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街上行人早早归家,整条巷子冷冷清清,连半点热闹气都没有。
秦小闲辞别母亲,揣着管家给的钥匙,一个人往李府走去。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接了守李府的活,家家户户门缝里都探出眼睛偷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还有人低声议论,说这秦家小子是穷疯了,拿命换钱,明天等着官府去收尸吧。
话说秦小闲是什么人,在鱼鳖虾蟹之间也混惯了。什么人性也都见过了。小风小浪也都经过了,因为他这命也掀不起什么波浪了~~
他毅然决然的在穷这条路走到黑。
别人怕死,他只怕穷。
他暗暗发誓,从此,暴富!!
走到偌大的李府门前,高高的青砖院墙压得人心里发沉,朱漆大门斑驳陈旧,夜里看着死气沉沉阴森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沉重的大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划破黑夜,听得人头皮发麻。
整座三进大院空荡荡的,死气沉沉,冷风穿院而过,吹得屋檐下的枯叶簌簌乱响。
月色淡薄,照得院子半明半暗,二进、三进的深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像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牢记管家的话,绝不往深处乱逛,只快步走到头进东南角那间小屋。
进屋后,他反手把门拴死,心里七上八下。
先前壮汉王大洗就是死在这张床上。
一想到这里,秦小闲后背一阵阵发凉,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
屋里很简陋,就一张木床,一张破桌,四下安静得吓人。
他不敢躺,坐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房门。
刚开始,外头还算安稳,没有半点动静。
可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时间一点点熬,慢慢逼近子时。
就在这时——
院外,啪嗒一声。
像是布鞋轻轻蹭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从二进院子的深处,慢悠悠传了过来。
不急促,不慌乱,就是极轻、极缓,一步,一步……
清清楚楚落在秦小闲耳朵里。
秦小闲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瞬间冰凉。
他心里瞬间闪过念头:
“难不成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秦小闲死死坐在床沿,后背紧紧贴着土墙,手里攥着那根粗木棍,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拖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二进深处慢悠悠飘过来,停一阵,响一阵,反反复复。
他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耳朵竖得笔直,连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屋子、这院子,前一晚刚死过人,满城都说这里藏着脏东西。
起初他还能咬牙硬撑,心里反复宽慰自己:都是风声、都是树影、都是自己吓自己。
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怪事接二连三。
外头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窗纸被阴风刮得簌簌作响。
偶尔有莫名的黑影从窗缝底下一晃而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风声绕着院墙打转,呜呜咽咽的,像女人低声哭啼。
他不敢躺、不敢睡,熬得头昏脑涨,勉强眯一会,刚要入梦,一声轻响立马把他惊醒。
半睡半醒之间,反反复复被惊吓、被拉扯、被折磨。
一次、两次、三次……
恐惧一点点攒在心里,从起初的害怕、发慌、发抖,慢慢熬成了极致的崩溃。
他从小到大穷、被欺负、被轻视、被践踏,可这一刻,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怕到了极致。
人一旦吓破了胆,就没了惧意,只剩滔天火气。
轻微的恐惧让人胆怯,可被无尽的恐惧反复折磨、逼到绝境,胆子彻底吓破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豁出去的暴怒。
秦小闲浑身发抖,脑子里再也没有半点害怕,只剩一股憋了整晚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浑身发抖,狠狠怒骂:
我就是来挣口活命钱的!
我穷得家徒四壁,拿命换几两碎银过日子!
你若是真有东西,存心折腾我、吓唬我,想弄死我!
那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先前的怯懦、胆小、畏缩,一瞬间彻底消失。
“砰!”
他一把扯开木门插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房门!
破旧的木门轰然敞开,夜风瞬间灌进小屋,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秦小闲拎着木棍,一步跨出屋外,对着黑漆漆、静幽幽的三进大院,扯着嗓子疯狂大喊!
“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秦小闲就是来守院挣饭吃的!我没害过人、没作过恶!作弄我干嘛!”
“你要是想作祟,想吓人要命,就直接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他的吼声沙哑又狂暴,划破了深夜死寂的李府,在层层院落、回廊高墙之间来回回荡。
整座大院依旧黑漆漆一片,淡薄的月光照得青砖地惨白冰冷,树影歪斜摇曳,处处透着阴森诡异。
没有脚步声了。
没有风声异响了。
没有黑影晃动了。
方才折腾了整整半夜的诡异动静,在他暴怒喊出这番话后,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李府,死寂无声。
秦小闲握着木棍,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被逼出来的狠劲。
这一刻,他不怕鬼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盯盯的环顾着四周。
可这比起吃人不见血的穷苦日子,这夜里的邪祟,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吼完那一通,回音顺着回廊慢慢消散。
四下安安静静。
方才没完没了的脚步声、呜咽似的风声,一下子销声匿迹,安静得叫人心头发毛。
秦小闲紧攥木棍,大口喘着粗气,胸膛一上一下起伏。一腔怒火还在胸中烧着,可肾上腺素稍稍回落,一丝寒意又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院子里空空荡荡,灰白的月光铺在青砖上面,长条形的树影趴在地面,随风微微晃悠。二进的院门敞着一道黑漆漆的缺口,深处一团浓稠的暗影,什么都分辨不清。
他站在原地,厉声再喝一声:
“你怎么没声了?有本事便现身!”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凉飕飕的夜风扫过屋檐,枯叶轻轻滚动,发出一声微弱的沙沙响。
秦小闲在头进的天井站了许久,胳膊已经绷得发酸。
方才那股豁出去的狂怒渐渐退下去,他心里生出几分迟疑。
难不成方才所有的响动,只是自己整夜心神紧绷,凭空臆想出来的?
他并不敢跨进二进的门槛,管家再三叮嘱过,万万不可往院落深处闯。
于是他拎着棍子,缓缓退回到小屋门前,眼睛依旧死死盯住通往二进的那条过道。
他没有把门重新拴死,只是虚虚掩上,木棍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再没有传来半点怪响。
没有拖沓的脚步,没有窗棂外一闪而过的黑影,连呜呜的夜风似乎都消停了。
疲惫铺天盖地涌上来。
一整晚反反复复的惊吓、吼叫,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斜靠在床沿,脑袋昏沉沉的,时不时阖上眼皮,一听见一点点细碎的动静便猛地睁眼。可每一回,周遭依旧安安静静。
丑时缓缓过去,寅时悄悄来临。
就在他快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
自后花园的方向,悠悠飘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女子叹息。
声音很柔,并不凄厉,就贴在空气里,隔着两重院落,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
秦小闲浑身一僵,猛地抬起脑袋。
他此时头皮发麻!
浑身毛孔炸开!
一股凉气从后背袭来!
他霎时间不知所措,呆滞在那里。
手悄无声息攥住身侧的木棍,目光牢牢望向二进那片无边的黑暗。
那叹息,只响了一次。
随后,又是一片死寂。
天边遥远的地方,才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夜逐渐退尽,天总算大亮了。
清晨的李府静得吓人,整座大院冷冷清清,连鸟叫都没有。
管家按照惯例,一大早急匆匆赶来查房。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毕竟前两个守院的人,一个吓疯跑路,一个直接一夜毙命。
他走在路上心里都在犯嘀咕:
昨夜十有八九又出事了。
越是靠近东南角那间小屋,管家心里越慌,脚步越沉。他捏着袖口,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都想好待会儿怎么报官、怎么解释、怎么平息满城的流言。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小屋门口,抬手轻轻一推。
门是虚掩的。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发麻,下意识闭眼,以为又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床上。
可睁眼一看,当场愣住。
屋里没人躺着。
秦小闲端正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根粗木棍,搂在怀里,指节僵硬紧绷,整个人僵得像尊泥塑。
双眼大大睁着,直直盯着门前空地,眼神空洞呆滞,一眨不眨。
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惨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干,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呆呆傻傻,一声不吭。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管家先是一惊,随后长松了一大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瞬间落地。
没死!居然真的没死!
他愣了好几秒,才上前两步,试探着开口:
“小伙子?你没事吧?”
秦小闲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话,依旧呆呆地坐着,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恐惧里缓过神来。
管家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惊奇。
前两个守夜的,要么疯、要么死,这穷小子居然硬生生扛过了一整夜!
管家又轻声问道:
“昨夜……院里是不是又出怪事了?你撞见什么东西了?”
过了好半天,秦小闲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有动静。整晚都有。脚步声、风声、还有女人叹气……没完没了。”
管家听得眉头紧皱,连忙追问:
“那你怎么没事?之前那壮汉一夜就没了,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小闲呆滞的目光终于微微收拢,想起昨夜自己吓极生怒、豁出去大吼的模样,低声道:
“一开始吓死了。越怕越慌,越慌越熬。后来被折腾得实在受不了,怕到了极点,就不怕了。”
“我开门吼了一通,它就不敢闹了。”
管家听得一脸震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怕到极致反倒不怕,吓破胆反倒能镇住邪祟?
他上下打量着秦小闲,看着他惨白的脸、僵硬的神态,知道这一夜他绝对受尽了惊吓,只是硬生生扛住了。
管家心里暗暗佩服,同时也彻底放下轻视,再也不敢把这个穷小子当普通人看。
他缓了缓神色,认真开口:
“既然你平安熬过一夜,契约作数。昨夜预支的二两扣掉,剩下的按月结清。”
说完,管家又郑重补了一句:
“你能活下来,是你命硬,也是你胆子绝。今晚……你还敢来吗?”
秦小闲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一丝焦距。
他缓缓抬头,脸上依旧惨白,眼底却透出一股执拗的狠劲。
昨夜那番生死惊惧,没有吓退他,反倒把他骨子里那股被逼到底的韧劲彻底逼了出来。
他沉默片刻,沙哑却无比坚定:
“敢。我还来。”
管家都愣住了,诧异道:“你昨夜受尽惊吓,寻常人早就打死不敢再来,你怎么还敢守?”
秦小闲垂眸攥紧手里的木棍,指尖微微泛白:
“我没得选。我娘等着用钱,我这辈子穷怕了。它能闹一夜,吓我一夜,却终究没能要我的命。既然弄不死我,那我就接着守。”
管家看着他倔强又单薄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当即点头:“好!你有这份胆识,我李府绝不亏待你。往后每月十两工钱,准时结算,绝不拖欠。你且回去歇息,天黑之后再来值守便可。”
秦小闲点点头,拖着酸软发麻的双腿,起身走出小屋。
一夜惊魂,浑身早已脱力,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神魂无力的走在街上,一路上的人都在奇奇怪怪的盯着他,无人和他说话。
私下都在议论
“这穷小嫌在李府一夜,居然没死??”
“人家叫秦小闲。”
“他是穷的招人嫌呐!”
“什么?十两银子被他挣到了?”
“这回他终于有钱吃驴肉火烧了!”
邻里之间,街道之间,闲言杂语,你一嘴,他一语。
“穷小嫌”这个江湖绰号一日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就连书馆说书的也在讲李府的奇闻异事。
“穷小嫌”从此满城皆知!
不知河间有驴肉,只知有个穷小嫌!
话说他一步步挪回家里。
母亲见他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吓得当场落泪,死死拉着他反复打量,生怕他伤了性命。
听他说平安熬过一夜,还稳稳保住了这份差事,又是心疼又是庆幸,死活劝他不要再去。
可秦小闲心意已决,简单吃了两口东西,倒头便沉沉睡去,补这一夜耗尽的心神。
转瞬之间,暮色沉落,夜幕再次笼罩整座县城。
天色彻底黑透,秦小闲休整完毕,再次拿着钥匙,独自走向黑漆漆的李府。
今夜的李府,比昨夜更加阴冷诡异。
昨夜绝非寻常夜风的凉意,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整座三进大院死寂一片,连风吹枯叶的声响都消失了。
秦小闲依旧牢记规矩,锁好院门,守在东南角小屋,将门死死拴牢。
他不再像昨夜那般慌乱怯懦,稳稳坐在床沿,手持木棍,闭目养神,静静等候。
子时,准时降临。
这一次,没有循序渐进的细碎异响。
最先响起的,是二进院落传来的轻轻叩门声。
笃、笃、笃。
不急不缓,节奏规整,像是有人指尖轻轻叩击木门,隔着两层院子,清晰得刺耳。
紧接着,昨夜那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不一样了。
昨夜的脚步声,是远远徘徊、若即若离。
今夜的脚步声,从二进、三进的回廊,一步不停,直直朝着头进小屋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清晰无比,越来越近,就在屋外的天井里缓缓踱步。
与此同时,小屋的窗纸,开始无风自动。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地上倒映出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静静贴在窗上,一动不动,正朝着屋内张望。
昨夜只会暗处徘徊、暗中作祟的东西,今夜,敢直接逼近门前了。
秦小闲瞳孔骤缩,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他心想昨夜自己暴怒嘶吼,是震慑住了对方。
但这凶宅的邪祟,非但没有退去,反倒被彻底激怒,升级了戾气。
今夜,不再是试探吓唬。
是真正的对峙。
屋内死寂无声,屋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那道映在窗纸上的纤细人影,就死死贴在窗面,不晃、不动、不离开。
没有呼吸声,没有半点动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屋里看。
秦小闲手里的木棍握得死死的,浑身肌肉紧绷,头皮一阵阵发麻。
昨夜他暴怒嘶吼,似乎能压得住暗处作祟的邪祟。
可今晚对方明目张胆逼近门前,戾气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气氛僵到极致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凄婉,带着幽幽凉意的女子声音,贴着门缝,轻轻飘了进来。
声音不吓人,甚至软软的、淡淡的,却冷得人骨髓发寒:
“你为何……不怕我?”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比嘶吼厉鬼更让人惊悚。
前两任守院的人,要么被吓疯,要么被吓死,皆是惶恐逃窜。
唯独秦小闲,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屋外的东西,困惑了。
秦小闲喉头滚动,心脏狂跳,故作镇定。
其实他已经被吓的神魂俱灭!全身麻木。
他沉住气,死死盯着那道窗上人影,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略微颤抖:
“我无路可退。活着太难,死便死了,有何可怕?”
门外沉默许久。
夜风骤然停了,整座大院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幽幽的怅然:
“世人皆贪生畏死,唯你……求活不畏鬼。”
话音刚落。
“吱——”
屋外小院的青砖地上,响起轻微的拖地声。
不是脚步。
像是长长的裙摆,缓缓拂过地面,缓缓绕着小屋,一圈、一圈地游走。
窗上的人影慢慢移动、拉长、扭曲。
紧接着,二进、三进深院的方向,骤然传来成片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沉睡多年的老宅,所有尘封的木头、砖瓦、梁柱,全都被惊动了。
整座三进大院,仿佛活了过来。
秦小闲瞬间明白:
昨夜,是它试探我。
今夜,是它要见我。
他咬紧牙关,不退半步,沉声再道:
“我只为挣银活命,不扰你,不犯你。你若安我一夜太平,我夜夜守在此地,互不冒犯。你若执意害我……我依旧敢和你拼到底!”
话音落下。
屋外所有声响,骤然骤停。
整片世界,彻底死寂。
几秒后,那道贴在窗上的惨白人影,缓缓消失了。
院中的拖地裙摆声、回廊异响、二进深处的异动,尽数消散无踪。
可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躲避。
是默许。
整座李府的阴气悄然褪去,屋外月光清亮,风平树静,再无半分诡异。
这一整晚,再无一丝怪响。
秦小闲握着木棍,端坐床前,睁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硬生生守到了天亮。
第二天破晓,天光透亮。
管家再次匆匆赶来,本以为今夜必定出事,甚至做好了收尸的准备。结果推门一看,秦小闲安然端坐,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布满血丝,透着一夜对峙后的疲惫。
管家彻底惊呆了,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又活下来了?!”
秦小闲缓缓抬头,淡淡开口:
“我非死不可吗?”
他守着李府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宅子的邪性。
先前的人,一夜都熬不过去,要么疯要么死。
眼前这秦小闲,硬生生连扛两晚。
管家上前两步,又惊又疑:
“你、你昨夜到底撞见了什么?为何接连两晚平安无事?”
秦小闲微微摇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异常平静:
“我这烂命怕是她也看不上,我只求活命挣饭钱,养我母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且我和她说开了,我看我的门儿,她玩儿她的。我们互不侵扰。”
管家听得头皮发麻,后背阵阵发凉。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闹鬼、撞邪、作祟害人,
从没听过邪祟居然能跟人讲和、互不侵犯。
这一刻,他彻底不敢再小看这个穷苦少年。
这哪里是普通穷人,这是心性硬到极致、连阴邪之物都奈何不得的狠人!他越深想,秦小闲在他心里就越伟大。。
管家沉默许久,当即一拍大腿,果断开口:
“小闲,你是真能人!”
“原先说好月俸十两,从今日起,我做主!给你月俸十五两!
你只管夜夜来守,只要宅子安稳,我李府月月足额结清,绝不拖欠!”
十五两银子一月!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县城都得炸开锅。
秦小闲闻言,心里轻轻一颤。
十五两,对于从前的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足以让老母彻底脱离苦日子,足以翻身立家。
他微微点头:“多谢管家。我会好好守着宅院。”
管家看着他沉稳淡定的模样,心里越发敬重,又再三叮嘱:
“你夜里若再遇任何异动,不必硬扛,也不必慌张。你能镇得住这里,便是这李府唯一的守院人。”
说完管家放心离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秦小闲连守两夜凶宅安然无事、工钱涨到十五两的消息,悄悄传了出去。
风声一出,全城炸裂。
昨日还人人叹息、人人可怜他送死的街坊百姓,瞬间全部傻了眼。
酒楼茶肆再次挤满议论的人,满场哗然。
“真活下来了?!”
“王大洗那么壮的汉子一夜没了,他一个瘦弱穷小子扛了两晚?”
“这哪是穷小子,这是命硬,胆气逆天啊!”
“什么?这个穷了十八代的穷小嫌,翻了身了??”
所有人再也不敢嘲讽,只剩满心震惊。
一夜之间,秦小闲从众人口中的“可怜送死鬼”,
变成了整个河间县唯一能镇住李府凶宅的人。
而此时的秦小闲,低调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坊路人看见他,全都下意识让路,眼神里再也没有轻视,只剩敬畏。
回到家中,母亲听闻工钱涨到十五两,又惊又喜,更是心惊肉跳,拉着他不停叮嘱千万小心。
秦小闲安抚好母亲,心里已然彻底笃定。
他不怕穷,不怕鬼,不怕这阴森凶宅。
别人避之不及的地狱,如今,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夜幕缓缓降临。
第三晚,秦小闲再次手握钥匙,独自走向沉寂的李府。
只是这一晚,宅院里的阴气彻底变了味道——
不再是害人的凶戾。
第三晚、第四晚再入李府,整座宅院彻底变了模样。
再也没有刺骨阴风,没有呜咽风声,没有徘徊的脚步声,更没有窗上吓人的黑影。
偌大的三进大院,安安静静、清清凉凉。月色落进庭院里,温柔平和,半点凶宅的戾气都没了。
秦小闲照旧守在东南角小屋,夜里不再紧绷神经,手握木棍戒备。
他心里早已没了恐惧,只剩坦然。
连着两晚,他偶尔会坐在屋门口,望着黑漆漆的二进院落、远处沉沉的后花园,静静发呆。
他知道,那个女子一直都在。
只是她不再作祟、不再吓人、不再试探。
偶尔晚风拂过屋帘,会有一阵极淡、极轻的香气飘来,不是胭脂俗味,是淡淡的草木清芳。
偶尔夜深人静,耳边会响起一声极轻、极软的呼吸声,安安静静陪着他守夜。
秦小闲渐渐放下所有防备。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女鬼无恶念、无杀心,之前所有的异响、徘徊、试探,从来不是为了害人,只是无人敢靠近,太孤单,太委屈。
第四晚
秦小闲买了酒肉,在那小屋里,吃喝一通。
他这些年也没这么痛快过。什么叫肉,哪个叫酒,吃不起,喝不起。
这回他算是得意了。
吃的满嘴油花。
喝了半晕半醉。
时间来到夜半,月色正好,温柔洒满庭院。
一阵轻柔的晚风缓缓吹开虚掩的屋门,一道淡淡的、朦胧的女子虚影,静静立在小屋门口。
她身姿纤细、衣衫素雅,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厉鬼狰狞,只剩满身清冷与哀怨。
这是她第一次,堂堂正正、安安静静现身在秦小闲面前。
秦小闲喝的醉眼朦胧,醉眼惺忪,他内心还是有一点小怕,但更多是见到如此美人,如此动人。
她真就和人一模一样。
是那么温柔。
她声音轻轻柔柔,带着郁结的怅然,缓缓开口,把所有压在心底的冤屈,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讲给这个醉眼惺忪的人听。
她乃是这座李府曾经的少奶奶。
当年她嫁入李家,温柔贤淑、心性纯良,从不争强好胜。可李家老爷心性刻薄、贪财自私,家中小妾嫉妒她正房身份、嫉妒她得老爷最初的偏爱,二人暗中勾结,设下毒计。
彼时她身怀六甲,已有身孕。
他们暗中下药,害得她胎像不稳、腹痛不止。事后又颠倒黑白,诬陷她与人私通、败坏门风、亵渎李家香火。
李家老爷为了脸面,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分青红皂白,不听她半句辩解。
深夜锁在后花园,不给水、不给粮、无人探望。
整整三天三夜,她受尽折磨,腹中孩儿惨死腹中,她也含恨吐血,活活冻饿悲痛而死。
她死得太冤、太苦、太不甘。
临死之前,怨气郁结不散,执念死死拴在这座宅院里。
她死后,李家为了掩盖丑事、规避人命官司,不敢置办棺椁、不敢下葬祖坟、不敢对外声张。
趁着深夜无人,家仆悄悄将她冰冷的尸骨,草草埋在了后花园最深处那棵老槐树下。
一抔薄土,草草掩尸,无人祭拜、无人超度、无人记挂。
她一缕冤魂不散,困死在这座生她、辱她、杀她、埋她的李家大院。
从那以后,李府夜夜闹鬼、怪事频发,家中孩童夜夜啼哭、大人噩梦不断、生意接连破败、家宅永无宁日。
李家众人心里清楚,是冤死的少奶奶回来索怨。
他们心中有愧、心底害怕,又不敢对外道明丑事,更不敢迁坟超度。最后只能舍弃这座偌大豪华的宅院,举家连夜搬走,从此再也不敢踏回此地。
她被困在这空荡荡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身一人守着满院荒凉。
后来但凡有人进来守宅、落脚,她心底积压百年的委屈与怨戾便会不自觉外泄。
胆小的被她的阴气吓疯,胆大贪心、心术不正的壮汉,被她残存的怨气反噬夺命。
她从来不是恶人。
她只是太冤、太苦、太孤独。
唯独秦小闲不一样。
他贪财是为了养家,赡养母亲。不作恶、心善纯粹,被逼绝境却心存坦荡,不怕鬼、不欺阴、不怼孤魂。
那晚他怒而对峙,不是凶狠杀生,是坦荡求生。
一句“我只为活命,互不冒犯”,让沉寂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善意与尊重。
女鬼轻声细语,缓缓说完所有来龙去脉。
虚影轻轻晃动,像是隐忍百年的泪水快要落下,声音轻柔又凄苦:
“百年了,入府之人,皆惧我、骂我、怨我,唯你,待我平和,与我讲理。”
“我从不无故害人,只是夜夜孤寂,无处可去,无人可诉。”
秦小闲听的酒意渐无,他问道:“那王大洗怎么死的?如何害他?”
少奶奶说道:“我并非有心害他,是他见我心虚,自己给自己吓死的。他生前向来欺负弱小,捧高踩低,为非作歹,不良之事做的太多,心虚,给自己吓死了,也该他命数到了。”
这时的秦小闲心底所有的戒备彻底消散,只剩满心唏嘘与怜悯。
原来这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宅厉鬼,
不过是一个含冤惨死、母子双亡、被人害命、死后抛尸、孤苦的可怜女子。
这几晚的相处,他早已彻底不怕她。
夜色温柔,庭院寂静。
一人一鬼,隔着淡淡月色,安静相对,再无半分凶险,只剩万般释然。
夜色静谧,少奶奶的虚影立在门口,眉眼含着化不开的凄苦,继续缓缓诉说隐情。
当年李家造下冤孽,害死正房后,府中日日闹邪、夜夜不安,家运急速衰败。全家上下日日惶恐,生怕冤魂索命,根本不敢再住。
可这偌大一座三进宅院,良田屋舍无数,直接荒废太过可惜。
李家人心狠自私,又怕外人入住后,挖出当年害死少奶奶的丑闻、惹上人命官司。
思来想去,他们最终举家迁走,远避他乡,唯独留下了如今这位老管家守着空宅。
旁人都以为,李家是信任管家,托他看顾家产。
其实真相根本不是。
李家是刻意把管家扔在这里镇宅、挡冤魂。
唯独这位老管家,当年是看着少奶奶嫁入府中,知晓她温柔良善,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看着她被构陷、被老爷冤枉、含冤惨死、草草埋尸老槐树下的全过程。
他无权无势,地位卑微,当年不敢阻拦主家的恶行,眼睁睁看着好人惨死,心里愧疚了一辈子。
李家众人冷血无情,唯独他尚存一丝良心。
他知道少奶奶本性不坏,只是冤太深、太孤苦。
这些年,外面传府里厉鬼害人、凶宅索命,可管家心里最清楚:
但凡不贪心、不作恶、不刻意惊扰后花园槐树下尸骨的人,她根本不会伤人。
之前第一个守院人,是夜里贪便宜想偷拆宅内木料,惊扰了阴气,被怨气吓得疯癫讹钱跑路。
后来的王大洗,心粗气躁、满身暴戾,罪有应得,被怨气反噬殒命。
从头到尾,不是她无故害人,是人自找惊扰。
管家感念她身世可怜,又愧疚当年无力相救,这么多年独自守着空宅,从来不敢找人胡乱值守。
若非实在没人敢来、宅院怕被流民糟蹋,他根本不会招人进来。
他对外从不解释真相,不替女鬼辩白。
一是不敢揭穿李家当年的丑事,怕惹祸上身;
二是世人愚昧,只信凶宅害人,没人会信一个厉鬼的冤屈。
从此以来,他就这么默默守着,一边照看李家房产,一边悄悄替这孤苦女鬼护着一方清净,不让歹人闯入后花园惊扰她的尸骨。
少奶奶轻声叹道:
“这些年过去了,唯有这位老管家,心存一丝善念,未曾惧我、未曾辱我。只是他年岁已老,无力为我伸冤,更无力渡我往生。”
说完这些过往,她朦胧的虚影柔和了许多,再无半分戾气。
这几晚相处下来,秦小闲早已彻底放下恐惧。
从最初深夜被异响折磨
吓极生怒
到后来两两对峙
互不冒犯
再到如今静静听她诉说冤屈,他心里只剩满心悲悯。
眼前哪里是什么索命厉鬼?
不过是一个被夫君负情、被旁人构陷、丧子惨死、曝骨荒院、百年孤独无依的可怜女子。
秦小闲看着月色下清淡温柔的虚影,语气诚恳又温和:
“我终于全都懂了。从前众人怕你、避你,皆是不知你的苦处。往后我夜夜在此值守,绝不惊扰你半分清净。”
“若有机会,我定然帮你洗刷冤屈,寻一处安稳之地,迁骨安葬,让你不再困于这荒宅,不再飘零。”
虚影微微颤动,像是哽咽动容,淡淡的清风拂过庭院,院里积压百年的阴冷,尽数化作温柔。
自此,李府再无凶煞,只剩一人一鬼、一院清寂、夜夜相守。
那女鬼闻言,缓缓低下头,似是要对秦小闲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