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雪,到了后半夜更大。
顾残秋走得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他只穿一件灰色旧袍,右边袖管空空荡荡,腰间挂着一只已经没有酒的葫芦。
一步。
一步。
踩雪而行。
奇怪的是,半尺深的积雪上始终没有脚印。
沈砚就惨多了。
他的左脚刚才从醉仙楼屋顶跳下来时崴了一下。
右脚那双破鞋又早已开口。
走十步滑三步。
走二十步骂一次。
“顾前辈。”
前面没人回答。
沈砚继续。
“顾前辈。”
还是没人理。
“顾残秋。”
老人终于停下。
回头。
“没大没小。”
沈砚喘着气。
“叫前辈你不答。”
“直呼姓名你倒听见了。”
顾残秋道:
“说明你声音还不够大。”
沈砚:“……”
这老头和陈瘸子完全不是一种人。
陈瘸子嘴臭。
但臭得很热闹。
骂人时总像刚喝完三碗酒,连眉毛都跟着飞。
顾残秋不一样。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
你明明知道他在损你。
偏偏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沈砚低头看脚。
“我们到底去哪?”
“学尺。”
“在哪不能学?”
“这里不行。”
“为什么?”
顾残秋看了看他脚下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丢人。”
沈砚沉默。
“脚崴了。”
“敌人杀你的时候会等你脚好吗?”
“不会。”
“所以?”
沈砚想想。
“所以我希望敌人脚也崴。”
顾残秋盯了他两息。
转身。
“陈观海这些年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沈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挺多。”
“比如?”
“听声音。”
“看脚印。”
“认兽粪。”
顾残秋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
“什么东西能吃。”
“什么草有毒。”
“怎么从狼嘴里抢兔子。”
“怎么拿三文钱吃一天。”
“……”
顾残秋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武功呢?”
沈砚摇头。
“没教。”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从没问?”
“问过。”
“他说什么?”
沈砚学着陈瘸子的语气:
“武功有什么好学的?”
“练十年,也挡不住人家往你饭里下一包砒霜。”
顾残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他说的话。”
沈砚抬头。
“你认识他?”
“认识。”
“什么关系?”
“打过架。”
“谁赢?”
“我。”
“他怎么说?”
顾残秋面无表情:
“他说我仗着有枪,不算本事。”
沈砚想了想。
“像他说的话。”
顾残秋忽然斜眼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陈观海很厉害?”
“嗯。”
“他打不过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强调?”
顾残秋不说话了。
沈砚发现。
这位二十年前的枪榜第一。
可能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毛病。
爱记仇。
而且记得特别久。
——
两人走了约莫五里。
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
全是柳树。
冬天掉光了叶。
数百株老柳横七竖八立在雪原上。
枝干扭曲。
月光从云后漏下来,把树影拖得很长。
沈砚看了一眼。
“枯柳坡?”
顾残秋停住。
“知道?”
“陈瘸子以前带我来过。”
“做什么?”
“挖坟。”
顾残秋转头。
“谁的坟?”
“不知道。”
“挖出来什么?”
“什么都没有。”
顾残秋的神色忽然有了变化。
“哪座?”
沈砚指向坡顶。
“那边。”
顾残秋没再说话。
只往那里走。
沈砚注意到了。
“你知道那座坟?”
“先学尺。”
“你在转话题。”
“知道。”
“那你——”
顾残秋忽然停步。
沈砚差点撞他后背。
“怎么?”
老人抬起左手。
食指竖在嘴边。
“听。”
沈砚立刻不说话。
风。
树枝摩擦。
雪粒打在枯草上。
远处还有一只夜鸟。
除此之外——
没有。
沈砚皱眉。
顾残秋道:
“听见什么?”
“风。”
“还有?”
“树。”
“还有?”
沈砚再听。
没有。
他摇头。
顾残秋忽然抬脚。
踢。
一团雪飞起。
砰!
三丈外一株枯柳树干上。
雪团炸开。
里面竟同时掉下来两样东西。
一片枯树皮。
以及——
一枚黑色细针。
沈砚眼神一凝。
有人?
顾残秋道:
“你听不到。”
“不是因为对方没声音。”
“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听什么。”
沈砚看向四周。
手已经摸到山河尺。
“多少人?”
顾残秋道:
“自己数。”
沈砚:“……”
这时候还考?
但他没有抱怨。
闭眼。
重新听。
这一次。
他不再只找脚步。
而是找“不该有的东西”。
左边风穿过柳枝。
正常。
右侧。
有一段风声忽然断了一瞬。
那里有东西挡风。
一个。
前方二十步。
雪从枝头掉下来。
本来应该“扑”的一声散开。
却像落到布上。
第二个。
身后。
没有声音。
沈砚正要说只有两个。
忽然想起顾残秋刚才的话。
不知道听什么。
他低头。
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血。
是油。
兵器擦的桐油。
从右后方来。
第三个。
再远。
还有。
第四个。
第五个……
沈砚睁眼。
“六个。”
顾残秋道:
“错。”
“七个?”
“错。”
“八个?”
“你是在猜?”
沈砚脸黑了。
“那几个?”
顾残秋道:
“九个。”
“你怎么知道?”
老人抬头。
“第九个在树上。”
沈砚也抬头。
什么都没有。
“哪棵?”
“你头顶。”
沈砚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刻——
寒光从上方落下!
他想都没想。
滚!
嗤!
一柄窄刀扎进他刚才站的位置。
刀尖没雪半尺。
一个黑衣人从树冠中倒挂而下。
脚还勾着树枝。
身体翻转。
刀拔。
横扫!
沈砚刚滚起。
来不及出尺。
只能后仰。
刀锋贴着鼻尖过去。
黑衣人落地。
第二刀直刺。
动作又快又顺。
显然早知道沈砚会往哪里躲。
沈砚脚伤没好。
退得慢半拍。
刀尖直奔心口。
顾残秋就在两丈外。
没有动。
沈砚余光看见。
差点想骂人。
但他知道。
骂没用。
刀已经来了。
山河尺出!
铛!
挡。
这一次他没用山字诀。
只是最普通的横挡。
手臂一震。
黑衣人的刀立刻贴着尺面滑开。
显然知道这东西不能硬碰。
刀绕右侧。
切肋。
沈砚向左。
对方左手却突然一翻。
又一柄短刀!
双刀。
长刀封退路。
短刀杀人。
沈砚瞳孔骤缩。
来不及。
只能往后倒。
扑通!
整个人直接躺雪里。
短刀擦胸而过。
黑衣人低头。
一脚踩山河尺!
沈砚一拉。
没拉动。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第二脚直踩喉咙。
沈砚偏头。
砰!
脚踩进雪。
就在耳边。
沈砚抬膝。
顶裆。
黑衣人立刻收腿。
动作停了一瞬。
沈砚趁机双脚一蹬。
整个人贴着雪面向后滑。
拔出尺。
翻身就起。
黑衣人冷笑。
“只会滚?”
沈砚站稳。
“能活就行。”
话音刚落。
左边树后第二名杀手已经杀到。
无声。
一剑。
刺腰。
沈砚看见了。
可他如果躲第二人。
第一人的刀就会追上。
两面夹击。
顾残秋还是不动。
沈砚猛地看向两人的脚。
第一人冲得快。
第二人更快。
他们都想抢同一个位置。
那么——
就让他们抢。
沈砚忽然不退。
向第一人冲。
第一人明显一愣。
双刀交错。
封胸。
沈砚在距离两步时猛然侧身。
不是冲人。
冲树!
左脚踩树根。
右脚蹬树干。
借力转身。
第一人的双刀劈空。
而第二人的剑——
刚好从后方追来。
噗!
不是刺中沈砚。
刺进第一人肩膀。
“混账!”
第一人痛呼。
沈砚已经从两人侧面滑出去。
顾残秋终于开口:
“还算有脑子。”
沈砚一边喘一边道:
“你能不能帮忙?”
“不能。”
“为什么?”
“他们又不杀我。”
“……”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沈砚无法反驳。
树林里。
其余人终于不藏了。
一。
二。
三。
……
总共九个。
和顾残秋说得一模一样。
全部黑衣。
脸蒙黑布。
兵器却不同。
两刀。
两剑。
一枪。
一锁链。
两弩。
还有一个人没拿兵器。
站在最后。
手很长。
身形瘦得像根竹竿。
沈砚认出来。
夜雨楼。
虽然这次没戴白面具。
但袖口全有一滴暗色雨纹。
顾残秋走到旁边一棵枯柳下。
竟坐了。
沈砚看他。
“你还坐?”
“腿累。”
“你刚才走五里路没脚印!”
“现在累。”
“……”
顾残秋看向九人。
“你还有半炷香。”
沈砚一愣。
“什么半炷香?”
“活下来。”
“然后呢?”
“我教你第一尺。”
沈砚差点气笑。
“我要是活不下来?”
顾残秋淡淡道:
“省得教。”
九名杀手里,有人笑了。
“顾残秋。”
“你真不出手?”
顾残秋抬眼。
“你认识我?”
“自然。”
“那你还问?”
杀手沉默。
顾残秋继续:
“我若出手。”
“你们九个都死。”
“我不出手。”
“你们有机会。”
那人冷笑。
“你好大的口气。”
顾残秋道:
“你可以试。”
那人不说话了。
谁都不愿第一个试。
因为二十年前枪榜第一。
哪怕少了一条胳膊。
也没人敢赌他是不是真的废了。
最后那名竹竿似的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细。
“别管顾残秋。”
“杀沈砚。”
九人同时动。
这一刻。
沈砚才真正明白。
醉仙楼那十二个夜雨楼杀手,只是一场开胃菜。
这九个人。
完全不一样。
第一波不是刀。
是弩。
两支箭。
一左一右。
封住他两边。
正中间。
持枪杀手冲来。
长枪直刺咽喉。
沈砚只能退。
后面锁链早已等着。
哗啦!
铁链贴雪横扫。
目标脚踝。
四个方向。
几乎同时。
不是谁武功特别高。
是配合太熟。
沈砚忽然明白。
他们不是九个人。
是一张网。
自己只要躲错一步。
下一步就死。
第一支弩箭到。
沈砚山河尺一斜。
河字诀!
不硬挡。
引。
箭擦尺而过。
方向偏了两寸。
铛!
竟正撞长枪。
持枪人枪锋一歪。
沈砚从缝里钻过。
第二箭擦肩。
血线立刻出现。
疼。
可没时间管。
铁链已经扫腿。
沈砚跳。
脚伤突然一疼。
跳低了!
铁链擦过右脚。
整个人失衡。
枪手已经重新调整枪尖。
直刺胸口。
沈砚人在半空。
没地方借力。
顾残秋忽然道:
“尺不是手。”
沈砚根本没听懂。
“什么?”
长枪到了。
顾残秋道:
“它也能当脚。”
沈砚眼神一动。
山河尺猛地向下一点!
尺端插进雪下冻土。
借力!
身体以尺为轴,硬生生横转半圈。
枪从腰侧穿过。
沈砚落地。
手还握尺。
整个人绕着尺转到了枪手侧面。
枪手眼神一变。
沈砚反手拍。
啪!
尺背重重抽在枪杆上。
枪脱手。
沈砚正准备追。
竹竿男人终于动了。
只一步。
从最后到了最前。
快得吓人。
沈砚只看见一只手。
五指张开。
抓脸!
没有兵器。
却比刀还危险。
顾残秋第一次提醒:
“别碰。”
沈砚立刻后退。
竹竿男人一爪落空。
指尖抓过枯柳树皮。
嗤!
五道沟。
像刀割。
指甲?
不。
手套。
十指戴着薄薄黑铁套。
刃就在指尖。
沈砚后背发凉。
要是刚才拿尺硬挡。
对方很可能顺势锁住尺身。
竹竿男人没给他喘息。
第二爪抓喉。
沈砚低头。
第三爪抓肩。
侧。
第四爪却忽然停在半途。
是假。
真正杀招是膝!
砰!
沈砚腹部中膝。
整个人弯下。
呼吸瞬间断了。
竹竿男人右爪已经扣向后颈。
只要抓实。
脖子能被撕掉一块。
沈砚咬牙。
山河尺不是往上挡。
而是往自己脚下一砸。
轰!
雪炸。
大片雪粉扑起。
竹竿男人视线一白。
沈砚顺势向侧面滚。
滚得极难看。
可活了。
黑爪擦过后背。
衣服被撕出五条长口。
顾残秋坐树下。
淡淡点评:
“还是滚得最熟。”
沈砚喘着气大骂:
“闭嘴!”
九名夜雨楼杀手都愣了一下。
有人竟敢让顾残秋闭嘴?
顾残秋也抬头看他。
沈砚这才意识到自己骂了谁。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顾残秋道:
“打完再算。”
沈砚:“……”
看来真记仇。
——
弩再次上弦。
沈砚已经开始明白。
自己不能跟九个人这么拖。
拖下去。
一定死。
要破网。
先断最重要的线。
是哪条?
弩?
太远。
刀剑?
只是杀招。
长枪负责正面逼位。
锁链负责封脚。
黑爪高手则负责最后收人头。
沈砚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一直没怎么动的人。
一个矮胖男人。
从开始到现在。
他只做了一件事。
敲牙。
每次九人换位前。
他都会用舌头轻轻顶一下后槽牙。
发出很小的“嗒”声。
一声。
左右换。
两声。
弩手前压。
三声——
刚才黑爪男人出手。
沈砚眼睛慢慢亮了。
不是黑爪最重要。
是他。
指挥的人。
顾残秋看见沈砚眼神。
嘴角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笑意。
沈砚忽然冲。
不是冲眼前的人。
直冲矮胖男人。
其余八人瞬间变阵。
果然。
所有人都来拦。
沈砚反而更确定。
矮胖男人才是结。
第一刀从左来。
沈砚不挡。
向右一步。
第二剑封右。
河字诀一带。
剑偏。
第三枪直刺。
沈砚山尺点地。
借尺旋身。
绕。
这一次比刚才熟一点。
长枪落空。
锁链从后面来。
沈砚忽然不躲。
山河尺反手伸到背后。
让锁链缠!
哗啦!
铁链死死卷住尺身。
锁链客一喜。
“拿住了!”
沈砚松手。
所有人一愣。
尺不要了?
沈砚却抓住铁链!
两手猛拉!
锁链客没料到。
身体被拉过来。
沈砚顺势一脚。
砰!
踹膝盖。
人跪。
沈砚不夺尺。
踩他肩。
借力向前跃。
刀剑从身后追。
矮胖男人终于变色。
“拦住!”
沈砚人在半空。
黑爪男人从侧面冲到。
一爪抓胸。
这一次。
沈砚没有躲。
因为躲了。
就碰不到指挥者。
黑爪逼近。
一尺。
半尺。
沈砚突然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暗器。
是——
半块馒头。
顾残秋眼皮一跳。
那是沈砚刚才临走前从醉仙楼桌上顺的。
馒头直接塞黑爪!
啪!
黑铁五爪插进馒头。
黑爪男人明显懵了一瞬。
打了一辈子架。
第一次有人拿馒头挡他的鹰爪。
就是这一瞬。
沈砚左手抓住他手腕。
身体顺势一旋。
竟把黑爪男人整个当成挡箭牌!
嗖!
两支弩箭到了。
噗!
一支刺肩。
一支扎腿。
全中黑爪男人。
“啊——!”
惨叫。
阵乱了。
沈砚把人往后一推。
终于冲到矮胖男人面前。
距离两步。
矮胖男人脸上的慌乱突然消失。
笑了。
沈砚心里一沉。
上当?
矮胖男人双手从袖里滑出。
两柄短斧!
原来他不是没有武功。
他一直等的。
就是沈砚主动冲他。
“死!”
双斧一上一下。
上劈头。
下断腿。
沈砚山河尺还缠在铁链上。
手里空的。
怎么办?
矮胖男人的笑越来越狰狞。
可沈砚忽然也笑了。
矮胖男人心里一紧。
为什么?
下一刻。
沈砚猛地向后拉手。
他手里——
还抓着锁链!
锁链另一头。
缠着山河尺。
呼!
三尺七寸黑尺被他隔着数丈硬生生拉飞。
像一柄没有锋的黑色飞剑。
从矮胖男人背后横拍而来!
他听见风声。
转头。
已经迟了。
砰!
山河尺正中后脑。
矮胖男人身体往前一扑。
双斧全乱。
沈砚侧身。
一把接住飞来的尺柄。
动作谈不上漂亮。
甚至差点没接稳。
可接到了。
一尺。
横拍!
啪!
正中矮胖男人侧脸。
血和牙一起飞。
人倒地。
顾残秋终于站了起来。
“破阵先破眼。”
“这一点。”
“算你及格。”
沈砚喘得像拉风箱。
“你终于肯说句人话。”
顾残秋眉毛一挑。
沈砚立刻改口。
“前辈教得好。”
“晚了。”
“……”
——
指挥者一倒。
剩余八人果然乱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夜雨楼杀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这时才显出来。
没有人逃。
没有人救同伴。
黑爪男人肩腿中箭。
直接自己折断箭杆。
继续上。
枪手捡枪。
刀剑重组。
两名弩手开始散开。
他们放弃阵。
改成围杀。
这反而更危险。
顾残秋却道:
“现在开始。”
沈砚皱眉。
“什么开始?”
“学第一尺。”
“现在?”
“他们还在杀我!”
“所以正好。”
顾残秋走到雪地中。
完全把八个杀手当空气。
“山河尺。”
“先山,后河。”
“山为何是第一?”
沈砚一边躲刀一边喊:
“不知道!”
“想。”
“没空!”
一剑刺来。
沈砚横尺。
叮!
第二刀顺势斩腰。
退。
弩箭又来。
低头。
顾残秋声音很平。
“山不快。”
“山不巧。”
“山甚至不会动。”
“所以。”
“山为什么能挡住风?”
沈砚被枪逼退三步。
“因为山大?”
“错。”
“因为重?”
“错。”
“因为它硬?”
“错。”
沈砚急了。
“你能不能直接说!”
顾残秋道:
“因为它在那里。”
沈砚一怔。
枪至。
山河尺举。
铛!
巨大力量把他震退。
顾残秋摇头。
“你退了。”
“废话!”
“第一尺。”
“不能退。”
沈砚看他像看疯子。
“他拿枪!”
“你拿的是山河尺。”
第二枪。
枪尖抖出三点。
沈砚准备闪。
顾残秋道:
“不退。”
沈砚咬牙。
山尺横。
这一次。
脚没退。
铛!
枪撞尺。
双臂剧震。
沈砚半边身体都麻。
可他真的没退。
枪手愣了。
顾残秋继续:
“腰。”
沈砚压腰。
“肩。”
肩沉。
“脚。”
双脚像钉进雪。
“别用手接。”
“用地接。”
沈砚眼神猛地一变。
他忽然理解了。
力量从枪来。
进尺。
进手。
进肩。
如果全靠两条胳膊。
当然扛不住。
可如果顺着身体把力量送进脚下呢?
第三枪来!
更重!
沈砚举尺。
铛——!
这次没有硬绷手臂。
肩沉。
腰坠。
膝微屈。
力量顺着身体向下。
轰!
双脚下积雪炸开。
雪下冻土竟裂出细纹。
沈砚还是站着。
枪手眼神变了。
“怎么可能?”
顾残秋道:
“这才叫山。”
沈砚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第一尺不是挑。
也不是某一个固定动作。
山字诀真正的东西。
不是招。
是架。
是势。
我在这里。
你动我试试。
枪手怒吼。
双手持枪。
猛刺!
沈砚没有退。
甚至向前半步。
山河尺竖起。
枪尖撞尺。
铛!
刺偏。
沈砚顺势压尺。
整柄枪竟被压得向下一沉。
枪手身体也跟着低。
就在他重心落下的一刻。
沈砚突然抬尺。
仍是第一道纹的路线。
自下而上!
山起!
砰!
尺身正中枪杆。
这一次。
不是沈砚被震开。
长枪脱手飞起!
枪手瞳孔骤缩。
沈砚一步踏入。
山河尺横拍胸口。
砰!
人飞两丈。
落雪。
没再起来。
第一次。
沈砚真正凭自己学会的东西。
正面打倒了一个夜雨楼杀手。
不是偷袭。
不是借地形。
不是碰巧。
他站在那里。
自己都愣了一瞬。
“我会了?”
顾残秋道:
“会个屁。”
沈砚脸一黑。
“还差什么?”
“杀人。”
沈砚的笑停了。
顾残秋看着他。
“刚才那人没死。”
“有什么问题?”
“他会继续杀你。”
果然。
倒地枪手突然翻身。
袖中一枚飞刀射出。
沈砚偏头。
飞刀擦耳。
枪手已经重新扑来。
没有枪。
拔匕首。
眼睛里全是疯狂。
沈砚举尺。
却迟疑了一瞬。
这一尺如果砸头。
会死人。
就这一瞬。
顾残秋没有提醒。
杀手已经冲到。
匕首刺心。
沈砚退。
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顾残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沈砚。”
“嗯。”
“你不杀人。”
“人就杀你。”
沈砚咬牙挡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残秋指地上的陈——
不。
陈观海不在这里。
可他似乎知道沈砚在想谁。
“你觉得陈观海为什么死?”
沈砚身体一僵。
“因为他老了?”
“因为他瘸了?”
“都不是。”
顾残秋道:
“因为最后一剑。”
“他心软了。”
沈砚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追他的夜雨楼杀手里。”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陈观海认出了那孩子。”
“所以没下杀手。”
沈砚呼吸一顿。
顾残秋道:
“那孩子回了他一剑。”
匕首再来。
沈砚举尺。
刀尺相交。
他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那个孩子是谁?”
顾残秋道:
“你想知道?”
“说!”
“活下来。”
沈砚第一次真的想骂死这个老东西。
可枪手的匕首又到了。
这一次。
刺喉。
沈砚看着对方。
看见对方眼睛里没有犹豫。
没有怜悯。
只有一个念头。
杀他。
沈砚忽然明白。
顾残秋不是逼他变成杀人狂。
是在告诉他一件最难接受的事。
江湖上。
有些时候。
你没法等对方改主意。
匕首距离喉咙半尺。
沈砚出尺。
第一式。
山。
不是挡。
迎!
砰!
匕首断。
山河尺余势不止。
重重拍在杀手太阳穴。
咔。
声音很轻。
那人的身体忽然软了。
倒下。
没动。
沈砚站着。
手里还举着尺。
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了。
他知道。
这人死了。
这是第一次。
亲手。
真正杀了一个人。
没有陈瘸子在身边骂。
没有韩震帮他挡。
也没有人在最后替他收手。
沈砚低头。
想吐。
可胃里没东西。
只干呕了一下。
其余杀手不会给他时间难受。
双刀同时来。
沈砚抬头。
这次没再发呆。
铛!
挡。
走位。
第二刀擦过。
山河尺反拍手腕。
啪!
刀落。
他没补头。
而是一脚踹膝。
对方跪下。
沈砚向前。
继续打下一个。
顾残秋看见。
没说什么。
只是眼里的冷意淡了半分。
会杀人。
不代表每一个都要杀。
懂什么时候必须杀。
才是真正的第一课。
——
剩下七人。
越来越少。
不是沈砚突然变成高手。
而是他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不再每一招都想着“怎么办”。
先看。
再选。
刀快?
让它快。
人多?
让他们互相挡。
弩远?
就贴近近战的人。
对方熟悉配合?
先打负责衔接的人。
而山字诀也越来越稳。
最初每接一次重兵器。
他都要退。
后来只退半步。
再后来。
不退。
第五名杀手一刀劈来。
沈砚尺横。
铛!
刀弹。
第六人锁链从侧面卷腰。
沈砚不挡。
向前抢。
锁链擦背。
他反而进入第五人怀里。
尺尾撞肋。
砰!
人退。
沈砚一步不停。
借那人的身体挡住弩手视线。
弩手急换位。
就是这一换。
顾残秋忽然道:
“你输了。”
弩手一愣。
不是对他说。
是对沈砚。
沈砚也一愣。
“哪输了?”
身后。
雪地里那个最开始被他用馒头挡住的黑爪男人。
不见了。
沈砚猛地回头。
没人。
右边没有。
左边没有。
树上?
也没有。
顾残秋道:
“真正的杀手。”
“不会永远跟你打。”
沈砚心里一沉。
“他跑了?”
“嗯。”
“那算我输?”
“你忘了他会去干什么。”
沈砚脑子轰的一下。
醉仙楼!
韩震!
周掌柜!
还有陈观海的尸体!
黑爪男人知道沈砚出来学尺。
杀不了沈砚。
就回去杀其他人。
沈砚转身就跑。
顾残秋在后面道:
“去哪?”
“醉仙楼!”
“剩下的人呢?”
“你管!”
“我说过不出手。”
沈砚停住。
回头。
剩下五名杀手还在。
他若走。
这些人也会追。
甚至两面夹击。
怎么办?
顾残秋问:
“现在才是第一尺最后一课。”
沈砚盯他。
“还有?”
“山为什么不能动?”
沈砚咬牙。
“不知道。”
顾残秋道:
“因为山后面有人。”
沈砚一怔。
“你若只有自己。”
“想跑便跑。”
“想躲便躲。”
“可你后面有要护的人。”
“你就得站住。”
风吹枯柳。
沈砚忽然安静下来。
醉仙楼。
韩震。
赵虎。
钱六。
那个抠得让人牙痒痒的周掌柜。
还有陈瘸子。
死人也得带回来埋。
他不能让夜雨楼把尸体抢走。
沈砚重新转身。
面对剩下五人。
脚不跑了。
顾残秋道:
“这便是山。”
沈砚握紧尺。
“你这教学方式真讨人厌。”
顾残秋道:
“陈观海怎么教?”
“他会先给我饭吃。”
顾残秋沉默。
“等会给你买。”
沈砚一愣。
“真的?”
“活下来。”
沈砚突然有劲了。
“吃什么?”
顾残秋终于怒了。
“先打!”
五人同时冲。
沈砚笑了一下。
“好。”
这一次。
他主动迎了上去。
——
半炷香后。
枯柳坡安静了。
雪地上倒着八个人。
死三。
伤五。
沈砚靠在一棵树下。
全身像散架。
左肩一道伤。
腰侧一刀。
右腿被弩箭擦过。
脚还崴着。
山河尺插在雪里。
他扶着尺才能站住。
顾残秋走来。
“还能走?”
“能。”
“那回去。”
沈砚看他。
“你不夸我?”
“夸什么?”
“九个人。”
“跑一个。”
“还剩八。”
“你被砍了四处。”
“箭擦了一次。”
“第一尺只学了三成。”
“有什么好夸?”
沈砚沉默。
“陈瘸子比你好。”
顾残秋脚步停了一下。
“哪里好?”
“我十二岁第一次打死狼。”
“他夸我了。”
“怎么夸?”
沈砚道:
“他说——还算不像个废物。”
顾残秋点头。
“那我也可以。”
他看沈砚。
“还算不像个废物。”
沈砚:“……”
这群老东西。
大概年轻时真是朋友。
连夸人的方式都一样欠揍。
——
两人往回走。
这次顾残秋终于没有甩太远。
沈砚发现。
老人看似走在前面。
速度其实一直控制得刚好让自己跟得上。
他忽然问:
“顾前辈。”
“嗯。”
“陈观海为什么听命于陆天衡?”
顾残秋道: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不是神仙。”
“那你知道什么?”
“比你多。”
沈砚想打人。
但打不过。
忍了。
过了一会儿。
顾残秋忽然道:
“陈观海不是陆天衡的人。”
沈砚一怔。
“可那个弓手说……”
“他说陈观海最开始是监视你。”
“没说一直是。”
沈砚的脚步慢了。
顾残秋继续:
“一个人若只是监视。”
“不会陪你十二年。”
“不会为了你瘸一条腿。”
沈砚猛地抬头。
“他的腿……”
“不是旧伤。”
顾残秋道。
沈砚呼吸一顿。
“什么时候伤的?”
“十二年前。”
沈砚心里忽然有个极不好的猜测。
十二年前。
他八岁。
那年冬天。
有一次他发高烧。
陈瘸子背着他走了三十多里去找大夫。
回来以后。
腿就瘸了。
陈瘸子说是雪地摔的。
沈砚一直信了十二年。
“怎么伤的?”
顾残秋没有立刻回答。
“有人来杀你。”
沈砚停住。
“谁?”
“不知道。”
“陈观海带你逃。”
“那一战。”
“他右腿中了一支箭。”
“一支什么箭?”
顾残秋看他。
“拓跋惊鸿的箭。”
沈砚手指一点点握紧。
“所以陈瘸子……”
顾残秋道:
“开始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
“可至少十二年前。”
“他决定护你。”
沈砚低头。
风雪落在脸上。
有点凉。
顾残秋没有安慰。
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
沈砚跟上。
声音很轻。
“他还说欠我爹钱。”
顾残秋道:
“确实欠。”
沈砚抬头。
“真的?”
“嗯。”
“多少?”
“二两三钱。”
沈砚:“……”
十二年。
为了二两三钱。
陈瘸子这个谎。
确实编得不怎么样。
可自己居然信了。
顾残秋忽然问:
“难受?”
沈砚点头。
“那就记住。”
“什么?”
“别让下一个替你死的人。”
“也只能留下一具尸体。”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没有顶嘴。
“好。”
——
距离醉仙楼还有一里。
顾残秋忽然停住。
沈砚心里一紧。
“又有人?”
顾残秋没答。
他蹲下。
雪地上有血。
一滴。
两滴。
一路从醉仙楼方向延伸过来。
还有脚印。
一个人的。
很深。
右脚更深。
说明左腿受伤。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黑爪杀手?”
顾残秋摸血。
还没冻。
“刚过去不久。”
沈砚立刻往前冲。
这次脚再疼也顾不上。
跑出三十丈。
前方雪地上出现一个人。
黑衣。
正是逃走的黑爪杀手。
可他没有跑。
他跪在雪里。
背对沈砚。
沈砚放慢脚步。
“喂。”
没反应。
再近。
才看见。
那人的胸口。
从后背穿出一截刀尖。
他已经死了。
顾残秋走来。
看伤口。
刀从正面刺入。
一刀穿心。
干净。
利落。
黑爪甚至没来得及拔兵器。
沈砚皱眉。
“韩大哥?”
顾残秋摇头。
“韩震做不到。”
“那是谁?”
雪地上没有第二串脚印。
杀人者——
没留下痕迹。
沈砚心中一动。
“踏雪无痕?”
顾残秋脸色已经变了。
他突然转身。
看向醉仙楼。
“快!”
这是沈砚第一次听见顾残秋声音里带急。
两人同时往客栈冲。
——
醉仙楼。
门开着。
没有火。
没有惨叫。
安静得不正常。
沈砚冲进去。
第一眼——
韩震还活着。
他坐在地上。
鬼头刀断了。
赵虎和钱六靠墙。
都受了伤。
周掌柜趴柜台后。
头发乱得像鸡窝。
也没死。
沈砚松气。
紧接着。
他看见正中央那张桌子。
坐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
黑衣。
头发束得很整齐。
脸很好看。
不是女人那种秀气。
是眉目锋利,鼻梁很直。
看着像一个世家公子。
可他坐姿很懒。
一只脚踩着凳横。
手里正拿周掌柜最贵的那坛酒。
直接对坛喝。
最特别的是他的腰边。
横着一柄尺。
三尺七寸。
无锋。
无刃。
黑得像墨。
一粒锈都没有。
沈砚的脚步。
停了。
顾残秋也停了。
老人盯着那柄尺。
眼神冷得可怕。
年轻人放下酒坛。
先看顾残秋。
“顾前辈。”
又看沈砚。
忽然笑了。
“十七。”
沈砚握紧山河尺。
“你是谁?”
年轻人低头。
抬起右手。
掌心。
一个很清楚的烙印。
一。
“编号一。”
他说。
沈砚眼神沉下。
“名字。”
年轻人想了想。
“现在叫——”
“陆归尘。”
顾残秋眼里杀意骤然暴起。
“你姓陆?”
陆归尘点头。
“对。”
“陆天衡的陆?”
“也是。”
顾残秋一步向前。
整间客栈的空气都像忽然沉下来。
陆归尘却一点没怕。
反而拿起酒坛又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看周掌柜。
“掺水了?”
周掌柜从柜台后弱弱道:
“一点。”
陆归尘道:
“多少?”
“七成。”
“……”
陆归尘第一次沉默。
沈砚忽然觉得。
这个“一号”好像和想象中也不完全一样。
顾残秋却没有一点笑意。
“你是陆天衡什么人?”
陆归尘放下酒坛。
“这得看您问哪层关系。”
“什么意思?”
“血缘。”
“他是我爹。”
空气瞬间凝固。
沈砚瞳孔缩了一下。
陆天衡之子。
顾残秋的眼神已经像刀。
陆归尘又说:
“不过师门上。”
“他也是我师父。”
“而如果按十七人的编号——”
他看向沈砚。
“我们两个。”
“算兄弟。”
沈砚皱眉。
“谁跟你兄弟。”
陆归尘笑。
“我也不太愿意。”
“那正好。”
“可惜不是我们说了算。”
沈砚盯着他腰间黑尺。
“你的尺哪来的?”
陆归尘低头看。
“这个?”
“嗯。”
“河尺。”
顾残秋脸色骤变。
沈砚也想起父亲血信。
山河尺。
难道并非一柄?
陆归尘看着他背后的锈尺。
“你的是山。”
他拍拍自己的。
“我的是河。”
“山河本来就是两柄。”
沈砚问:
“那为什么我的叫山河尺?”
陆归尘道:
“因为你们家的人喜欢把半句话说成整句话。”
沈砚:“……”
这人说话。
也很欠。
顾残秋忽然问:
“你为什么来?”
陆归尘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淡了。
“救人。”
“谁?”
“沈砚。”
沈砚一怔。
陆归尘看他。
“别误会。”
“不是因为喜欢你。”
“那为什么?”
“你现在不能死。”
“谁说的?”
“我爹。”
顾残秋冷声道:
“陆天衡在哪?”
陆归尘没答。
顾残秋再向前一步。
“我问你。”
“陆天衡。”
“在哪?”
陆归尘看着这个独臂老人。
沉默片刻。
“顾前辈。”
“您真想见他?”
“废话。”
“那最好先做好一件事。”
“什么?”
陆归尘的眼神渐渐变得很奇怪。
“准备杀沈千河。”
沈砚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顾残秋也停住。
“什么意思?”
陆归尘道:
“因为十七年前。”
“挑选十七个孩子的人。”
“不是我爹。”
沈砚声音冷下来。
“是谁?”
陆归尘看着他。
一字一句:
“沈千河。”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沈砚握山河尺的手。
慢慢收紧。
陆归尘却继续:
“而十五个孩子的死。”
“也跟他有关。”
“你胡说。”
这句话不是沈砚说的。
是顾残秋。
陆归尘看老人。
“您不信?”
“不信。”
“那您为什么十八年前也想杀沈砚?”
顾残秋脸色一沉。
陆归尘道:
“因为您当年其实已经怀疑沈千河。”
“只是不敢承认。”
顾残秋左手突然抬起。
没有枪。
可桌上的一根筷子瞬间跳起。
嗖!
直射陆归尘咽喉。
太快。
沈砚甚至没看清。
陆归尘没有躲。
右手忽然握住腰间河尺。
尺只出鞘——
不。
它没有鞘。
只抬起三寸。
啪。
筷子落地。
没有断。
只是方向被轻轻带偏。
正好擦过陆归尘肩膀。
顾残秋眼神一变。
“河字诀。”
陆归尘笑了。
“比十七用得好一点。”
沈砚脸黑。
“能不能别叫我十七?”
“那叫什么?”
“沈砚。”
“麻烦。”
“哪里麻烦?”
“两个字。”
沈砚:“……”
沈砚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遇到对手了。
不是武功。
是嘴。
顾残秋却盯着那柄河尺。
“谁教你的?”
陆归尘道:
“陆天衡。”
“他真活着?”
“活着。”
“在哪?”
“京城。”
沈砚和顾残秋同时抬眼。
又是京城。
沈千河。
陆天衡。
所有人最后都指向京城。
陆归尘站起身。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
“三日后。”
“凉州北门。”
“有一支商队进京。”
“你们混进去。”
顾残秋问:
“为什么要听你?”
陆归尘道:
“因为现在官道、驿站、镖路、渡口,都有人等沈砚。”
“多少人?”
陆归尘想了想。
“我来的路上。”
“看到七拨。”
沈砚道:
“都杀我的?”
“嗯。”
“我这么值钱?”
“暂时三千两黄金。”
韩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周掌柜也从柜台后探头。
“三千两?”
陆归尘点头。
周掌柜立刻看沈砚。
眼神很复杂。
沈砚也看他。
“你想什么呢?”
周掌柜猛地摇头。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算三千两能买多少家醉仙楼?”
周掌柜沉默。
沈砚:“……”
韩震忍不住笑了。
陆归尘继续:
“不过。”
“价格明天可能还会涨。”
沈砚问:
“为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今晚过后。”
“夜雨楼会确认一件事。”
“什么?”
“山尺已经认主。”
顾残秋脸色变了。
“认主?”
陆归尘指沈砚手中的山河尺。
“你没发现?”
沈砚低头。
尺上第一道纹。
比之前更清楚。
第二道也隐隐浮现。
而刚刚学会第一尺后。
第三道纹的边缘。
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痕迹。
陆归尘道:
“山尺不是兵器。”
“是钥匙。”
“河尺也是。”
沈砚道:
“开什么?”
陆归尘没有马上答。
这一次。
连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也彻底消失。
“山河门。”
沈砚皱眉。
“山河门不是一个门派?”
“是。”
“那为什么用钥匙开?”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真正的山河门。”
“不是你想的那个山河门。”
顾残秋眼神一沉。
“你知道多少?”
陆归尘道:
“比您多。”
顾残秋眼角抽了一下。
沈砚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就在不久前。
顾残秋也这样气过自己。
这算报应。
陆归尘走向门外。
沈砚叫住。
“等等。”
“干嘛?”
“你杀了刚才那个黑爪?”
“嗯。”
“为什么救韩震他们?”
陆归尘停了一下。
“顺手。”
“夜雨楼的人为什么不杀你?”
“谁说不杀?”
陆归尘侧脸。
沈砚这才发现。
他左腰衣服下。
正在滴血。
一滴。
一滴。
先前坐着。
桌子挡住。
没人发现。
韩震皱眉。
“你受伤了?”
陆归尘低头看了眼。
“嗯。”
“严重吗?”
“死不了。”
顾残秋忽然冷笑。
“陆家人都喜欢嘴硬?”
陆归尘看他。
“山河门的人有资格说?”
顾残秋:“……”
沈砚发现。
这个陆归尘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至少目前为止。
唯一能把顾残秋说得沉默的人。
陆归尘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还有一件事。”
沈砚道:
“说。”
“陈观海的尸体。”
沈砚眼神立刻变了。
“怎么?”
“别埋在凉州。”
“为什么?”
陆归尘看向客栈后堂。
“因为他身上。”
“还有一样东西。”
沈砚皱眉。
“什么?”
“你们还没找到。”
“在哪?”
陆归尘道:
“骨头里。”
所有人一静。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陈观海十二年前中拓跋惊鸿一箭。”
“箭没有完全取出来。”
“有一小截箭头。”
“留在右腿骨里。”
顾残秋猛地明白。
“那支箭有字?”
陆归尘点头。
“有。”
“什么字?”
“不是字。”
“是一幅图。”
沈砚心里一沉。
“什么图?”
陆归尘看着他。
“十七个孩子出生的地方。”
说完。
他转身走进风雪。
沈砚刚要追。
外面却已经没人。
只有一串脚印。
奇怪的是。
脚印走出十丈后。
便彻底消失。
顾残秋盯着那片雪。
“河踏。”
沈砚问:
“什么?”
“山尺主定。”
“河尺主变。”
“陆天衡连这个都教他了。”
老人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沉。
沈砚却已经转身。
走向后堂。
陈观海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蹲下。
看老人那条瘸了十二年的右腿。
忽然不敢碰。
十二年。
沈砚从没问过。
那条腿到底有多疼。
因为陈瘸子从来没说。
韩震站在旁边。
“要取吗?”
沈砚点头。
又摇头。
“我来。”
顾残秋道:
“你懂?”
“不懂。”
“那我来。”
“不。”
沈砚坚持。
“他照顾我十二年。”
“最后这件事。”
“我自己做。”
顾残秋没有再争。
周掌柜默默拿来热水。
刀。
白布。
第一次。
没谈钱。
沈砚看他一眼。
周掌柜别开脸。
“看什么?”
“水不要钱。”
“柴呢?”
周掌柜没好气道:
“今天也不要。”
沈砚笑了一下。
“你今天挺大方。”
周掌柜沉默一会儿。
“死人不收钱。”
沈砚的笑慢慢淡了。
——
半个时辰后。
一块不到指甲大的黑色铁片。
从陈观海右腿旧伤里取了出来。
果然是一截箭头。
已经在骨肉里待了十二年。
表面生锈。
沈砚用热水洗干净。
顾残秋拿过油灯。
靠近。
铁片上。
有极细的刻线。
不是字。
是一张地图的一角。
山。
河。
还有一个极小的圆。
圆旁边刻着——
十七。
沈砚呼吸一停。
韩震道:
“只有一角?”
顾残秋点头。
“完整图。”
“应该不止一枚箭头。”
沈砚抬头。
“多少?”
顾残秋盯着那个“十七”。
“如果我没猜错。”
“十七枚。”
韩震脸色变了。
“每个孩子身体里都有一块?”
“不一定。”
顾残秋道:
“可能是给每个守护孩子的人。”
沈砚想起陈观海。
“所以陈瘸子当年被射中。”
“不是意外。”
顾残秋没有回答。
可就在此时。
钱六忽然从门外冲进来。
脸色煞白。
“韩头!”
韩震起身。
“怎么?”
“门口……”
“有人送东西。”
“谁?”
“不知道。”
“什么东西?”
钱六吞了口唾沫。
“一个盒子。”
沈砚心里突然有不好的感觉。
几人出去。
醉仙楼门口。
雪地正中央。
放着一只黑色木盒。
没有脚印。
没有人。
只有盒子。
顾残秋没有碰。
“打开。”
韩震道:
“会不会有暗器?”
顾残秋看他。
“所以你开。”
韩震:“……”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震瞪他。
“你笑什么?”
“韩大哥。”
“嗯?”
“你刚才挡我那么勇。”
“现在一个盒子怕什么?”
韩震骂道:
“挡刀和开来历不明的盒子是一回事吗!”
最后还是沈砚用山河尺挑开。
咔。
盒盖打开。
没有暗器。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
一截断指。
很新。
血还没干。
第二样。
一张纸。
沈砚拿起。
纸上写了一句话:
十六未死。
沈砚瞳孔骤然收紧。
他们刚才明明看见了编号十六少年的尸体。
那这个“十六未死”是什么意思?
顾残秋忽然道:
“翻面。”
沈砚把纸翻过来。
背后还有一句。
字更小。
死在醉仙楼里的,是假的。
韩震脸色变了。
“有人故意送一具假尸体?”
沈砚立刻问:
“为什么?”
顾残秋看盒中断指。
沉默几息。
忽然伸手把它翻过来。
指腹。
有烙痕。
半个数字。
像是——
十六。
沈砚胸口一沉。
也就是说。
真正的十六。
确实还活着。
而且。
已经被人抓住。
纸的最下方。
还有最后一行字。
想救他。
明夜子时。
凉州北门外,老鸦谷。
只许十七一人。
韩震第一反应:
“不能去。”
顾残秋也道:
“陷阱。”
沈砚点头。
“我知道。”
韩震看他。
“知道就好。”
沈砚把纸折好。
塞进怀里。
“所以要去。”
韩震:“……”
顾残秋倒没有意外。
只问:
“为什么?”
沈砚看着盒中那截断指。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没见过。”
“也没说过话。”
“但如果十七年前。”
“我们真是一起被挑出来的十七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那这件事。”
“总得有人去问清楚。”
顾残秋道:
“可能会死。”
沈砚扛起山河尺。
“最近总有人这么说。”
“听腻了。”
顾残秋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声。
“行。”
沈砚一怔。
“你不拦?”
“不拦。”
“为什么?”
老人拿起周掌柜刚重新灌满的酒葫芦。
仰头喝了一口。
“因为今晚。”
“你刚学会怎么站住。”
他看向北方。
“明晚。”
“该学怎么往前走了。”
风雪之外。
老鸦谷的方向。
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乌鸦鸣叫。
哑——
哑——
而距离醉仙楼二十里外。
一辆没有灯的黑色马车。
正在雪夜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
一个右手少了一根手指的少年。
浑身是血。
双手被铁链锁住。
他低着头。
像已经昏死。
对面坐着陆七。
陆七正在擦剑。
一下。
一下。
很仔细。
忽然。
少年开口。
“他会来吗?”
陆七擦剑的手停住。
“谁?”
少年慢慢抬头。
脸色苍白。
嘴角却带着笑。
“十七。”
陆七看他。
“你希望他来?”
少年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
少年抬起那只只剩四根手指的右手。
晃了晃铁链。
笑得像个疯子。
“我怕我忍不住——”
“先杀了他。”
陆七也笑了。
“那正好。”
“为什么?”
马车外。
风雪越来越大。
陆七重新低头擦剑。
只淡淡说了一句:
“因为夜雨楼得到的命令。”
“十六和十七。”
“今晚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