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天色刚擦黑,壮汉王大洗推开李府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太阳才刚落下去,他寻到东南角那间小屋。
折腾了一整天,身子乏得厉害,往床铺上一倒,没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暂且放下他这边不提。
另一边,秦小闲忙活完手头的活,拖着一身的疲累往家中赶。
他家日子过的难,家油灯也没有,反正屋子里空空荡荡,也不用怕绊着腿。
四下黑黢黢的,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缝淌进来。
老太太正守在家中等他,母子俩借着这一点月光唠了几句家常。
秦小闲把白日挣来的工钱分出一半交到娘的手里,说完躺在那长板上就睡。
转眼便到了子时。
话说整座李府静的异常,四下的房屋全都浸在浓稠的暗影里头,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月色漫过院墙,光亮薄得像张纸片,连墙角的轮廓都照得模模糊糊。
此时墙外传来一声凄厉绵长的猫叫,尖细的声响划破死寂的夜色。
紧跟着院地上响起“啪嗒”一下轻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掉落在青砖地面。
熟睡的王大洗猛地一哆嗦,从睡梦当中惊醒。
王大洗心头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沿,耳朵竖得高高的。
小屋的木窗裂着一道细缝,惨淡的月光顺着缝隙溜进屋,屋里大半地方依旧埋在漆黑之中。
外头安安静静,方才那阵动静过后,连虫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皱起眉头,嘴里低声嘟囔:“莫不是瓦片掉地上了?”
虽说嘴上强撑,可心底已然浮起一丝发毛。
他伸手一把抓过立在墙边的木棍,蹑手蹑脚挪到窗边,微微把窗扇掀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空荡荡的头进院子安安静静,青砖地面蒙着一层灰白的月光,看不见半个人影。
就在他准备把窗子合上的时候,二进院落的方向,又悠悠飘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那步子走得极慢,一下,又一下,仿佛鞋底在地面慢慢蹭着。
声响隔着好几重院墙,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王大喜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都竖了起来。
管家明明叮嘱过,夜里这偌大的宅院里,就只有他一个活人。
王大喜的后背一下子冒出来一层冷汗。
管家先前跟他交代过,这宅子一共三进,后头还有一处后花园。
只是反复叮嘱,只管守好头进的这间小屋,万万不要往深处瞎闯。
他原先只当管家是嫌后院屋子荒败,怕他到处闲逛惹出麻烦,压根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可眼下这拖沓的脚步声,分明就是从二进的方向慢悠悠飘过来的。
他死死攥紧手里那根木棍,指节都捏得泛白。
心底来回打着鼓。
是小偷?
可若是窃贼,哪会走得这么慢吞吞,一步一步在地上磨蹭,一点都不着急?
他很想就这么缩回床上,蒙上头假装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可三两银子的工钱就悬在眼前,要是自己缩在屋里不敢出去,真叫贼人把宅子里的物件偷了,这笔罪责岂不是就要落到他的头上?
他在窗边来回挪了两步,心里七上八下。
他从来没有踏进过二进、三进的院落,更不清楚后花园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那些坊间闹鬼的传闻,先前只当是前边那个看门的胆子小,故意编谎话讹钱。
可此刻这阴森森的脚步声,听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别自己吓唬自己。”
虽说他一膀子腱子肉,但此情此景还是需要给自己打气,话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片刻,他还是把小屋的木门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惨白稀薄的月光铺在青砖地上,长长的树影歪歪扭扭,如同蜷伏在地的黑影。那拖沓的脚步声还在持续,一下,一下,正顺着回廊,朝着头进院子这边一点点靠近。
那拖沓的声响一点点往前挪,冷不丁,脚步声忽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下又回归死一般的寂静,连半点细碎的响动都听不见。
王大喜僵在门口,手里面紧紧攥着木棍,站了好半晌。
他抻着脖子朝院子各处望了一圈,朦朦胧胧的月色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瞧不见。
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浸出一层凉汗。
“想来就是哪根枯枝掉下来,或是野猫在回廊来回溜达,是我自己瞎琢磨,自己吓自己。”
他嘴里嘀嘀咕咕宽慰着自个儿,把木门轻轻掩上,将木棍斜斜靠在墙边,重新蹭回床铺躺下。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阵子,困意慢慢涌上来,终究又沉沉睡了过去。
可安稳觉并没有睡多久。
时辰转眼就挨到丑时。
“哐——”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猛地将他从睡梦当中拽了出来。
这一回的动静可比先前清楚得多,绝不是猫儿乱窜能够弄出来的声响。
王大洗“腾”地一下坐起身,心脏砰砰狂跳。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霎时间又缠上了心头。
屋外的动静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院墙,在二进的院子里头来回徘徊。
就这么心惊胆战熬了一整夜,天总算蒙蒙亮,熬过去了这一晚。
话说第二天大清早,天色刚透亮,李府管家按时赶来开门巡查宅院。
管家暗想道“这老小子还没醒,这种人没心没肺最适合看宅子。”
他走进东南角的小屋,叫醒王大洗可以走人了。
谁料伸手轻轻一推门,门是虚掩的。
进屋一看,管家当场吓得腿都软了。
王大喜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人已经彻底没气了。
他双眼圆睁,瞪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的东西,眼神死死僵住。
整张脸惨白如纸,半点血色都没有,神情僵硬可怖,就这么安安静静死在了这木板床上。
管家缓了半天才回过神,吓得浑身发凉,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跑去报了官。
官府的人很快到场查验,一番勘验、问话查下来,翻出了昨天王大洗和李家签下的守院契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守院期间一切安危,皆由值守人自行承担,与李府毫无干系。
最后官府只能判定,王大洗意外殒命,李家无需担责。
可这件事,再次在城内炸开了锅!
前一个看门的吓得疯疯癫癫讹钱跑路,这一次壮汉王大洗直接死在了李府宅院里!
满城百姓这下彻底慌了,流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一开始李府还想开三两银子招人,没人敢来,后面咬着牙涨到四两,依旧无人问津。
最后直接开到五两银子一个月,这已经是寻常农户大半年的收入,简直是天价工钱!
可再高的银子,也没人敢动心。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守院子挣钱?这是拿命在换钱!
之前大家还纠结要命还是要钱,现在不用选了——
去守李府,大概率是钱没命也没!
一时间,偌大的河间县城,任凭李府天价招人,竟无一人敢应声。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天功夫,整个河间县人尽皆知。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李府。
五两银子一月的工钱,放在寻常人家眼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横财。
普通农户累死累活种地、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两银子。
可现如今,李府白给五两,依旧全城无人敢接。
谁都明白,那宅子就是凶宅。
胆大的壮汉进去都活生生没了性命,换普通人进去,那就是送死。
这天秦小闲照旧在酒楼打杂干活,耳边听的、眼里看的,全是这件事。
旁人听完都是后怕连连,纷纷摇头感叹:“再多银子也没命花,这活谁敢碰啊!”
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个晦气。
唯独秦小闲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彻底动了心思。
他家里太穷了。
穷得夜里舍不得点灯,穷得母子俩常年紧衣缩食,穷得二十五六的年纪,连一房媳妇都讨不起,被所有人看不起、随意践踏。
以前他怕鬼、怕邪祟,可此刻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穷,比鬼更吓人。
鬼顶多要一条命,可穷能磨人一辈子,代代受穷、日日低头,一辈子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五两银子一个月!
这笔钱若是能拿到,他娘俩立马就能翻身,不用再天天吃糠咽菜,不用再黑灯瞎火过日子,更不用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旁人怕丢命,可秦小闲早已被穷日子逼得走投无路。
他攥紧了手里的抹布,眼底闪过一股旁人没有的狠劲。
别人不敢,他敢。
别人选命,他选钱。
酒楼里满座的客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议论李府的凶宅差事。
一听见秦小闲打算前去应下这份活,桌边不少人当即嗤笑出声。
“哟呵,这不是那个秦家的穷小子?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往那凶院子里头闯?”
“王大洗那般膀大腰圆的汉子,进去一夜便丢了性命,就凭你这身单薄的骨架子?”
“怕是银子还没揣进兜里,小命先交代在宅院里咯。”
一句句打趣嘲讽的话语钻进耳朵,秦小闲的耳根烧得滚烫。
他垂着脑袋,指尖死死攥紧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指节都捏得发白。
满屋子一道道戏谑的目光钉在他身上,难堪的滋味一阵阵往心口钻。
可转念想起家中昏暗的小屋,想起母亲日日省吃俭用,想起这么多年处处遭人轻贱的光景,心底的窘迫慢慢被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压了下去。
穷日子的煎熬,早已把他磨得无处可退。
秦小闲的怒火到了极点,泥人也有个土性,但这时他居然反常一笑,那上扬的嘴角:“呵,这活儿,我接定了。这银子,我拿定了!”
这话落罢,满场的人显得那么不知所措。一个个又想笑,又憋着看他笑话。
小闲直接辞别酒楼的活计,头也不抬的一路往李府走,心里像是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来在李府的大门跟前,秦小闲站在门外徘徊许久,喉咙一阵阵发紧。
“外一真有鬼,我真死了,我倒是不怕,我娘怎么办!”
他几番想要转身离开,可一想起家中窘迫的光景,终究深吸一口气。
“算了,搏一搏,我本来就穷的一无是处,怕是鬼的嫌。再说,我也没做亏心事,它还有心害我不成。”
抬手叩响了大门。
管家把门打开,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见他破衣烂衫,油乎乎的头发,脏脏的脸,但脸颊还算有几分英俊。加上一身葱花油烟味儿,想来是个打杂的穷苦人。
开口道:“你是要来接下守院的差事?”
秦小闲的脑袋微微垂着,两只手不自觉绞在一处,浑身上下都透着局促难堪。他咬了咬下唇,鼓足全部的胆量,把心里盘算好的数目说了出口。
“十两银子,一个月。”
管家听了噗嗤一笑,心想这小伙子啥话不说,上来十两银子一个月,是个愣头青。
“十两??你张口竟要十两!五两都排着队呢,小伙子。”
秦小闲的肩膀微微绷紧,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前两个值守的人,一个吓得讹钱跑路,一条直接丢了性命。满城谁都清楚这宅子是凶宅闹鬼,还出了人命,更是不会有人来了,五两也排不了队,管家您也少蒙我。倘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管家来回踱了几步,心中暗想
“接连两个人出事,城里已经没有半个人愿意前来。宅子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放任不管。若是再拖下去,还不知会传出多少耸人听闻的流言。”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腮帮子微微一动,狠狠咬了咬牙。
“也罢,就依你,每月十两银子。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契约照旧,夜里若是遇上任何不测,一概与李家没有半点瓜葛。”
秦小闲一听管家松口答应十两,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紧跟着直接开口:
“那行。要我干可以,先拿银子,我再进府守夜。不先给钱,我不来。”
管家当场就皱起脸,冷笑一声,一副见惯世面的老油条模样:
“笑话!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没干活儿就如数拿银子的。凭什么先给你?万一你拿了银子转头跑了,我去哪找你?”
秦小闲早想好说辞,抬眼认真回道:
“我家就在河间县本地,住哪一条街、哪一间破屋,全城差不多都知道。我娘就在家里住着,家徒四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是想跑,我就不敢来接这活。”
管家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暗自掂量。
确实,秦小闲这小子是本地出了名的穷户,家底清白,是个孝子,人也老实怯懦,根本没胆子卷钱跑路。再加上如今全城没人敢接这活,自己确实没得选。
管家沉吟半天,缓缓松了口:
“行,我信你跑不掉。你家底我也清楚。我可以预支你银子。
但丑话说死:第一,夜里无论你撞见什么、出什么事,生死祸福全凭自己,和李府半毛钱关系没有。第二,你既然接了,就必须老老实实干满当月,不能中途撂挑子跑路。”
说完,管家话锋一转,开始压价:
“不过十两我不可能一次性预支给你。你家里穷,急用钱我知道。我先预支你一两。愿意就干,不愿意就算。”
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对现在的秦小闲来说,已经是救命钱。
可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再争取了一步,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唯一的倔强:
“管家,我夜里是拿命守宅。一两太少了,您行行好,预支我二两就行。二两,我立马上岗,绝不反悔,绝不偷懒。”
管家看着他一脸窘迫,满眼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无奈,沉默片刻。
二两银子,对财大气粗的李府根本不算什么。
眼下全城无人敢接活,这小子敢拿命来换钱,也算不容易。
最终管家点了点头:
“行。就二两。先预支你二两。
今晚准时入府值守,规矩照旧,出事自负,不许反悔。”
秦小闲听到这话,紧绷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下来。
这辈子,他从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银子。
穷到极致的人,此刻眼里没有鬼,只有活下去的希望。
管家当即取了二两雪白的碎银,递到他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银子压着手心,秦小闲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活了二十多年,风里雨里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串铜钱,从来没有一次性攥过这么多实打实的银子。
他小心翼翼把银子揣进贴身的衣兜,死死按住口袋,生怕弄丢半分,对着管家躬身道谢,转身快步往家赶。
一路走一路攥着口袋,心里又酸又热。
酸的是自己活成这般模样,要赌上性命才能换来这点银钱,热的是终于能让老娘不用再熬苦日子,不用再黑灯瞎火,省吃俭用委屈自己。
一推开自家破旧的木门,屋里依旧昏暗。老母亲正坐在炕边缝补破旧的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来。
一见秦小闲急匆匆回来,她随口问道:“今儿回来这么早?饭我给你留了一口稀粥。”
秦小闲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二两银子,轻轻放在斑驳的土炕边上。
银光一闪,老太太眼睛瞬间看直了,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她颤巍巍伸手摸着银子,声音都在发抖:“闲儿!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咱可不能做犯法的事!”
秦小闲看着母亲慌张的模样,心里一涩,低声把李府看门的差事、工钱、预支银两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太太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死死拉住他:“我的傻儿子!你疯了?!那李府是凶宅啊!前前后后两个人出事,一个吓疯讹钱,一个直接没了性命!那是要命的地方!再多银子咱也不要,咱娘俩穷点、饿点,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老太太急得声音发颤,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秦小闲看着老娘哭红的眼睛,心里又疼又涩。可他早已铁了心,这些年的穷日子,他熬够了。
他蹲在母亲跟前,轻声安抚,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娘,我不怕。咱们穷了一辈子,人人看不起咱们,连亲戚都不搭理。鬼最多要我一条命,可穷要磨咱们一辈子。
我今晚去守院,好好做事,稳稳当当拿钱。往后咱们不用再吃糠咽菜,不用再舍不得点灯,我也能攒钱娶媳妇,让您过上好日子。您就放心吧。”
他软磨硬泡,一点点宽慰着惶恐的母亲。
老太太知道儿子的性子,老实温顺,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无奈之下,只能抹着眼泪,一遍遍叮嘱他夜里万事小心。
秦小闲把银子交给母亲收好,看着老娘小心翼翼把银子藏好的模样,心底那点对鬼怪的惧意,彻底被生活的苦楚压了下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再次笼罩了整座河间县城。
今晚,轮到秦小闲,住进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