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你爹是不是告诉你——”
“见到娘,就杀了我?”
黑暗深处。
女人的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笑。
可那句话落下来以后,整条地下石廊像忽然冷了一层。
沈砚没有动。
十六没有动。
陆归尘也没动。
只有阿宁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掉在地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在石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阿宁下意识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十六立刻侧身。
挡住她。
这是他已经做习惯的动作。
不需要想。
只要有危险。
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把妹妹藏到自己后面。
沈砚却一直看着前方。
一盏。
两盏。
三盏……
石廊深处的灯火还在一盏接一盏亮起。
不是油灯。
而是一种嵌在墙壁上的青铜灯。
灯里烧着青蓝色火苗。
没有烟。
也几乎闻不到油味。
每亮一盏。
黑暗就往后退十步。
直到第三十七盏灯亮起。
沈砚终于看见了说话的人。
女人站在石廊尽头。
白衣。
长发。
没有戴面纱。
她身后是一扇极大的青铜门。
门高三丈有余。
左右各雕一座山。
中央却是一条从上往下奔流的大河。
山与河之间。
还有十七个小小的人形。
女人就站在那些人形下面。
她看起来并不老。
最多三十来岁。
甚至可能更年轻。
皮肤很白。
眉毛很细。
眼睛却不是江南女子那种柔。
反而很深。
像一潭冬夜里的水。
她没有拿兵器。
只在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绳尾挂着一颗很小的银铃。
沈砚看见她的第一眼。
心脏突然像被谁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女人漂亮。
是因为——
像。
太像了。
醉仙楼后堂。
他一直带在行囊里的那张旧画像。
画上那个站在杏花树下抱着三岁孩子的女人。
眉。
眼。
甚至笑起来时嘴角向左偏一点的习惯。
几乎一模一样。
柳青衣。
沈砚的母亲。
一个十七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
十六先看女人。
又看沈砚。
忍不住问:
“真是你娘?”
沈砚没有回答。
十六道:
“长得挺像你。”
沈砚终于开口。
“哪里像?”
十六认真看了看。
“都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
沈砚:“……”
这种时候。
他居然有点想拿尺砸十六。
陆归尘却一直没有说话。
从女人出现开始。
他脸上那种懒散的神情就没了。
右手虽然还握着河尺。
可拇指已经悄悄顶住尺身第三道纹。
这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沈砚注意到了。
“你认识她?”
陆归尘道:
“不认识。”
“那你这么紧张?”
“因为她认识我。”
沈砚一怔。
女人已经笑了。
“编号一。”
“你比小时候高了不少。”
陆归尘眼神骤然一沉。
十六也立刻转头。
“她真认识你?”
陆归尘没答。
女人却继续道:
“六岁的时候。”
“你怕黑。”
“每次睡觉都要在枕头下面藏一把小刀。”
“八岁第一次杀人以后。”
“三天没吃东西。”
“九岁那年。”
“你想从山河坟逃出去。”
“被抓回来。”
“左边肋骨断了三根。”
陆归尘的脸。
一点一点冷下来。
沈砚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惊讶。
是——
杀意。
极深的杀意。
女人看见。
反而笑得更温柔。
“怎么?”
“不记得我了?”
陆归尘缓缓道:
“我只记得一双手。”
女人笑意停了一瞬。
“什么手?”
“给孩子喂药的手。”
石廊安静。
陆归尘盯着她。
“每个月十五。”
“有人会给我们十七个人喂一种黑色药丸。”
“吃完以后。”
“骨头疼。”
“筋疼。”
“有时候疼三天。”
“有时候疼七天。”
“有两个孩子。”
“第一次就没熬过去。”
他说得很平。
越平。
越让人心里发冷。
“我记不得那个人的脸。”
“但我记得她右手腕上。”
陆归尘看向女人的红绳。
“一直系着一根红绳。”
十六的刀。
慢慢拔出半寸。
沈砚也盯向女人手腕。
女人却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红绳。
然后轻轻笑了。
“原来你还记得。”
陆归尘道:
“所以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沈砚。
“砚儿。”
沈砚开口:
“别这么叫。”
女人一怔。
“为什么?”
“听着别扭。”
“小时候我一直这么叫你。”
“我不记得。”
“你三岁以前——”
“我说。”
沈砚声音没提高。
却让女人停住。
“我不记得。”
“所以。”
“先别拿这些东西套近乎。”
十六偏头看他。
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是真的硬。
明明眼睛都快盯直了。
偏偏嘴上还能稳住。
女人沉默片刻。
“你不信我是你娘?”
“有点像。”
“只是像?”
“死人突然活了。”
沈砚看她。
“我最近见得太多。”
“谨慎一点比较好。”
女人笑。
“你爹把你教得不错。”
沈砚道:
“他没怎么教。”
女人脸上的笑。
第一次淡了。
很轻。
却很明显。
“对。”
“他没教。”
“他把你扔了十七年。”
沈砚眼神一动。
“你呢?”
女人沉默。
沈砚问:
“他扔了我十七年。”
“你死了十七年。”
“现在一个活了。”
“一个也可能没死。”
他扛着山河尺。
“你们两口子挺会过日子。”
十六没忍住。
“噗。”
阿宁赶紧低头。
陆归尘嘴角也似乎动了一下。
女人则看着沈砚。
半天没说话。
最后。
居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温柔得让人发冷的笑。
这一次。
真有一点像一个被儿子气到又忍不住想笑的母亲。
“嘴也像他。”
沈砚道:
“这话顾残秋说过。”
“像沈千河?”
“嗯。”
女人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你不该像他。”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是他儿子。”
这一次。
十六没说话。
陆归尘也抬起眼。
沈砚反而很平静。
“我知道。”
女人一怔。
“他告诉你了?”
“信里写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问你。”
沈砚看着她。
“你是不是我亲娘?”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个停顿。
比回答更让人心沉。
沈砚眯起眼。
“很难?”
女人道:
“是。”
“一个是还是不是。”
“有什么难?”
“因为你的出生。”
女人轻声道: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沈砚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女人抬手。
指向身后的青铜门。
“进来。”
“我告诉你。”
沈砚不动。
十六也冷笑:
“又是进门。”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除了把人骗进门,就不会说话?”
女人看他。
“十六。”
十六脸色骤冷。
“我有名字。”
“哦?”
“周弃。”
沈砚猛地转头。
“你叫周弃?”
十六脸一黑。
“有意见?”
“第一次听你说。”
“你又没问。”
沈砚:“……”
完了。
这病会传染。
裴九川“你没问”。
顾残秋“你没问”。
现在十六也开始“你没问”。
沈砚忽然怀疑自己再跟这群人走几个月。
迟早也会变成这种人。
女人却低声念了一遍:
“周弃……”
十六冷声道:
“别这么叫。”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
“以前你很喜欢。”
十六的眼神一下变了。
女人道:
“你四岁时。”
“总喜欢抓我的裙角。”
“睡不着的时候。”
“是我抱你。”
十六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你也养过我?”
女人点头。
“养过。”
“多久?”
“半年。”
十六忽然笑了。
“半年。”
他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
“我后来有十一年。”
“都在想怎么杀掉当初养过我的那批人?”
女人没有说话。
十六拔刀。
这次完全出鞘。
“现在见着一个。”
“挺好。”
沈砚伸手。
山河尺横过去。
挡住十六。
十六猛地看他。
“你拦我?”
沈砚道:
“先别急。”
“她可能是你娘你就护?”
“不是。”
沈砚看女人。
“她太镇定。”
十六一怔。
陆归尘也看向沈砚。
沈砚继续:
“我们三个。”
“一个想问身世。”
“一个想报仇。”
“一个想杀人。”
“阿宁还在这里。”
“她明明知道我们随时可能动手。”
“可从出现到现在。”
“她一步都没退。”
沈砚低头。
看地面。
“而且她一直站在那块砖上。”
十六立刻看过去。
女人脚下。
确实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石砖。
很不起眼。
陆归尘眼神一变。
“机关。”
女人叹了一口气。
“砚儿。”
“你小时候没这么聪明。”
沈砚道:
“小时候没这么多人想杀我。”
女人脚尖忽然轻轻一压。
咔。
一声脆响。
沈砚已经大喊:
“散!”
轰!
石廊两侧墙壁同时打开!
不是箭。
是水!
两股巨大的黑水从墙洞里喷出。
十六一把抱住阿宁。
跳向右侧石台。
陆归尘往左。
沈砚却没退。
因为他看见。
水来的方向。
并不是冲他们。
而是沿着地面两条浅槽。
直灌石廊中央。
转眼之间。
黑水绕成一个圆。
把他们围在中间。
然后。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
沈砚脸色一变。
“油!”
啪。
火折子落地。
轰——!
黑水瞬间燃烧。
一圈火墙拔起!
把沈砚、十六、阿宁、陆归尘四人困在中央不过四丈见方的位置。
热浪扑脸。
十六怒骂:
“你有病?”
女人站火墙另一侧。
白衣被火光映得泛红。
“我只是想看看。”
“什么?”
“你们这些孩子。”
她看沈砚。
“现在还有几分山河子的本事。”
十六直接冲火。
沈砚一把抓住他后衣领。
“别冲!”
“放开!”
“火里还有东西!”
十六一愣。
下一瞬。
嗖!
一条铁索从火墙后甩出。
贴火而来。
锁链烧得通红。
十六如果刚冲过去。
这一下正中胸口。
他脸色一变。
铁索之后。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四面火墙同时有人出手。
可根本看不到人。
只能看见烧红的锁链。
哗啦!
第一条横扫腿。
沈砚跳。
第二条正好从上面压下。
算好的!
陆归尘河尺出。
尺身贴锁链。
不硬挡。
一带!
叮!
第二条锁链被他带偏。
竟和第三条撞在一起。
沈砚眼睛一亮。
“你这河字诀——”
陆归尘道:
“打完再学。”
“你愿意教?”
“我说让你看。”
“没说教。”
沈砚:“……”
果然。
还是讨厌。
十六把阿宁推到石柱后。
“躲好!”
“哥。”
“别出来!”
说完。
他不再用那柄已经残缺的刀。
反手从靴里抽出两柄不到七寸的短刃。
一左一右。
沈砚第一次看见。
“你还藏着?”
十六道:
“杀手谁只带一把刀?”
沈砚看自己手里的山尺。
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朴素。
锁链又来。
这一次。
三条同时攻沈砚。
一条缠尺。
一条扫腰。
最后一条封后路。
沈砚没有后退。
今天顾残秋刚教。
山。
站。
可站不是硬吃。
他盯锁链来势。
第一条最快。
第二条慢半拍。
第三条最后。
三条不是一个人。
有三个操链者。
只不过火墙遮住。
看不见。
沈砚忽然一尺插地。
不是挡。
“十六!”
“干嘛!”
“踩我尺!”
十六看一眼。
立刻明白。
冲!
一脚踩山河尺横出的尺身。
沈砚双臂猛抬!
山尺像一块翘板。
十六整个人被送上半空。
第一条锁链从他脚下扫过。
第二条来。
十六人在空中。
双短刃交叉。
夹!
铛!
借锁链力量再荡半圈。
竟直接越过火墙!
火后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
噗!
短促的刀入肉声。
一条锁链瞬间松了。
沈砚喊:
“一个!”
陆归尘冷冷道:
“废话。”
另一侧。
河尺突然飞出!
不是扔人。
而是插入一条锁链的铁环。
陆归尘手腕一拧。
河尺旋。
锁链跟着缠尺。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拉。
火墙后操链者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拖向火里!
“啊!”
惨叫。
那人不敢穿火。
只能松链。
第二条失效。
沈砚立刻明白。
“他们怕火。”
陆归尘道:
“不然呢?”
“自己人也烧?”
沈砚看火。
眼睛亮了。
“那就让火帮忙。”
他突然冲向火墙。
女人站外面。
第一次眼神微变。
“你要做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山河尺竖起。
先插进燃烧的黑油槽。
女人像忽然明白。
“住手!”
晚了。
沈砚双手猛撬!
山字诀。
起!
轰!
一块铺着燃油的石板被山河尺硬生生掀起。
火焰跟着石板飞!
像一面着火的盾。
直砸火墙外!
后面藏着的两名锁链手脸色大变。
本能后退。
这一退。
位置暴露。
“十六!”
沈砚大喊。
火墙另一侧。
十六已经到了。
他像只真正的野狼。
压低身体。
贴地冲。
第一个锁链手刚退。
十六右手短刃从肋下刺入。
不是心。
是肩窝。
废手!
第二人转身想走。
十六左刃直接飞出。
嗖!
钉小腿。
人跪。
十六一脚把他踹翻。
“两个!”
沈砚笑。
“你也会数?”
十六在火那边怒道:
“闭嘴!”
只剩最后一条锁链。
那人显然怕了。
不再进攻。
女人却突然抬手。
银铃响。
叮。
最后那名锁链手动作瞬间变了。
他竟直接冲进火里!
全身着火。
却像感觉不到疼。
铁索高举。
目标——
阿宁!
十六脸色瞬间惨白。
“阿宁!”
距离太远。
赶不回。
陆归尘离阿宁更近。
可锁链不是杀他。
烧红铁索绕过石柱。
从后面抽向女孩。
阿宁听见哥哥喊。
本能回头。
脸吓白。
沈砚已经动了。
不是冲过去。
来不及。
山河尺。
脱手!
十六又见他扔尺。
都快疯了。
“你能不能别老扔!”
沈砚道:
“能打中就行!”
黑尺旋转。
不是砸锁链手。
砸铁索中段。
铛——!
力道一撞。
烧红锁链改变方向。
啪!
抽中石柱。
火星飞溅。
阿宁吓得坐到地上。
陆归尘同时出现。
河尺点!
不是点人。
点那名火人胸口。
很轻。
只有一下。
火人却像突然被抽走所有力气。
身体向侧面一歪。
轰!
撞进火墙。
再也没起来。
沈砚跑过去捡尺。
一边道:
“你刚才那是什么?”
“河字第四式。”
“叫什么?”
“归海。”
“教我。”
“不教。”
“我用山尺换。”
陆归尘终于转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沈砚立刻把山尺抱紧。
“开玩笑。”
女人在外面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一声。
“果然。”
火墙开始渐渐变小。
显然燃油有限。
十六翻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看妹妹。
“伤没有?”
阿宁摇头。
“没有。”
十六转头瞪沈砚。
“你再敢拿尺从她头顶飞一次。”
“怎么?”
“我先砍你。”
沈砚道:
“那我下次提前喊。”
“没有下次!”
阿宁却小声道:
“哥。”
“嗯?”
“他刚才救了我。”
十六脸一僵。
“我知道。”
“那你还凶他?”
“……”
十六忽然发现。
妹妹救回来以后。
自己地位正在下降。
这很危险。
女人轻轻鼓掌。
啪。
啪。
“山能破局。”
“河能借势。”
“十六敢杀。”
“阿宁会看。”
她一个个点评。
最后看沈砚。
“比十七年前。”
“好一点。”
沈砚道: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再装。
她缓缓走过逐渐熄灭的火槽。
“柳青衣。”
沈砚眼神一凝。
“证明。”
女人停住。
“你三岁那年。”
“从树上掉下来。”
“左边屁股有一道月牙疤。”
所有人下意识看沈砚。
沈砚脸瞬间黑了。
“看我干什么!”
十六忍着笑。
“月牙?”
“闭嘴!”
女人眼里终于有一点母亲似的笑意。
“你小时候怕打雷。”
“每次雷一响。”
“就往床底钻。”
沈砚道:
“小孩都可能怕。”
“你不吃葱。”
“现在也不吃。”
“很多人不吃。”
“你睡觉喜欢把左脚伸出被子。”
沈砚不说话了。
女人继续:
“你两岁半以前。”
“说不清‘尺’字。”
“每次看见你爹的山尺。”
“都叫它——”
沈砚忽然道:
“黑棍。”
女人停住。
两个人隔着最后一点火光。
看着对方。
“你记得?”
沈砚声音很轻。
“不知道。”
“突然想到。”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
她向前走。
沈砚却后退了一步。
女人停住。
沈砚问:
“你真是我娘。”
“是。”
“那父亲信里为什么让我不信你?”
柳青衣脸上的温柔。
一点一点淡下去。
“因为他怕我。”
“沈千河怕你?”
“对。”
“为什么?”
柳青衣看向他手里的山尺。
“因为十七年前。”
“我想毁掉山河子计划。”
沈砚皱眉。
“他不想?”
“最开始。”
“不想。”
陆归尘突然道:
“说完整。”
柳青衣看他。
陆归尘眼里冷得没有温度。
“山河子计划。”
“你也参与了。”
柳青衣沉默。
“对。”
十六握刀的手又紧了。
陆归尘继续:
“药是谁配的?”
柳青衣没回答。
陆归尘向前一步。
“我问你。”
“那些让孩子疼得满地打滚的药。”
“是谁配的?”
柳青衣看着他。
很久。
“我。”
十六短刃瞬间出手!
沈砚都没拦住。
嗖!
刀直刺柳青衣咽喉。
柳青衣只微微偏头。
短刃擦发而过。
十六已经紧跟。
不是替陆归尘出气。
是为了自己。
“那我也吃过?”
“吃过。”
“阿宁呢?”
柳青衣眼神微变。
十六瞬间暴怒。
“她也吃过?!”
一刀!
柳青衣退。
第二刀!
横切腹。
柳青衣再退。
十六的刀越来越快。
每一刀都是真杀。
沈砚没拦。
陆归尘也没拦。
因为这一次。
十六有资格打。
柳青衣却一直没有出手。
只躲。
十六连攻十三刀。
第十四刀。
短刃直刺心口。
柳青衣终于抬手。
两根手指。
夹住刀背。
不是绝顶内力硬夹。
而是正好卡在十六发力最弱的位置。
十六抽不回。
柳青衣看着他。
“周弃。”
“我欠你。”
十六眼睛通红。
“你欠的是药?”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娘的命。”
十六整个人忽然僵住。
刀也不动了。
“你说什么?”
“你娘。”
柳青衣轻声道:
“周岚。”
“当年是我的药童。”
十六呼吸都停了。
“她……”
“不是夜雨楼的人?”
“不是。”
“那她怎么死的?”
柳青衣没有回答。
十六猛地往回抽刀。
“说!”
柳青衣松手。
十六踉跄半步。
“她怎么死的!”
柳青衣看向青铜门。
“为了把你送出去。”
十六脸上的凶狠。
一点点碎了。
“送我?”
“对。”
“可我一直在山河坟。”
“你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
“你八岁以前。”
柳青衣看着他。
“根本不在山河坟。”
十六彻底愣住。
阿宁也抬头。
“哥……”
十六摇头。
“不可能。”
“我记得。”
“我从小……”
他说着。
声音却慢慢停了。
从小?
他真正能清楚记得的最早一幕。
似乎就是八岁。
再往前。
全是碎片。
水。
火。
一个女人抱着他跑。
还有一只红色灯笼。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柳青衣道:
“你八岁以前的记忆。”
“被人洗过。”
十六猛地抬头。
“谁?”
“陆天衡。”
陆归尘脸色骤然沉下。
“我爹?”
“对。”
“为什么?”
柳青衣道:
“因为他不想让十六记得。”
“真正的十七是谁。”
沈砚心脏猛地一跳。
所有线。
突然又绕回来。
沈砚盯她。
“真正的十七?”
柳青衣看向他。
“你不是最初的十七。”
沈砚道:
“我已经知道编号可以换。”
“不。”
柳青衣摇头。
“我说的不是编号。”
“是人。”
“十七最初代表的。”
“本来就是一个孩子。”
“后来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我们才把十七变成一个可以不断替换的位置。”
陆归尘已经听懂。
“用假十七掩护真十七。”
柳青衣点头。
沈砚问:
“那真的那个是谁?”
柳青衣看着他。
没有说。
十六突然明白。
猛地转头看沈砚。
“不会又是你吧?”
沈砚脸黑。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柳青衣却道:
“是他。”
沈砚:“……”
十六:“……”
阿宁:“……”
连陆归尘都安静了两息。
沈砚抬手揉眉心。
“行。”
“我最近已经习惯了。”
柳青衣道:
“你就是最初的十七。”
“后来死掉的那些十七。”
“全是替身。”
这句话。
太重。
沈砚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柳青衣看着他。
“十七年来。”
“一共有六个人。”
“替你做过十七。”
沈砚没说话。
“其中五个。”
“已经死了。”
沈砚声音忽然有点哑。
“今天醉仙楼那个?”
“第六个。”
“他也死了。”
柳青衣闭眼。
“我知道。”
沈砚握尺的手开始发白。
“为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以为。”
“十七可以被替换。”
“只要真正的你一直不出现。”
“那些想找皇血的人。”
“就永远不能确定。”
“谁才是真的。”
沈砚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六个人。
他从没见过。
甚至不知道名字。
可这些人活着时。
都曾替自己背过“十七”。
然后一个个死。
“谁选的?”
柳青衣没回答。
沈砚抬头。
“我问。”
“这些替我的人。”
“谁选的?”
柳青衣沉默很久。
“沈千河。”
空气瞬间冷下来。
沈砚的眼神变了。
“他拿别人的孩子。”
“替我死?”
柳青衣道: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有多复杂?”
“他们的父母都知道。”
“所以呢?”
沈砚第一次声音真正冷下。
“知道就可以死?”
柳青衣不说话。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
“怪不得。”
“怪不得他不敢回来。”
柳青衣道:
“砚儿。”
“别这么叫我。”
这一次。
比最开始更冷。
柳青衣怔住。
沈砚道:
“我现在不确定。”
“你们哪个是真的。”
“哪个说的是真话。”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青铜门。
“拿六个人的命。”
“换我一个。”
“这账我不认。”
陆归尘第一次真正看了沈砚很久。
眼神有一点变化。
十六也没说话。
只有阿宁走过去。
轻轻拉住哥哥衣角。
柳青衣道:
“如果不这么做。”
“你会死。”
沈砚道:
“那就该问我。”
“你三岁。”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柳青衣沉默。
沈砚继续:
“行。”
“小时候我做不了主。”
“现在我二十。”
“从今天开始。”
“谁再想替我死。”
他抬起山河尺。
“先问我手里的尺答不答应。”
这一刻。
青铜门后。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女人。
是男人。
很苍老。
“好。”
所有人瞬间转头。
柳青衣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谁让你出来的?!”
轰!
她身后的青铜门。
竟然从里面震了一下!
第一次。
只震落灰尘。
第二次。
轰!
门缝裂开。
第三次——
砰!!!
右侧青铜门整块向外飞出!
重达数千斤的门板横砸石廊!
“躲!”
陆归尘厉喝。
沈砚冲阿宁。
十六也冲。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抓住女孩。
往旁边扑!
陆归尘则直接往反方向滑。
柳青衣没有躲。
她突然抬起右手。
腕上银铃——
叮!
飞来的青铜门竟在她身前一丈处。
猛地一偏!
不是停。
而是像被什么无形力量带偏了方向。
轰!
砸进左侧石墙。
整条石廊震得像要塌。
沈砚从地上爬起。
看柳青衣。
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下——
有点像河字诀。
可不是尺。
是铃。
陆归尘也看出来。
“引潮术。”
柳青衣没有回答。
因为门后。
已经有人走了出来。
第一个。
穿紫衣。
六十来岁。
身材很胖。
胖得几乎没有脖子。
可脚步落地。
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第二个。
是个瘦高道士。
白眉。
背剑。
右边耳朵只剩半截。
第三个。
是个女人。
黑裙。
脸上戴着金色面具。
手里提一柄比她本人还高的长刀。
第四个。
没有兵器。
是个和尚。
却穿红色僧衣。
脖子上挂一串拳头大小的黑色佛珠。
十六看见。
脸色已经不对。
“这些人是谁?”
陆归尘眼神也沉到极点。
“旧山河门。”
沈砚看他。
“你认识?”
“不认识人。”
“认识标记。”
四个人胸口。
都有一个极小的山河纹。
柳青衣声音冷下来。
“你们不该醒。”
胖老者盘着核桃。
笑呵呵:
“青衣姑娘。”
“十九年了。”
“我们睡得够久。”
白眉道士却只看沈砚。
“山尺。”
金面女人看陆归尘。
“河尺。”
红衣和尚看十六。
“十六。”
最后。
四个人一起笑了。
“钥匙齐了。”
沈砚心里一沉。
原来。
这才是他们等的。
柳青衣忽然道:
“退到我后面。”
沈砚看她。
柳青衣这次没有温柔。
整个人气势完全变了。
“快。”
阿宁第一个听话。
因为她能感觉出来。
这四个人很危险。
十六却没退。
“你打得过?”
柳青衣道:
“打不过。”
十六:“……”
沈砚道:
“那还让我们退?”
“因为我可以拖。”
“然后呢?”
“你们跑。”
沈砚忽然笑了。
柳青衣皱眉。
“你笑什么?”
“刚刚说完。”
“谁替我死。”
“先问我。”
柳青衣眼神一变。
沈砚站到她身侧。
山尺提起。
陆归尘也无声走到另一边。
河尺横垂。
十六啐了一口血。
两柄短刃重新入手。
“我也讨厌别人替我决定。”
阿宁在后面急道:
“哥!”
十六回头。
“躲远点。”
“可——”
“听话。”
只有两个字。
阿宁咬嘴唇。
还是后退。
柳青衣看着身边三个年轻人。
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十九年前。
也曾有一群人。
这样站在一起。
只是后来。
散了。
死了。
疯了。
互相杀了。
她忽然问沈砚:
“真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沈砚看面前四人。
“我脚伤着。”
“跑不快。”
十六:“……”
陆归尘:“……”
柳青衣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硬是被他这句话堵没了。
胖老者哈哈大笑。
“有意思。”
“沈千河养出来的孩子。”
“果然像他。”
沈砚道:
“最近很多人这么说。”
胖老者眼神忽然阴下来。
“可惜。”
“他当年该死。”
沈砚握尺的手。
慢慢紧了。
“你跟他有仇?”
“不算。”
“那为什么?”
胖老者捏碎一颗核桃。
咔。
“因为山河门。”
“不能有两个门主。”
下一刻。
他消失!
胖。
却快得完全不讲道理。
沈砚只看见紫影一晃。
人已经到了柳青衣面前。
一掌。
掌肉很厚。
甚至看起来软。
柳青衣却脸色骤变。
“别接!”
她自己也不接。
侧身。
退!
掌落空。
轰!
后面石墙竟没有炸。
只是陷下去一个深深掌印。
安静得可怕。
沈砚瞳孔一缩。
力全进石。
一点没散。
这种掌。
拍人身上。
骨头会直接碎在里面。
胖老者第二掌转沈砚。
因为他拿山尺。
沈砚没有硬接。
河字诀!
尺斜。
想带。
尺掌相触瞬间——
沈砚脸色变了。
带不动!
对方掌力像一座山!
河能绕石。
可问题是。
这不是石。
像一座山压下来。
“退!”
柳青衣一把抓沈砚后领。
往后扯。
沈砚整个人被拽开。
胖老者掌擦山尺而过。
只是擦。
沈砚虎口已经裂。
“这么大力气?”
柳青衣道:
“他叫庞百岳。”
“外号搬山手。”
沈砚道:
“名字挺实在。”
庞百岳笑:
“小子。”
“等会我把你头拧下来。”
沈砚道:
“那名字就不好听了。”
庞百岳一怔。
十六在旁边道:
“什么时候了你还聊。”
“拖时间。”
“有用?”
“他刚才停了一下。”
十六想想。
还真有用。
另一边。
白眉道人拔剑。
陆归尘迎上。
两个人都很安静。
甚至没有一句话。
道士第一剑。
简单到极点。
直刺。
陆归尘河尺横带。
剑却在碰尺前忽然收回。
第二剑已经从另一角度来。
快!
陆归尘后退半步。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
不像沈砚见过那些花哨剑法。
全是一条直线。
目的只有一个。
让陆归尘来不及变。
陆归尘第一次连续退了七步。
沈砚余光看见。
心里一沉。
一号也被压。
十六那边更惨。
金面女人长刀足有五尺。
石廊本来不宽。
这种长兵器应该受限。
可她偏偏刀不横。
全走竖线。
劈。
挑。
刺。
每一刀都利用石廊高度。
第一刀劈地。
十六侧。
地面裂。
第二刀上挑。
十六后仰。
刀锋擦脸。
第三刀直接用刀柄撞。
砰!
十六胸口中击。
飞两丈。
他在半空翻身落地。
脚刚沾地。
女人已经追到。
“太慢。”
十六咧嘴。
“你刀太长。”
女人一刀劈下。
十六这次不躲。
突然向前!
和沈砚之前的打法一样。
越长兵器。
越怕被贴。
女人眼神微动。
十六钻进刀势内圈。
右刃刺肋。
左刃划喉。
快得像两颗毒牙。
女人突然松刀!
十六一愣。
长刀掉。
女人一膝撞他腹部。
砰!
十六整个人弓成虾。
女人抓住刀柄。
倒提。
刀尾撞下巴!
啪!
十六飞出去。
阿宁失声:
“哥!”
十六摔地。
吐血。
却立刻举手。
“没死!”
阿宁眼圈都红了。
沈砚忽然道:
“十六!”
“干嘛!”
“她近身比你强!”
“我看出来了!”
“别贴!”
“你刚才不是说长兵器怕贴?”
“她不怕!”
十六气得差点又吐一口血。
“你能不能早说!”
沈砚:“刚看出来!”
这一边。
红衣和尚一直没动。
他只是看。
看所有人。
柳青衣却最忌惮他。
因为一直不出手的人。
往往最麻烦。
庞百岳又到。
沈砚这一次没有和他硬拼。
看脚。
看肩。
看腰。
胖子移动这么快。
不可能没有代价。
第一掌来。
沈砚躲。
第二掌。
继续躲。
第三掌。
庞百岳脚下终于有一点变化。
每次他突然加速前。
左脚脚尖都会先向内扣。
半寸。
只有半寸。
这就是纹。
第四掌。
庞百岳左脚内扣。
沈砚没等掌出。
提前往右。
庞百岳眼神一变。
掌落空。
沈砚山尺不是打上身。
扫脚!
啪!
正中左踝。
庞百岳身体晃了一下。
沈砚眼睛亮了。
有旧伤!
“娘——”
他本能喊出口。
话一出。
自己愣了。
柳青衣也愣。
沈砚脸色有点不自然。
“先别管称呼!”
“他左脚!”
柳青衣却笑了。
真正笑了。
“知道。”
红绳动。
银铃响。
叮!
庞百岳刚再次发力。
柳青衣这次不退。
反而贴前。
右手两指。
点左膝!
庞百岳变色。
原来她早知道。
胖子强行收力。
可沈砚的山尺已经从另一边砸来。
不是砸头。
还是左脚!
庞百岳怒吼。
“滚!”
一掌横扫。
沈砚举尺。
砰!
人飞。
但他这一尺也逼庞百岳抬腿。
左脚离地。
柳青衣等的就是这一瞬。
银铃红绳突然甩出。
缠右脚!
拉!
庞百岳再强。
两脚同时失去支撑。
第一次真的倒了。
轰!
像一座肉山砸地。
沈砚从地上爬起。
“山也会倒。”
柳青衣道:
“你师父教得不错。”
“他不是我师父。”
“顾残秋?”
沈砚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的山势。”
“有他的味道。”
沈砚忽然发现。
她真的知道很多。
可没时间问。
庞百岳已经怒吼起身。
这次完全不笑。
“先杀沈砚!”
一直没动的红衣和尚。
终于动了。
一步。
挡在沈砚退路。
第二步。
黑佛珠已经从脖子取下。
不是念珠。
是一条兵器。
十八颗黑铁佛珠。
每颗拳头大。
连在一根精钢细链上。
甩起来。
就是一条铁鞭!
和尚一抖。
呼——!
佛珠横扫。
一整片。
不是一个点。
沈砚左右都没空间。
只能低头。
佛珠擦头顶。
砰!
后面石柱被打缺一角。
第二鞭。
从下往上。
沈砚跳。
第三鞭竟已经在等他落点。
这个和尚是在逼他。
一步一步。
往庞百岳方向去!
两个人夹击。
一个控制。
一个杀。
沈砚心里瞬间明白。
真正的高手合作。
根本不需要说。
和尚第四鞭来。
沈砚突然不躲。
山尺竖地。
佛珠缠尺!
哗啦!
缠住!
和尚一拉。
沈砚整个人被拉过去。
庞百岳大喜。
掌已经等在那里。
可沈砚也在笑。
他要的就是过去!
“陆归尘!”
另一边。
陆归尘正被白眉道士压得连退。
听见名字。
甚至没回头。
河尺突然脱手!
向沈砚飞!
白眉道人都愣了。
沈砚同时松开山尺。
山尺被和尚铁链拉走。
自己空手。
却在下一瞬——
啪!
接住河尺!
这是沈砚第一次握河尺。
入手第一感觉。
轻。
比山尺轻太多。
第二感觉。
活。
不是尺真会动。
而是重心和山尺完全不同。
山尺重心靠前。
一旦落下。
像山。
河尺却几乎全身均衡。
怎么转都顺。
庞百岳掌到。
沈砚来不及学。
只凭看陆归尘用过的动作。
尺不挡掌。
贴。
斜。
送。
河!
庞百岳这一掌明明冲沈砚胸口。
却被河尺带得向右偏。
只偏一尺。
刚好——
拍向红衣和尚!
和尚脸色骤变。
佛珠回防。
砰!!!
掌撞黑珠。
两人同时退。
全场竟然停了一瞬。
连陆归尘都回头。
沈砚自己也看河尺。
“好用。”
陆归尘脸黑了。
“还我。”
“再用一下。”
“还我!”
沈砚已经冲了。
第一次拿河尺。
招式很丑。
可思路对。
不硬。
不压。
顺。
庞百岳重掌来。
引向和尚。
和尚铁鞭来。
带向石墙。
两个人本来最擅长的合击。
竟被沈砚故意往一起引。
当然。
他并不轻松。
第三招就没带好。
黑佛珠擦肩。
砰!
整条左臂瞬间麻了。
第四掌更是擦胸过去。
衣服都被掌风震裂。
可他开始明白。
山和河。
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山。
先有自己。
你来。
我在。
河。
先没有自己。
你往哪。
我就让你往更难受的地方去。
沈砚忽然大喊:
“一号!”
陆归尘一边挡剑:
“干什么!”
“这尺不错!”
“废话!”
“借我几天!”
“做梦!”
沈砚居然笑了。
庞百岳气得脸都青了。
“你们当老夫不存在?!”
重掌再来!
这一掌。
十成力!
沈砚不敢硬引。
太重。
河也有承受极限。
他要退。
可身后和尚佛珠已经锁路。
就在这一刻。
一柄黑色山尺从侧面飞来!
十六!
他不知什么时候摆脱金面女人。
捡到了沈砚的山尺。
然后——
又扔。
沈砚看见。
差点想骂。
十六喊:
“你天天扔!”
“我不能扔一次?!”
沈砚伸左手。
接山尺。
右手河尺。
两柄!
一山。
一河。
入手的一瞬间。
两个尺身同时震动。
嗡——!
所有人脸色变了。
尤其柳青衣。
“分开!”
沈砚根本来不及。
庞百岳掌已到。
和尚铁鞭也到。
一左。
一右。
沈砚本能做出两个完全相反的动作。
左手山尺。
不动。
挡和尚。
右手河尺。
引庞百岳。
铛——!
轰!
黑佛珠撞山。
山尺沉地。
沈砚左脚下石板直接裂。
可他没退。
另一边。
庞百岳的掌被河尺一带。
方向改变。
不是打和尚。
是——
打自己!
沈砚猛转腰。
河尺带着庞百岳掌势绕半圈。
庞百岳身体竟跟着失衡。
沈砚左山尺突然离地。
不再挡。
横扫!
砰!!!
山尺重重拍在庞百岳腰侧。
胖老头整个人横飞!
第一次。
不是倒。
是真飞。
轰!
撞石墙。
整面墙都震了。
沈砚自己也僵住。
这么强?
红衣和尚脸色骤变。
柳青衣却失声:
“双尺合势!”
陆归尘看沈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甚至白眉道人的剑刺来。
他都慢了半瞬。
嗤!
肩头见血。
陆归尘立刻回神。
“沈砚!”
“嗯?”
“河尺给我!”
“再一会!”
“那是我的!”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很计较!”
十六一边和金面女人打。
居然还有空喊:
“他这人借东西不爱还!”
沈砚怒道:
“我什么时候不还!”
十六:“你还欠周掌柜钱!”
沈砚:“……”
有些朋友。
打架的时候还是不要带嘴比较好。
——
庞百岳从墙边慢慢站起。
嘴角第一次流血。
红衣和尚也不再留力。
白眉道人剑越来越快。
金面女人长刀也开始彻底展开。
四个旧山河门高手。
终于被几个年轻人打出了真火。
柳青衣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忽然看头顶。
“来不及了。”
沈砚道:
“什么?”
“这里要塌。”
众人一怔。
刚才上方爆炸。
石廊本就不稳。
现在这些人又打得墙裂地碎。
顶上的裂缝已经越来越长。
石灰不断落。
柳青衣喊:
“青铜门!”
“都进去!”
庞百岳冷笑:
“谁都别走!”
一步追。
柳青衣银铃猛响!
叮——!
这一次。
不是一声。
七声连响!
叮叮叮叮叮叮叮——!
石廊两侧所有青铜灯。
同时熄灭!
黑暗。
绝对的黑。
沈砚第一反应不是看。
是听。
陈观海教过。
黑暗不可怕。
看不见。
就别看。
左侧。
庞百岳脚步重。
后方。
佛珠铁链。
右侧。
长刀擦地。
还有白眉道人剑鞘轻响。
“走!”
柳青衣声音。
在前。
沈砚抬手抓人。
一把抓到衣服。
“十六?”
“你抓我妹妹干什么!”
阿宁的声音。
沈砚:“……”
赶紧松。
十六一把接妹妹。
“这边!”
陆归尘突然道:
“尺!”
沈砚一怔。
才想起来河尺还在自己手里。
“出去还你!”
“你——”
轰!!!
顶上终于塌了。
巨石砸下。
彻底阻断追兵。
所有人往青铜门里冲。
沈砚最后一个进。
刚越过门槛。
柳青衣猛拉机关。
轰隆——
另一扇内门下落。
隔绝外面。
最后一道缝合上的时候。
沈砚看见庞百岳的脸出现在碎石后。
那个胖老人没有继续追。
反而笑了。
对沈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两根手指。
点自己的眼睛。
再指沈砚。
像在说——
我记住你了。
砰!
石门彻底合拢。
——
门后。
所有人都在喘。
十六第一时间摸阿宁头。
胳膊。
腿。
确认没少零件。
才放心。
陆归尘第一件事。
伸手。
“尺。”
沈砚还他。
“这么小气。”
陆归尘一把拿回河尺。
仔细看。
翻面。
再看。
确认没缺口。
沈砚脸黑。
“你什么意思?”
“怕你弄坏。”
“山尺比你这个旧多了都没坏。”
“那是你的。”
“……”
十六坐地上笑。
阿宁看哥哥。
又看沈砚。
忽然也笑。
刚从生死局里逃出来的几个人。
竟然因为两柄破尺。
短暂轻松了一瞬。
柳青衣站在前方。
却没有笑。
沈砚看见。
她右手在流血。
刚才连续催动银铃。
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
血顺红绳往下。
一滴一滴。
沈砚看一会。
从怀里摸出布。
扔过去。
柳青衣接住。
看他。
沈砚道:
“先别误会。”
“我还没认。”
柳青衣笑了。
“知道。”
她给自己缠手。
沈砚问:
“那些人究竟是谁?”
“旧山河门的囚徒。”
“囚徒?”
“十九年前。”
柳青衣道:
“山河门分成三派。”
“一派想继续山河子。”
“一派想毁掉。”
“最后一派。”
“想用山河子——”
她停顿。
“夺天下。”
沈砚想到壁画上的军队。
“庞百岳他们?”
“就是第三派。”
“那沈千河呢?”
柳青衣沉默。
沈砚盯着她。
“这次别少说半句。”
柳青衣苦笑。
“他最开始属于第一派。”
沈砚的脸。
慢慢沉了。
“继续山河子?”
“对。”
十六也抬起头。
陆归尘没有说话。
柳青衣道:
“因为那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山河门不开。”
“大周一定亡。”
“什么意思?”
柳青衣抬头。
前方又是一条通道。
可这条通道的墙壁。
刻满了地图。
不是江湖地图。
是整个大周。
北境。
西域。
江南。
京城。
甚至还有皇宫。
每一块重要地点上。
都插着一枚小小铜钉。
有红。
有黑。
有白。
沈砚越看。
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门派。
像——
军图。
柳青衣轻声道:
“你终于明白了吗?”
“山河门从来不仅是江湖门派。”
“那是什么?”
“太祖留下的一柄刀。”
“用来杀谁?”
柳青衣抬头。
只说两个字:
“皇帝。”
没人说话。
沈砚以为自己听错。
“再说一遍。”
柳青衣道:
“大周开国时。”
“太祖担心后世皇帝昏庸。”
“所以在朝廷之外。”
“秘密留下山河门。”
“若天子失道。”
“山河门可以废帝。”
十六都愣了。
“一个江湖门派废皇帝?”
“所以山河门有的从来不只是高手。”
柳青衣指墙上地图。
“钱。”
“人。”
“兵。”
“暗线。”
“官员。”
“还有遍布天下的旧部。”
沈砚终于明白那幅画。
山河门开。
天下兵起。
不是形容。
是真的。
柳青衣继续:
“可百年过去。”
“山河门也变了。”
“有人觉得。”
“既然能废皇帝。”
“为什么不能——”
“自己当皇帝。”
陆归尘淡淡接道。
柳青衣点头。
“于是。”
“山河子计划出现了。”
沈砚看她。
“找皇血。”
“对。”
“找一个拥有皇族血脉、却从小由山河门养大的孩子。”
“让他拿山河双尺。”
“开真正的山河库。”
“掌旧部。”
“执兵符。”
“然后——”
十六道:
“换皇帝。”
柳青衣点头。
沈砚的手一点点冷下来。
现在。
很多事情终于开始连上。
十七个孩子。
皇血。
山尺。
河尺。
为什么江湖、朝廷、夜雨楼都在找他。
因为这根本不只是武林秘密。
是皇位。
是天下。
沈砚突然问:
“所以我真有皇族血?”
柳青衣看他。
“我不知道。”
沈砚皱眉。
“你不是我娘?”
“是。”
“亲娘不知道儿子是谁的种?”
十六猛地低头。
肩膀开始抖。
陆归尘直接转过脸。
阿宁年纪小。
没听懂。
柳青衣的脸。
一点一点黑了。
“沈砚。”
“嗯?”
“有些话。”
“不能这么问自己娘。”
沈砚也反应过来。
咳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
沈砚居然卡住。
十六终于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
沈砚猛地看他。
“你再笑。”
十六捂着肚子。
“你也有今天。”
连陆归尘嘴角都压不住。
柳青衣瞪了儿子一会儿。
最后自己也无奈地笑了。
“你的生父。”
“确实不是沈千河。”
沈砚的笑消失。
“那是谁?”
柳青衣沉默。
很久。
久到沈砚已经知道。
接下来这个名字。
可能比沈千河更麻烦。
“不能说?”
柳青衣摇头。
“不是不能。”
“是不敢。”
沈砚道:
“你也会怕?”
“会。”
“怕谁?”
柳青衣看向地图最中央。
京城。
皇宫。
她伸出手。
指向皇宫正中的那枚金色铜钉。
“他。”
沈砚顺着看过去。
心里慢慢升起一个荒唐到极点的猜测。
十六也看懂了。
嘴张开。
陆归尘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出现惊愕。
柳青衣却没有让他们继续猜。
她只是轻声道:
“你若想知道自己是谁。”
“必须去京城。”
沈砚盯着皇宫。
“见谁?”
柳青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皇帝。”
沈砚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
忽然问:
“他会见我?”
“不会。”
“那怎么见?”
柳青衣看他。
“闯进去。”
沈砚:“……”
十六又笑了。
“你们一家说话都挺吓人。”
沈砚道:
“我觉得她比我吓人。”
柳青衣没有理。
继续往前走。
“还有。”
沈砚跟上。
“什么?”
“去京城以前。”
柳青衣道:
“你得先杀一个人。”
沈砚皱眉。
“谁?”
“沈千河。”
脚步。
瞬间停住。
沈砚脸上的所有表情。
一点点消失。
柳青衣没有回头。
只继续道:
“因为如果他还活着。”
“真正的山河门。”
“永远开不了。”
通道尽头。
忽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低沉。
疲惫。
却无比清晰。
“青衣。”
“十七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想杀我。”
柳青衣整个人瞬间僵住。
沈砚猛地抬头。
前方黑暗里。
一盏油灯。
缓缓亮起。
灯下。
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头发已经有一半白了。
右手握着酒碗。
左边衣袖里。
空空荡荡。
没有手。
而他身旁。
靠着一柄断剑。
沈砚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只看第一眼。
他便知道是谁。
因为男人抬起头。
看他的眼神。
就像已经隔着十七年。
看了他无数次。
男人放下酒碗。
轻声道:
“砚儿。”
“长大了。”
柳青衣的右手。
已经按住银铃。
陆归尘握紧河尺。
十六护住阿宁。
沈砚却站着。
一动不动。
因为这个人。
正是他找了十年的——
沈千河。
而沈千河看着柳青衣。
只说了一句话:
“你若还想杀我。”
“这次。”
“别当着孩子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