边风穿过柳枝。

正常。

右侧。

有一段风声忽然断了一瞬。

那里有东西挡风。

一个。

前方二十步。

雪从枝头掉下来。

本来应该“扑”的一声散开。

却像落到布上。

第二个。

身后。

没有声音。

沈砚正要说只有两个。

忽然想起顾残秋刚才的话。

不知道听什么。

他低头。

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血。

是油。

兵器擦的桐油。

从右后方来。

第三个。

再远。

还有。

第四个。

第五个……

沈砚睁眼。

“六个。”

顾残秋道:

“错。”

“七个?”

“错。”

“八个?”

“你是在猜?”

沈砚脸黑了。

“那几个?”

顾残秋道:

“九个。”

“你怎么知道?”

老人抬头。

“第九个在树上。”

沈砚也抬头。

什么都没有。

“哪棵?”

“你头顶。”

沈砚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刻——

寒光从上方落下!

他想都没想。

滚!

嗤!

一柄窄刀扎进他刚才站的位置。

刀尖没雪半尺。

一个黑衣人从树冠中倒挂而下。

脚还勾着树枝。

身体翻转。

刀拔。

横扫!

沈砚刚滚起。

来不及出尺。

只能后仰。

刀锋贴着鼻尖过去。

黑衣人落地。

第二刀直刺。

动作又快又顺。

显然早知道沈砚会往哪里躲。

沈砚脚伤没好。

退得慢半拍。

刀尖直奔心口。

顾残秋就在两丈外。

没有动。

沈砚余光看见。

差点想骂人。

但他知道。

骂没用。

刀已经来了。

山河尺出!

铛!

挡。

这一次他没用山字诀。

只是最普通的横挡。

手臂一震。

黑衣人的刀立刻贴着尺面滑开。

显然知道这东西不能硬碰。

刀绕右侧。

切肋。

沈砚向左。

对方左手却突然一翻。

又一柄短刀!

双刀。

长刀封退路。

短刀杀人。

沈砚瞳孔骤缩。

来不及。

只能往后倒。

扑通!

整个人直接躺雪里。

短刀擦胸而过。

黑衣人低头。

一脚踩山河尺!

沈砚一拉。

没拉动。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第二脚直踩喉咙。

沈砚偏头。

砰!

脚踩进雪。

就在耳边。

沈砚抬膝。

顶裆。

黑衣人立刻收腿。

动作停了一瞬。

沈砚趁机双脚一蹬。

整个人贴着雪面向后滑。

拔出尺。

翻身就起。

黑衣人冷笑。

“只会滚?”

沈砚站稳。

“能活就行。”

话音刚落。

左边树后第二名杀手已经杀到。

无声。

一剑。

刺腰。

沈砚看见了。

可他如果躲第二人。

第一人的刀就会追上。

两面夹击。

顾残秋还是不动。

沈砚猛地看向两人的脚。

第一人冲得快。

第二人更快。

他们都想抢同一个位置。

那么——

就让他们抢。

沈砚忽然不退。

向第一人冲。

第一人明显一愣。

双刀交错。

封胸。

沈砚在距离两步时猛然侧身。

不是冲人。

冲树!

左脚踩树根。

右脚蹬树干。

借力转身。

第一人的双刀劈空。

而第二人的剑——

刚好从后方追来。

噗!

不是刺中沈砚。

刺进第一人肩膀。

“混账!”

第一人痛呼。

沈砚已经从两人侧面滑出去。

顾残秋终于开口:

“还算有脑子。”

沈砚一边喘一边道:

“你能不能帮忙?”

“不能。”

“为什么?”

“他们又不杀我。”

“……”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沈砚无法反驳。

树林里。

其余人终于不藏了。

一。

二。

三。

……

总共九个。

和顾残秋说得一模一样。

全部黑衣。

脸蒙黑布。

兵器却不同。

两刀。

两剑。

一枪。

一锁链。

两弩。

还有一个人没拿兵器。

站在最后。

手很长。

身形瘦得像根竹竿。

沈砚认出来。

夜雨楼。

虽然这次没戴白面具。

但袖口全有一滴暗色雨纹。

顾残秋走到旁边一棵枯柳下。

竟坐了。

沈砚看他。

“你还坐?”

“腿累。”

“你刚才走五里路没脚印!”

“现在累。”

“……”

顾残秋看向九人。

“你还有半炷香。”

沈砚一愣。

“什么半炷香?”

“活下来。”

“然后呢?”

“我教你第一尺。”

沈砚差点气笑。

“我要是活不下来?”

顾残秋淡淡道:

“省得教。”

九名杀手里,有人笑了。

“顾残秋。”

“你真不出手?”

顾残秋抬眼。

“你认识我?”

“自然。”

“那你还问?”

杀手沉默。

顾残秋继续:

“我若出手。”

“你们九个都死。”

“我不出手。”

“你们有机会。”

那人冷笑。

“你好大的口气。”

顾残秋道:

“你可以试。”

那人不说话了。

谁都不愿第一个试。

因为二十年前枪榜第一。

哪怕少了一条胳膊。

也没人敢赌他是不是真的废了。

最后那名竹竿似的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细。

“别管顾残秋。”

“杀沈砚。”

九人同时动。

这一刻。

沈砚才真正明白。

醉仙楼那十二个夜雨楼杀手,只是一场开胃菜。

这九个人。

完全不一样。

第一波不是刀。

是弩。

两支箭。

一左一右。

封住他两边。

正中间。

持枪杀手冲来。

长枪直刺咽喉。

沈砚只能退。

后面锁链早已等着。

哗啦!

铁链贴雪横扫。

目标脚踝。

四个方向。

几乎同时。

不是谁武功特别高。

是配合太熟。

沈砚忽然明白。

他们不是九个人。

是一张网。

自己只要躲错一步。

下一步就死。

第一支弩箭到。

沈砚山河尺一斜。

河字诀!

不硬挡。

引。

箭擦尺而过。

方向偏了两寸。

铛!

竟正撞长枪。

持枪人枪锋一歪。

沈砚从缝里钻过。

第二箭擦肩。

血线立刻出现。

疼。

可没时间管。

铁链已经扫腿。

沈砚跳。

脚伤突然一疼。

跳低了!

铁链擦过右脚。

整个人失衡。

枪手已经重新调整枪尖。

直刺胸口。

沈砚人在半空。

没地方借力。

顾残秋忽然道:

“尺不是手。”

沈砚根本没听懂。

“什么?”

长枪到了。

顾残秋道:

“它也能当脚。”

沈砚眼神一动。

山河尺猛地向下一点!

尺端插进雪下冻土。

借力!

身体以尺为轴,硬生生横转半圈。

枪从腰侧穿过。

沈砚落地。

手还握尺。

整个人绕着尺转到了枪手侧面。

枪手眼神一变。

沈砚反手拍。

啪!

尺背重重抽在枪杆上。

枪脱手。

沈砚正准备追。

竹竿男人终于动了。

只一步。

从最后到了最前。

快得吓人。

沈砚只看见一只手。

五指张开。

抓脸!

没有兵器。

却比刀还危险。

顾残秋第一次提醒:

“别碰。”

沈砚立刻后退。

竹竿男人一爪落空。

指尖抓过枯柳树皮。

嗤!

五道沟。

像刀割。

指甲?

不。

手套。

十指戴着薄薄黑铁套。

刃就在指尖。

沈砚后背发凉。

要是刚才拿尺硬挡。

对方很可能顺势锁住尺身。

竹竿男人没给他喘息。

第二爪抓喉。

沈砚低头。

第三爪抓肩。

侧。

第四爪却忽然停在半途。

是假。

真正杀招是膝!

砰!

沈砚腹部中膝。

整个人弯下。

呼吸瞬间断了。

竹竿男人右爪已经扣向后颈。

只要抓实。

脖子能被撕掉一块。

沈砚咬牙。

山河尺不是往上挡。

而是往自己脚下一砸。

轰!

雪炸。

大片雪粉扑起。

竹竿男人视线一白。

沈砚顺势向侧面滚。

滚得极难看。

可活了。

黑爪擦过后背。

衣服被撕出五条长口。

顾残秋坐树下。

淡淡点评:

“还是滚得最熟。”

沈砚喘着气大骂:

“闭嘴!”

九名夜雨楼杀手都愣了一下。

有人竟敢让顾残秋闭嘴?

顾残秋也抬头看他。

沈砚这才意识到自己骂了谁。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顾残秋道:

“打完再算。”

沈砚:“……”

看来真记仇。

——

弩再次上弦。

沈砚已经开始明白。

自己不能跟九个人这么拖。

拖下去。

一定死。

要破网。

先断最重要的线。

是哪条?

弩?

太远。

刀剑?

只是杀招。

长枪负责正面逼位。

锁链负责封脚。

黑爪高手则负责最后收人头。

沈砚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一直没怎么动的人。

一个矮胖男人。

从开始到现在。

他只做了一件事。

敲牙。

每次九人换位前。

他都会用舌头轻轻顶一下后槽牙。

发出很小的“嗒”声。

一声。

左右换。

两声。

弩手前压。

三声——

刚才黑爪男人出手。

沈砚眼睛慢慢亮了。

不是黑爪最重要。

是他。

指挥的人。

顾残秋看见沈砚眼神。

嘴角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笑意。

沈砚忽然冲。

不是冲眼前的人。

直冲矮胖男人。

其余八人瞬间变阵。

果然。

所有人都来拦。

沈砚反而更确定。

矮胖男人才是结。

第一刀从左来。

沈砚不挡。

向右一步。

第二剑封右。

河字诀一带。

剑偏。

第三枪直刺。

沈砚山尺点地。

借尺旋身。

绕。

这一次比刚才熟一点。

长枪落空。

锁链从后面来。

沈砚忽然不躲。

山河尺反手伸到背后。

让锁链缠!

哗啦!

铁链死死卷住尺身。

锁链客一喜。

“拿住了!”

沈砚松手。

所有人一愣。

尺不要了?

沈砚却抓住铁链!

两手猛拉!

锁链客没料到。

身体被拉过来。

沈砚顺势一脚。

砰!

踹膝盖。

人跪。

沈砚不夺尺。

踩他肩。

借力向前跃。

刀剑从身后追。

矮胖男人终于变色。

“拦住!”

沈砚人在半空。

黑爪男人从侧面冲到。

一爪抓胸。

这一次。

沈砚没有躲。

因为躲了。

就碰不到指挥者。

黑爪逼近。

一尺。

半尺。

沈砚突然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暗器。

是——

半块馒头。

顾残秋眼皮一跳。

那是沈砚刚才临走前从醉仙楼桌上顺的。

馒头直接塞黑爪!

啪!

黑铁五爪插进馒头。

黑爪男人明显懵了一瞬。

打了一辈子架。

第一次有人拿馒头挡他的鹰爪。

就是这一瞬。

沈砚左手抓住他手腕。

身体顺势一旋。

竟把黑爪男人整个当成挡箭牌!

嗖!

两支弩箭到了。

噗!

一支刺肩。

一支扎腿。

全中黑爪男人。

“啊——!”

惨叫。

阵乱了。

沈砚把人往后一推。

终于冲到矮胖男人面前。

距离两步。

矮胖男人脸上的慌乱突然消失。

笑了。

沈砚心里一沉。

上当?

矮胖男人双手从袖里滑出。

两柄短斧!

原来他不是没有武功。

他一直等的。

就是沈砚主动冲他。

“死!”

双斧一上一下。

上劈头。

下断腿。

沈砚山河尺还缠在铁链上。

手里空的。

怎么办?

矮胖男人的笑越来越狰狞。

可沈砚忽然也笑了。

矮胖男人心里一紧。

为什么?

下一刻。

沈砚猛地向后拉手。

他手里——

还抓着锁链!

锁链另一头。

缠着山河尺。

呼!

三尺七寸黑尺被他隔着数丈硬生生拉飞。

像一柄没有锋的黑色飞剑。

从矮胖男人背后横拍而来!

他听见风声。

转头。

已经迟了。

砰!

山河尺正中后脑。

矮胖男人身体往前一扑。

双斧全乱。

沈砚侧身。

一把接住飞来的尺柄。

动作谈不上漂亮。

甚至差点没接稳。

可接到了。

一尺。

横拍!

啪!

正中矮胖男人侧脸。

血和牙一起飞。

人倒地。

顾残秋终于站了起来。

“破阵先破眼。”

“这一点。”

“算你及格。”

沈砚喘得像拉风箱。

“你终于肯说句人话。”

顾残秋眉毛一挑。

沈砚立刻改口。

“前辈教得好。”

“晚了。”

“……”

——

指挥者一倒。

剩余八人果然乱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夜雨楼杀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这时才显出来。

没有人逃。

没有人救同伴。

黑爪男人肩腿中箭。

直接自己折断箭杆。

继续上。

枪手捡枪。

刀剑重组。

两名弩手开始散开。

他们放弃阵。

改成围杀。

这反而更危险。

顾残秋却道:

“现在开始。”

沈砚皱眉。

“什么开始?”

“学第一尺。”

“现在?”

“他们还在杀我!”

“所以正好。”

顾残秋走到雪地中。

完全把八个杀手当空气。

“山河尺。”

“先山,后河。”

“山为何是第一?”

沈砚一边躲刀一边喊:

“不知道!”

“想。”

“没空!”

一剑刺来。

沈砚横尺。

叮!

第二刀顺势斩腰。

退。

弩箭又来。

低头。

顾残秋声音很平。

“山不快。”

“山不巧。”

“山甚至不会动。”

“所以。”

“山为什么能挡住风?”

沈砚被枪逼退三步。

“因为山大?”

“错。”

“因为重?”

“错。”

“因为它硬?”

“错。”

沈砚急了。

“你能不能直接说!”

顾残秋道:

“因为它在那里。”

沈砚一怔。

枪至。

山河尺举。

铛!

巨大力量把他震退。

顾残秋摇头。

“你退了。”

“废话!”

“第一尺。”

“不能退。”

沈砚看他像看疯子。

“他拿枪!”

“你拿的是山河尺。”

第二枪。

枪尖抖出三点。

沈砚准备闪。

顾残秋道:

“不退。”

沈砚咬牙。

山尺横。

这一次。

脚没退。

铛!

枪撞尺。

双臂剧震。

沈砚半边身体都麻。

可他真的没退。

枪手愣了。

顾残秋继续:

“腰。”

沈砚压腰。

“肩。”

肩沉。

“脚。”

双脚像钉进雪。

“别用手接。”

“用地接。”

沈砚眼神猛地一变。

他忽然理解了。

力量从枪来。

进尺。

进手。

进肩。

如果全靠两条胳膊。

当然扛不住。

可如果顺着身体把力量送进脚下呢?

第三枪来!

更重!

沈砚举尺。

铛——!

这次没有硬绷手臂。

肩沉。

腰坠。

膝微屈。

力量顺着身体向下。

轰!

双脚下积雪炸开。

雪下冻土竟裂出细纹。

沈砚还是站着。

枪手眼神变了。

“怎么可能?”

顾残秋道:

“这才叫山。”

沈砚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第一尺不是挑。

也不是某一个固定动作。

山字诀真正的东西。

不是招。

是架。

是势。

我在这里。

你动我试试。

枪手怒吼。

双手持枪。

猛刺!

沈砚没有退。

甚至向前半步。

山河尺竖起。

枪尖撞尺。

铛!

刺偏。

沈砚顺势压尺。

整柄枪竟被压得向下一沉。

枪手身体也跟着低。

就在他重心落下的一刻。

沈砚突然抬尺。

仍是第一道纹的路线。

自下而上!

山起!

砰!

尺身正中枪杆。

这一次。

不是沈砚被震开。

长枪脱手飞起!

枪手瞳孔骤缩。

沈砚一步踏入。

山河尺横拍胸口。

砰!

人飞两丈。

落雪。

没再起来。

第一次。

沈砚真正凭自己学会的东西。

正面打倒了一个夜雨楼杀手。

不是偷袭。

不是借地形。

不是碰巧。

他站在那里。

自己都愣了一瞬。

“我会了?”

顾残秋道:

“会个屁。”

沈砚脸一黑。

“还差什么?”

“杀人。”

沈砚的笑停了。

顾残秋看着他。

“刚才那人没死。”

“有什么问题?”

“他会继续杀你。”

果然。

倒地枪手突然翻身。

袖中一枚飞刀射出。

沈砚偏头。

飞刀擦耳。

枪手已经重新扑来。

没有枪。

拔匕首。

眼睛里全是疯狂。

沈砚举尺。

却迟疑了一瞬。

这一尺如果砸头。

会死人。

就这一瞬。

顾残秋没有提醒。

杀手已经冲到。

匕首刺心。

沈砚退。

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顾残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沈砚。”

“嗯。”

“你不杀人。”

“人就杀你。”

沈砚咬牙挡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残秋指地上的陈——

不。

陈观海不在这里。

可他似乎知道沈砚在想谁。

“你觉得陈观海为什么死?”

沈砚身体一僵。

“因为他老了?”

“因为他瘸了?”

“都不是。”

顾残秋道:

“因为最后一剑。”

“他心软了。”

沈砚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追他的夜雨楼杀手里。”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陈观海认出了那孩子。”

“所以没下杀手。”

沈砚呼吸一顿。

顾残秋道:

“那孩子回了他一剑。”

匕首再来。

沈砚举尺。

刀尺相交。

他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那个孩子是谁?”

顾残秋道:

“你想知道?”

“说!”

“活下来。”

沈砚第一次真的想骂死这个老东西。

可枪手的匕首又到了。

这一次。

刺喉。

沈砚看着对方。

看见对方眼睛里没有犹豫。

没有怜悯。

只有一个念头。

杀他。

沈砚忽然明白。

顾残秋不是逼他变成杀人狂。

是在告诉他一件最难接受的事。

江湖上。

有些时候。

你没法等对方改主意。

匕首距离喉咙半尺。

沈砚出尺。

第一式。

山。

不是挡。

迎!

砰!

匕首断。

山河尺余势不止。

重重拍在杀手太阳穴。

咔。

声音很轻。

那人的身体忽然软了。

倒下。

没动。

沈砚站着。

手里还举着尺。

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了。

他知道。

这人死了。

这是第一次。

亲手。

真正杀了一个人。

没有陈瘸子在身边骂。

没有韩震帮他挡。

也没有人在最后替他收手。

沈砚低头。

想吐。

可胃里没东西。

只干呕了一下。

其余杀手不会给他时间难受。

双刀同时来。

沈砚抬头。

这次没再发呆。

铛!

挡。

走位。

第二刀擦过。

山河尺反拍手腕。

啪!

刀落。

他没补头。

而是一脚踹膝。

对方跪下。

沈砚向前。

继续打下一个。

顾残秋看见。

没说什么。

只是眼里的冷意淡了半分。

会杀人。

不代表每一个都要杀。

懂什么时候必须杀。

才是真正的第一课。

——

剩下七人。

越来越少。

不是沈砚突然变成高手。

而是他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不再每一招都想着“怎么办”。

先看。

再选。

刀快?

让它快。

人多?

让他们互相挡。

弩远?

就贴近近战的人。

对方熟悉配合?

先打负责衔接的人。

而山字诀也越来越稳。

最初每接一次重兵器。

他都要退。

后来只退半步。

再后来。

不退。

第五名杀手一刀劈来。

沈砚尺横。

铛!

刀弹。

第六人锁链从侧面卷腰。

沈砚不挡。

向前抢。

锁链擦背。

他反而进入第五人怀里。

尺尾撞肋。

砰!

人退。

沈砚一步不停。

借那人的身体挡住弩手视线。

弩手急换位。

就是这一换。

顾残秋忽然道:

“你输了。”

弩手一愣。

不是对他说。

是对沈砚。

沈砚也一愣。

“哪输了?”

身后。

雪地里那个最开始被他用馒头挡住的黑爪男人。

不见了。

沈砚猛地回头。

没人。

右边没有。

左边没有。

树上?

也没有。

顾残秋道:

“真正的杀手。”

“不会永远跟你打。”

沈砚心里一沉。

“他跑了?”

“嗯。”

“那算我输?”

“你忘了他会去干什么。”

沈砚脑子轰的一下。

醉仙楼!

韩震!

周掌柜!

还有陈观海的尸体!

黑爪男人知道沈砚出来学尺。

杀不了沈砚。

就回去杀其他人。

沈砚转身就跑。

顾残秋在后面道:

“去哪?”

“醉仙楼!”

“剩下的人呢?”

“你管!”

“我说过不出手。”

沈砚停住。

回头。

剩下五名杀手还在。

他若走。

这些人也会追。

甚至两面夹击。

怎么办?

顾残秋问:

“现在才是第一尺最后一课。”

沈砚盯他。

“还有?”

“山为什么不能动?”

沈砚咬牙。

“不知道。”

顾残秋道:

“因为山后面有人。”

沈砚一怔。

“你若只有自己。”

“想跑便跑。”

“想躲便躲。”

“可你后面有要护的人。”

“你就得站住。”

风吹枯柳。

沈砚忽然安静下来。

醉仙楼。

韩震。

赵虎。

钱六。

那个抠得让人牙痒痒的周掌柜。

还有陈瘸子。

死人也得带回来埋。

他不能让夜雨楼把尸体抢走。

沈砚重新转身。

面对剩下五人。

脚不跑了。

顾残秋道:

“这便是山。”

沈砚握紧尺。

“你这教学方式真讨人厌。”

顾残秋道:

“陈观海怎么教?”

“他会先给我饭吃。”

顾残秋沉默。

“等会给你买。”

沈砚一愣。

“真的?”

“活下来。”

沈砚突然有劲了。

“吃什么?”

顾残秋终于怒了。

“先打!”

五人同时冲。

沈砚笑了一下。

“好。”

这一次。

他主动迎了上去。

——

半炷香后。

枯柳坡安静了。

雪地上倒着八个人。

死三。

伤五。

沈砚靠在一棵树下。

全身像散架。

左肩一道伤。

腰侧一刀。

右腿被弩箭擦过。

脚还崴着。

山河尺插在雪里。

他扶着尺才能站住。

顾残秋走来。

“还能走?”

“能。”

“那回去。”

沈砚看他。

“你不夸我?”

“夸什么?”

“九个人。”

“跑一个。”

“还剩八。”

“你被砍了四处。”

“箭擦了一次。”

“第一尺只学了三成。”

“有什么好夸?”

沈砚沉默。

“陈瘸子比你好。”

顾残秋脚步停了一下。

“哪里好?”

“我十二岁第一次打死狼。”

“他夸我了。”

“怎么夸?”

沈砚道:

“他说——还算不像个废物。”

顾残秋点头。

“那我也可以。”

他看沈砚。

“还算不像个废物。”

沈砚:“……”

这群老东西。

大概年轻时真是朋友。

连夸人的方式都一样欠揍。

——

两人往回走。

这次顾残秋终于没有甩太远。

沈砚发现。

老人看似走在前面。

速度其实一直控制得刚好让自己跟得上。

他忽然问:

“顾前辈。”

“嗯。”

“陈观海为什么听命于陆天衡?”

顾残秋道: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不是神仙。”

“那你知道什么?”

“比你多。”

沈砚想打人。

但打不过。

忍了。

过了一会儿。

顾残秋忽然道:

“陈观海不是陆天衡的人。”

沈砚一怔。

“可那个弓手说……”

“他说陈观海最开始是监视你。”

“没说一直是。”

沈砚的脚步慢了。

顾残秋继续:

“一个人若只是监视。”

“不会陪你十二年。”

“不会为了你瘸一条腿。”

沈砚猛地抬头。

“他的腿……”

“不是旧伤。”

顾残秋道。

沈砚呼吸一顿。

“什么时候伤的?”

“十二年前。”

沈砚心里忽然有个极不好的猜测。

十二年前。

他八岁。

那年冬天。

有一次他发高烧。

陈瘸子背着他走了三十多里去找大夫。

回来以后。

腿就瘸了。

陈瘸子说是雪地摔的。

沈砚一直信了十二年。

“怎么伤的?”

顾残秋没有立刻回答。

“有人来杀你。”

沈砚停住。

“谁?”

“不知道。”

“陈观海带你逃。”

“那一战。”

“他右腿中了一支箭。”

“一支什么箭?”

顾残秋看他。

“拓跋惊鸿的箭。”

沈砚手指一点点握紧。

“所以陈瘸子……”

顾残秋道:

“开始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

“可至少十二年前。”

“他决定护你。”

沈砚低头。

风雪落在脸上。

有点凉。

顾残秋没有安慰。

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

沈砚跟上。

声音很轻。

“他还说欠我爹钱。”

顾残秋道:

“确实欠。”

沈砚抬头。

“真的?”

“嗯。”

“多少?”

“二两三钱。”

沈砚:“……”

十二年。

为了二两三钱。

陈瘸子这个谎。

确实编得不怎么样。

可自己居然信了。

顾残秋忽然问:

“难受?”

沈砚点头。

“那就记住。”

“什么?”

“别让下一个替你死的人。”

“也只能留下一具尸体。”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没有顶嘴。

“好。”

——

距离醉仙楼还有一里。

顾残秋忽然停住。

沈砚心里一紧。

“又有人?”

顾残秋没答。

他蹲下。

雪地上有血。

一滴。

两滴。

一路从醉仙楼方向延伸过来。

还有脚印。

一个人的。

很深。

右脚更深。

说明左腿受伤。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黑爪杀手?”

顾残秋摸血。

还没冻。

“刚过去不久。”

沈砚立刻往前冲。

这次脚再疼也顾不上。

跑出三十丈。

前方雪地上出现一个人。

黑衣。

正是逃走的黑爪杀手。

可他没有跑。

他跪在雪里。

背对沈砚。

沈砚放慢脚步。

“喂。”

没反应。

再近。

才看见。

那人的胸口。

从后背穿出一截刀尖。

他已经死了。

顾残秋走来。

看伤口。

刀从正面刺入。

一刀穿心。

干净。

利落。

黑爪甚至没来得及拔兵器。

沈砚皱眉。

“韩大哥?”

顾残秋摇头。

“韩震做不到。”

“那是谁?”

雪地上没有第二串脚印。

杀人者——

没留下痕迹。

沈砚心中一动。

“踏雪无痕?”

顾残秋脸色已经变了。

他突然转身。

看向醉仙楼。

“快!”

这是沈砚第一次听见顾残秋声音里带急。

两人同时往客栈冲。

——

醉仙楼。

门开着。

没有火。

没有惨叫。

安静得不正常。

沈砚冲进去。

第一眼——

韩震还活着。

他坐在地上。

鬼头刀断了。

赵虎和钱六靠墙。

都受了伤。

周掌柜趴柜台后。

头发乱得像鸡窝。

也没死。

沈砚松气。

紧接着。

他看见正中央那张桌子。

坐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

黑衣。

头发束得很整齐。

脸很好看。

不是女人那种秀气。

是眉目锋利,鼻梁很直。

看着像一个世家公子。

可他坐姿很懒。

一只脚踩着凳横。

手里正拿周掌柜最贵的那坛酒。

直接对坛喝。

最特别的是他的腰边。

横着一柄尺。

三尺七寸。

无锋。

无刃。

黑得像墨。

一粒锈都没有。

沈砚的脚步。

停了。

顾残秋也停了。

老人盯着那柄尺。

眼神冷得可怕。

年轻人放下酒坛。

先看顾残秋。

“顾前辈。”

又看沈砚。

忽然笑了。

“十七。”

沈砚握紧山河尺。

“你是谁?”

年轻人低头。

抬起右手。

掌心。

一个很清楚的烙印。

一。

“编号一。”

他说。

沈砚眼神沉下。

“名字。”

年轻人想了想。

“现在叫——”

“陆归尘。”

顾残秋眼里杀意骤然暴起。

“你姓陆?”

陆归尘点头。

“对。”

“陆天衡的陆?”

“也是。”

顾残秋一步向前。

整间客栈的空气都像忽然沉下来。

陆归尘却一点没怕。

反而拿起酒坛又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看周掌柜。

“掺水了?”

周掌柜从柜台后弱弱道:

“一点。”

陆归尘道:

“多少?”

“七成。”

“……”

陆归尘第一次沉默。

沈砚忽然觉得。

这个“一号”好像和想象中也不完全一样。

顾残秋却没有一点笑意。

“你是陆天衡什么人?”

陆归尘放下酒坛。

“这得看您问哪层关系。”

“什么意思?”

“血缘。”

“他是我爹。”

空气瞬间凝固。

沈砚瞳孔缩了一下。

陆天衡之子。

顾残秋的眼神已经像刀。

陆归尘又说:

“不过师门上。”

“他也是我师父。”

“而如果按十七人的编号——”

他看向沈砚。

“我们两个。”

“算兄弟。”

沈砚皱眉。

“谁跟你兄弟。”

陆归尘笑。

“我也不太愿意。”

“那正好。”

“可惜不是我们说了算。”

沈砚盯着他腰间黑尺。

“你的尺哪来的?”

陆归尘低头看。

“这个?”

“嗯。”

“河尺。”

顾残秋脸色骤变。

沈砚也想起父亲血信。

山河尺。

难道并非一柄?

陆归尘看着他背后的锈尺。

“你的是山。”

他拍拍自己的。

“我的是河。”

“山河本来就是两柄。”

沈砚问:

“那为什么我的叫山河尺?”

陆归尘道:

“因为你们家的人喜欢把半句话说成整句话。”

沈砚:“……”

这人说话。

也很欠。

顾残秋忽然问:

“你为什么来?”

陆归尘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淡了。

“救人。”

“谁?”

“沈砚。”

沈砚一怔。

陆归尘看他。

“别误会。”

“不是因为喜欢你。”

“那为什么?”

“你现在不能死。”

“谁说的?”

“我爹。”

顾残秋冷声道:

“陆天衡在哪?”

陆归尘没答。

顾残秋再向前一步。

“我问你。”

“陆天衡。”

“在哪?”

陆归尘看着这个独臂老人。

沉默片刻。

“顾前辈。”

“您真想见他?”

“废话。”

“那最好先做好一件事。”

“什么?”

陆归尘的眼神渐渐变得很奇怪。

“准备杀沈千河。”

沈砚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顾残秋也停住。

“什么意思?”

陆归尘道:

“因为十七年前。”

“挑选十七个孩子的人。”

“不是我爹。”

沈砚声音冷下来。

“是谁?”

陆归尘看着他。

一字一句:

“沈千河。”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沈砚握山河尺的手。

慢慢收紧。

陆归尘却继续:

“而十五个孩子的死。”

“也跟他有关。”

“你胡说。”

这句话不是沈砚说的。

是顾残秋。

陆归尘看老人。

“您不信?”

“不信。”

“那您为什么十八年前也想杀沈砚?”

顾残秋脸色一沉。

陆归尘道:

“因为您当年其实已经怀疑沈千河。”

“只是不敢承认。”

顾残秋左手突然抬起。

没有枪。

可桌上的一根筷子瞬间跳起。

嗖!

直射陆归尘咽喉。

太快。

沈砚甚至没看清。

陆归尘没有躲。

右手忽然握住腰间河尺。

尺只出鞘——

不。

它没有鞘。

只抬起三寸。

啪。

筷子落地。

没有断。

只是方向被轻轻带偏。

正好擦过陆归尘肩膀。

顾残秋眼神一变。

“河字诀。”

陆归尘笑了。

“比十七用得好一点。”

沈砚脸黑。

“能不能别叫我十七?”

“那叫什么?”

“沈砚。”

“麻烦。”

“哪里麻烦?”

“两个字。”

沈砚:“……”

沈砚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遇到对手了。

不是武功。

是嘴。

顾残秋却盯着那柄河尺。

“谁教你的?”

陆归尘道:

“陆天衡。”

“他真活着?”

“活着。”

“在哪?”

“京城。”

沈砚和顾残秋同时抬眼。

又是京城。

沈千河。

陆天衡。

所有人最后都指向京城。

陆归尘站起身。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

“三日后。”

“凉州北门。”

“有一支商队进京。”

“你们混进去。”

顾残秋问:

“为什么要听你?”

陆归尘道:

“因为现在官道、驿站、镖路、渡口,都有人等沈砚。”

“多少人?”

陆归尘想了想。

“我来的路上。”

“看到七拨。”

沈砚道:

“都杀我的?”

“嗯。”

“我这么值钱?”

“暂时三千两黄金。”

韩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周掌柜也从柜台后探头。

“三千两?”

陆归尘点头。

周掌柜立刻看沈砚。

眼神很复杂。

沈砚也看他。

“你想什么呢?”

周掌柜猛地摇头。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算三千两能买多少家醉仙楼?”

周掌柜沉默。

沈砚:“……”

韩震忍不住笑了。

陆归尘继续:

“不过。”

“价格明天可能还会涨。”

沈砚问:

“为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今晚过后。”

“夜雨楼会确认一件事。”

“什么?”

“山尺已经认主。”

顾残秋脸色变了。

“认主?”

陆归尘指沈砚手中的山河尺。

“你没发现?”

沈砚低头。

尺上第一道纹。

比之前更清楚。

第二道也隐隐浮现。

而刚刚学会第一尺后。

第三道纹的边缘。

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痕迹。

陆归尘道:

“山尺不是兵器。”

“是钥匙。”

“河尺也是。”

沈砚道:

“开什么?”

陆归尘没有马上答。

这一次。

连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也彻底消失。

“山河门。”

沈砚皱眉。

“山河门不是一个门派?”

“是。”

“那为什么用钥匙开?”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真正的山河门。”

“不是你想的那个山河门。”

顾残秋眼神一沉。

“你知道多少?”

陆归尘道:

“比您多。”

顾残秋眼角抽了一下。

沈砚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就在不久前。

顾残秋也这样气过自己。

这算报应。

陆归尘走向门外。

沈砚叫住。

“等等。”

“干嘛?”

“你杀了刚才那个黑爪?”

“嗯。”

“为什么救韩震他们?”

陆归尘停了一下。

“顺手。”

“夜雨楼的人为什么不杀你?”

“谁说不杀?”

陆归尘侧脸。

沈砚这才发现。

他左腰衣服下。

正在滴血。

一滴。

一滴。

先前坐着。

桌子挡住。

没人发现。

韩震皱眉。

“你受伤了?”

陆归尘低头看了眼。

“嗯。”

“严重吗?”

“死不了。”

顾残秋忽然冷笑。

“陆家人都喜欢嘴硬?”

陆归尘看他。

“山河门的人有资格说?”

顾残秋:“……”

沈砚发现。

这个陆归尘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至少目前为止。

唯一能把顾残秋说得沉默的人。

陆归尘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还有一件事。”

沈砚道:

“说。”

“陈观海的尸体。”

沈砚眼神立刻变了。

“怎么?”

“别埋在凉州。”

“为什么?”

陆归尘看向客栈后堂。

“因为他身上。”

“还有一样东西。”

沈砚皱眉。

“什么?”

“你们还没找到。”

“在哪?”

陆归尘道:

“骨头里。”

所有人一静。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陈观海十二年前中拓跋惊鸿一箭。”

“箭没有完全取出来。”

“有一小截箭头。”

“留在右腿骨里。”

顾残秋猛地明白。

“那支箭有字?”

陆归尘点头。

“有。”

“什么字?”

“不是字。”

“是一幅图。”

沈砚心里一沉。

“什么图?”

陆归尘看着他。

“十七个孩子出生的地方。”

说完。

他转身走进风雪。

沈砚刚要追。

外面却已经没人。

只有一串脚印。

奇怪的是。

脚印走出十丈后。

便彻底消失。

顾残秋盯着那片雪。

“河踏。”

沈砚问:

“什么?”

“山尺主定。”

“河尺主变。”

“陆天衡连这个都教他了。”

老人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沉。

沈砚却已经转身。

走向后堂。

陈观海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蹲下。

看老人那条瘸了十二年的右腿。

忽然不敢碰。

十二年。

沈砚从没问过。

那条腿到底有多疼。

因为陈瘸子从来没说。

韩震站在旁边。

“要取吗?”

沈砚点头。

又摇头。

“我来。”

顾残秋道:

“你懂?”

“不懂。”

“那我来。”

“不。”

沈砚坚持。

“他照顾我十二年。”

“最后这件事。”

“我自己做。”

顾残秋没有再争。

周掌柜默默拿来热水。

刀。

白布。

第一次。

没谈钱。

沈砚看他一眼。

周掌柜别开脸。

“看什么?”

“水不要钱。”

“柴呢?”

周掌柜没好气道:

“今天也不要。”

沈砚笑了一下。

“你今天挺大方。”

周掌柜沉默一会儿。

“死人不收钱。”

沈砚的笑慢慢淡了。

——

半个时辰后。

一块不到指甲大的黑色铁片。

从陈观海右腿旧伤里取了出来。

果然是一截箭头。

已经在骨肉里待了十二年。

表面生锈。

沈砚用热水洗干净。

顾残秋拿过油灯。

靠近。

铁片上。

有极细的刻线。

不是字。

是一张地图的一角。

山。

河。

还有一个极小的圆。

圆旁边刻着——

十七。

沈砚呼吸一停。

韩震道:

“只有一角?”

顾残秋点头。

“完整图。”

“应该不止一枚箭头。”

沈砚抬头。

“多少?”

顾残秋盯着那个“十七”。

“如果我没猜错。”

“十七枚。”

韩震脸色变了。

“每个孩子身体里都有一块?”

“不一定。”

顾残秋道:

“可能是给每个守护孩子的人。”

沈砚想起陈观海。

“所以陈瘸子当年被射中。”

“不是意外。”

顾残秋没有回答。

可就在此时。

钱六忽然从门外冲进来。

脸色煞白。

“韩头!”

韩震起身。

“怎么?”

“门口……”

“有人送东西。”

“谁?”

“不知道。”

“什么东西?”

钱六吞了口唾沫。

“一个盒子。”

沈砚心里突然有不好的感觉。

几人出去。

醉仙楼门口。

雪地正中央。

放着一只黑色木盒。

没有脚印。

没有人。

只有盒子。

顾残秋没有碰。

“打开。”

韩震道:

“会不会有暗器?”

顾残秋看他。

“所以你开。”

韩震:“……”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震瞪他。

“你笑什么?”

“韩大哥。”

“嗯?”

“你刚才挡我那么勇。”

“现在一个盒子怕什么?”

韩震骂道:

“挡刀和开来历不明的盒子是一回事吗!”

最后还是沈砚用山河尺挑开。

咔。

盒盖打开。

没有暗器。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

一截断指。

很新。

血还没干。

第二样。

一张纸。

沈砚拿起。

纸上写了一句话:

十六未死。

沈砚瞳孔骤然收紧。

他们刚才明明看见了编号十六少年的尸体。

那这个“十六未死”是什么意思?

顾残秋忽然道:

“翻面。”

沈砚把纸翻过来。

背后还有一句。

字更小。

死在醉仙楼里的,是假的。

韩震脸色变了。

“有人故意送一具假尸体?”

沈砚立刻问:

“为什么?”

顾残秋看盒中断指。

沉默几息。

忽然伸手把它翻过来。

指腹。

有烙痕。

半个数字。

像是——

十六。

沈砚胸口一沉。

也就是说。

真正的十六。

确实还活着。

而且。

已经被人抓住。

纸的最下方。

还有最后一行字。

想救他。

明夜子时。

凉州北门外,老鸦谷。

只许十七一人。

韩震第一反应:

“不能去。”

顾残秋也道:

“陷阱。”

沈砚点头。

“我知道。”

韩震看他。

“知道就好。”

沈砚把纸折好。

塞进怀里。

“所以要去。”

韩震:“……”

顾残秋倒没有意外。

只问:

“为什么?”

沈砚看着盒中那截断指。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没见过。”

“也没说过话。”

“但如果十七年前。”

“我们真是一起被挑出来的十七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那这件事。”

“总得有人去问清楚。”

顾残秋道:

“可能会死。”

沈砚扛起山河尺。

“最近总有人这么说。”

“听腻了。”

顾残秋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声。

“行。”

沈砚一怔。

“你不拦?”

“不拦。”

“为什么?”

老人拿起周掌柜刚重新灌满的酒葫芦。

仰头喝了一口。

“因为今晚。”

“你刚学会怎么站住。”

他看向北方。

“明晚。”

“该学怎么往前走了。”

风雪之外。

老鸦谷的方向。

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乌鸦鸣叫。

哑——

哑——

而距离醉仙楼二十里外。

一辆没有灯的黑色马车。

正在雪夜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

一个右手少了一根手指的少年。

浑身是血。

双手被铁链锁住。

他低着头。

像已经昏死。

对面坐着陆七。

陆七正在擦剑。

一下。

一下。

很仔细。

忽然。

少年开口。

“他会来吗?”

陆七擦剑的手停住。

“谁?”

少年慢慢抬头。

脸色苍白。

嘴角却带着笑。

“十七。”

陆七看他。

“你希望他来?”

少年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

少年抬起那只只剩四根手指的右手。

晃了晃铁链。

笑得像个疯子。

“我怕我忍不住——”

“先杀了他。”

陆七也笑了。

“那正好。”

“为什么?”

马车外。

风雪越来越大。

陆七重新低头擦剑。

只淡淡说了一句:

“因为夜雨楼得到的命令。”

“十六和十七。”

“今晚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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