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朦胧的虚影微微靠前
眼底尽是执念与期盼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若是真的愿意帮我,便可以解我困厄。”
秦小闲听完好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透心凉。
他睁大眼睛,摸着自己脑袋
似乎感觉刚才自己吹牛吹大了
谴责自己瞎应承什么,就下意识出了声
“什……啊?……”
“我的尸骨,就埋在后花园最深处的老槐树下。风吹雨打,土层浅薄,孤骨飘零。
你寻个木盒,将我的骸骨细细收敛装好。”
“当年害我性命的李家上下,举家迁去了杭州经商。
我被困在此地多年,寸步离不开埋骨之地,这辈子,我这道残魂,只能困在这座怨宅里,根本无法踏出半步。”
她停顿片刻,语气染上浓浓的凄恨:
“你可带着我的骸骨走,我才能随行。你抱我骸骨入杭州,替我寻到李家后人,了结这冤仇。”
秦小闲听完一滴冷汗从鬓间流下
下意识皱起眉头,面露难色,诚恳摇头:
“少奶奶,您看哈,我有心帮你,可我一介贫寒,无钱无势,路途遥远,杭州千里之遥,怕是走不到,我就死在半路了,
再加上老母在家,孤苦伶仃,我如何弃了老母,千里为您申冤啊”
秦小闲这辈子,再加上上上上辈子,世世代代穷苦,娘一辈子省吃俭用,自己打零工糊口,二两银子都能让他欣喜若狂,千里路途,车马人力,于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少奶奶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比:
“你无需担忧钱财。”
“后花园的荷花池底,淤泥深处沉放着两箱金银珠宝。
那是我当年嫁入李家的嫁妆,满满两箱,珍珠、银锭、金玉首饰,数不胜数。
当年他们害我惨死,来不及转移我的嫁妆,索性沉塘掩埋,妄图永久霸占。”
“你若愿意帮我,如今这些钱财,尽数归你。
你捞起财宝,先安顿好你的母亲,再雇轿子、请两个稳妥脚力,一路护送我去杭州。
我阴魂畏阳,全程需藏身轿中,不见一丝天光,便可随你同行。”
秦小闲整个人都怔住了,半信半疑。
他活了二十余年,穷了一辈子,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穷人,别说两箱金银,便是碎银几两,都够母子俩省吃俭用数年。
池塘沉宝,这种事情,他只在茶馆当小二时,听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事,还能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眼前温柔恳切的虚影,压下心底的震撼,重重点头:“好,我信你。今夜我便去寻。”
此时夜半更深,月色微凉,整座李府寂静无人。
秦小闲不再有半分畏惧,独自起身,穿过漆黑的二进院落,一路走到荒芜的后花园。
院里荒草萋萋,老槐树虬枝盘错,月下的荷花池水面平静,倒映着一轮残月,池水幽暗,深不见底。
他褪去外衣,深吸一口凉气,咬着牙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整个人扎进微凉的池水中。
池水刺骨,淤泥缠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按照少奶奶所言,在池塘最中心的淤泥里反复摸索。
片刻后,指尖忽然触到坚硬的木箱棱角,裹着厚厚的淤泥,沉甸甸压手。
“少奶奶果真没骗我,好像真有箱子!”
他心脏猛地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颤抖着手奋力扒开厚重的黑泥。
一只、两只!
两只封密的实木大箱子,牢牢沉在塘底,被淤泥封存,完好无损。
他拼尽全力,拖着沉甸甸的木箱,一点点挪到池边,奋力推上岸。
爬上岸的那一刻,他浑身湿透,满身污泥,冷得浑身发抖,可整个人却彻底僵住,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两只大木箱。
他哆里哆嗦,满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池水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石头,砸开箱锁,拨开尘封的木板。
下一瞬——
月光洒落,箱内金光、银光交织,刺得他瞬间睁不开眼。
满满当当的雪白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圆润的珍珠一串串堆叠,鎏金首饰、玉镯玉佩、各色珍稀珠宝,满满两箱,璀璨夺目,流光溢彩,堆满了整整箱底。
秦小闲呆呆站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剧烈震颤。
他穷了一辈子,从小到大,见的只有破屋烂衣,野菜稀粥。
他见过最大的钱财,是酒楼一月的零碎工钱
还有那预支的二两碎银。
可眼前这两箱财宝,是他十辈子、百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富贵!
一瞬间,所有的自卑、窘迫、被人轻视的委屈、母子俩夜夜熬苦的心酸,尽数翻涌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满箱金银,嘴唇微微颤抖
双手悬在半空,不敢去碰,像是做梦一般。
眼底先是错愕、是震惊
随即涌上酸涩的滚烫,
眼眶瞬间发红。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穷了世世代代的秦家,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晚风拂过他湿透的衣衫,满箱珍宝熠熠生辉。
秦小闲站在财宝前,久久未动,胸中翻江倒海。
从前他怕鬼、怕穷、怕活不下去,
可这一刻!
百年穷酸一朝翻身,所有的卑微和怯懦,都被这泼天富贵彻底击碎。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压下滔天的激荡,转头望向空荡荡的庭院,轻声开口:
“你放心。钱财我收下,你的冤,我替你报。杭州,我带你去。”
怎奈少奶奶是一缕幽魂,无论心中有多感激眼前人,无论心中怎样的波涛,脸上都无丝毫表情。
她开口道
“你先把这些珠宝处理好,然后安顿好你母亲,买一所宅子让她养老,你随我一去,千里之途,一两个月也难回来。”
秦小闲点头,依言而行
此时天还未亮
秦小闲连夜把两箱金银仔细擦拭干净,找了最严实的厚布层层裹好,悄悄分批运回了自家破院。
他站在两箱珠光宝气跟前,手脚都还有些发飘。
这辈子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看人脸色、饿肚子、受白眼,谁能想到,一夜之间,泼天富贵全落他手里。
他不敢声张,第一件事,就是安顿老娘。
清早天一亮,直奔城里最好的青砖大院宅。
以前他路过这里,连门口石狮子都不敢多看一眼,富人的门槛,他多看一眼,富人都嫌他脏。
可今天不一样了。
掌柜的见他穿得朴素
一开始还懒懒散散 爱答不理
结果秦小闲直接拍出沉甸甸的大银锭
往桌上一放,响声沉闷压手
掌柜当场脸都变了,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一样,腰立马弯下去,说话都带笑:
“爷!您想看什么样的宅院?全城最好、最清净、最气派的,我立马给您挑!”
秦小闲第一次被人喊“爷”。
耳朵一热
心里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憋屈,瞬间散了大半
他干脆利落,直接全款买下城内一处带花园的干净崭新的大户宅院。
从前他住黑屋破瓦、漏风漏雨,如今院落宽敞、青砖铺地、厅堂亮堂、厢房整齐,院里还有花台古树。
买完宅子,他大手一挥,又当场高薪雇了两个干净伶俐、性子温顺的丫鬟,专门伺候母亲起居,打扫宅院、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又添置了满满一屋子全新家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统统置办齐全。
买最好的绸缎布料,给母亲裁新衣裳
囤满整仓米面粮油、细点干果
家里再也不用摸黑过日子,昼夜烛火长明,夜夜灯火透亮。
短短一天时间。
河间县人人眼熟的那个穿破衣、缩肩膀、低着头、任人打趣的穷小子秦小闲,彻底变了个人。
他换掉身上穿了好几年、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穿上崭新的细布长衫、体面布鞋。
头发整整齐齐,腰杆挺直,眼神不再怯懦躲闪。
走在街上,步子都稳了,肩膀彻底张开。
以前街坊路人看见他,随口调侃、随意轻视、擦肩而过都懒得搭理。
如今所有人看见他,全都愣住,眼神惊疑不定,纷纷主动让路,张口闭口都是:“秦少爷!”
一声声少爷,听得秦小闲心里又稳又热。
活了二十多年,他终于体会到做人的风光、做人的体面。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让老娘夜里舍不得点灯、缝补破衣熬到深夜。
把母亲安稳接入新宅院,丫鬟贴身伺候,老太太住着亮堂屋子、吃着细米精面,整日眉眼舒展,再也不用愁家计、担饥寒。
安顿好一切,夜深之后,秦小闲依旧按时回到李府值守。
月色之下,少奶奶的虚影静静立在院中,温柔看着他,轻声开口:
“你如今富贵安稳,可还愿意,带我远赴杭州,了结我冤仇?”
秦小闲此刻早已褪去所有穷酸卑微,一身清朗气度,眼神坚定无比。
他对着月色稳稳点头:
“你助我脱穷换富,我替你血海伸冤。
之前是吃上顿没下顿,有今日的安稳,全仰仗少奶奶恩赐,我们家虽然穷,但我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答应少奶奶的事,绝不反悔。等我再休整两日,备好车马轿辇,咱们即刻动身,去往杭州。”
有诗云道:
一缕香魂有冤申,
今遇贤人话烟云。
有朝一日仇得报,
步入轮回脱此身。
次日天光大亮。
如今的秦小闲,早已不是从前街头缩肩低头,一身补丁破衫的穷小子。
一身崭新月白细布长衫,鞋面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利落整齐,腰杆挺得笔直,气度沉稳。
走在街上,路人一眼望去,妥妥的大少爷。
没错了,之前唤他穷小嫌
如今世人皆称他 秦家大少!
整条街的街坊谁不知道,短短两日,秦家小子平地起富贵,买了大宅院、雇了丫鬟、彻底翻身。
只是所有人心里也都揣着一桩怕事
他那宅子沾邪、沾鬼,没人敢沾他的活
这天一早,河间县城外的劳力集市热闹得很。
十里八乡的壮汉、闲汉、苦力全都聚在这里,等着接活挣钱。
往日秦小闲也在这里挤着找零工,看人脸色、抢最苦最累最廉价的活计。
可今日不同往日。
他一踏入集市,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人群里窃窃私语,嗡嗡一片。
“快看!是秦家那小子,现在的秦少爷!”
“听说发了大财,买大宅子了!”
“有钱归有钱,谁敢给他干活?他跟那李府凶宅扯在一起!”
“听说他还要出远门去杭州,要雇轿夫抬轿远行!路途千里,荒山野岭无数,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撞邪沾晦气?有钱没命花啊!”
“为什么他行,我咋不行!”
“他有那命,你有吗?”
“好吧,让他挣吧。”
秦小闲站在人群前,朗声说明来意:
“雇两名轿夫,随我远赴杭州,路途安稳,工钱翻倍,全程现结,绝不拖欠呐!!”
话音落下,集市瞬间安静。
翻倍的高价工钱,放在平日,早就一群人挤破头争抢。
可今天,满场壮汉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往后缩,没人敢应声。
都在嘀咕,都在默念
“我没这命,我没这命,这小子是走了运了,”
“你去?想死了吧你!你不要命,去吧,去吧 ”
钱多烫手,命更金贵,谁都怕跟着沾了凶宅的晦气。
这人生在世,生计奔波,人生不易,谁家都有个拖家带口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去。
秦小闲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了然,也不恼。
就在全场无人敢应的时候,人群最角落里,挤出来一个半大少年。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偏瘦,不是黝黑粗黑的那种,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皮肤,干净利落。
眉眼清亮,眼神透亮,唯独嘴巴紧紧闭着,安安静静。
秦小闲一眼认出,之前他在这里趴活儿,见过豆儿丹。
这孩子命苦,从小一场大病烧坏了嗓子,也是命大,活了下来,成了哑巴,不会说话,虽说十哑九聋,但他还能依稀听得见,更多的只能看,沟通全靠拿手比划。
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靠打散工苟活,受尽白眼,没人疼没人帮。
旁人怕邪祟,怕晦气
可他不怕
他太清楚,他毫无价值,不如跟着小闲挣点儿大钱。
他往前一步,用力点头,眼神笃定,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示意自己有力气 能干活
秦小闲一眼看向他,心里瞬间软了。
他看着豆儿丹单薄却挺拔的身子,看着那双干净又坚韧的眼睛,瞬间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一样孤苦,一样受穷,一样没人依靠,只能靠自己硬扛活着。
旁人嫌这活凶险,怕沾霉运,可对豆儿丹来说,一口饱饭,一份工钱,就是天大的活路。
秦小闲心里当即定了大半
暗暗点头:靠谱。
一个哑巴少年豆儿丹,终究单人不够抬轿。
秦小闲又在集市里挨个打量,询问
问遍大半壮汉,依旧人人摆手推辞
死活不敢接活。
在那人群末尾,慢悠悠挪出来一个老头。
看着七十八九的年纪,头发花白,胡子稀稀拉拉,脸上皱纹堆叠,整体的气场一股老油腻的感觉。
就说这人呐,坏人变老了这种气质,最贴切这老头儿。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有白内障,再加上上了年纪老花眼,说看不见道儿是过分了。
但是依稀能看见白天是有光,知道路在哪儿。
他晚上的视力甚至比白天强一些,反正都是朦朦胧胧一片。
看什么都像起了大雾。
但老头身子骨硬朗,别看哆里哆嗦,精气神十足,看着虚,实则常年干力气活,底子扎实。
两人抬的小轿,他勉强能扛,稳稳能抬,走长路虽然不算生猛有劲,但稳当,耐熬,不偷懒。
关键是年纪大了,不燥,不像年轻人在路上着急。
老头眯着眼,揉了揉眼皮,乐呵呵大笑着开口:
“少爷!别人不敢去,老头子我就敢去!
我这老眼昏花,这辈子啥妖魔鬼怪,哪个叫邪祟晦气,我也看不清,眼不见心不烦!
我不怕鬼,鬼见了我都得绕着走!抬轿赶路,老头子稳得很,绝对不掉链子!”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劳力全都哄笑起来。
秦小闲也被这老头的乐观逗得一笑,心里彻底踏实。
一少一老,刚好两人。
一个无依无靠,胆大坚韧的哑巴少年豆儿丹。
一个眼拙心宽,痞里痞气的哆里哆嗦小老头。
正好凑齐一对轿夫。
小闲说了
“大爷,大爷,咱说好了,您家里人愿意吗,回头有个啥,我可担待不了。”
“你别管,你别管,我这辈子,谁也做不了我的主。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我都敢和我父亲顶嘴。”
“大爷,你是怎么做到年岁这么大,还这么没溜儿的”
“你别管,你别管,路上发生个好歹,你也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得嘞,那得嘞。”
话说当晚,夜色深透,月凉如水,李府后花园荒草低伏,老槐树的枝桠斜斜遮着月光,满地树影斑驳。
整座后院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歇了。
秦小闲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细头木铲。
这不是挖土干活的粗铁铲,是他特意买来的轻巧木铲,不伤骸骨,不损残骨。
少奶奶淡淡的虚影静静悬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夜风:
“树下三尺,便是我归土之处。劳你费心了。”
秦小闲神色肃穆,没有半分随意,轻轻点头:
“你含冤而死,孤骨飘零。又有恩于我,今日我来接你,必定恭恭敬敬,分毫不敢怠慢。”
说完,他先是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冤魂,枉死妇人,受世间负心人亏欠,有恩于小闲,理应受他敬重。
礼毕,他才蹲下身,小心翼翼铲开表层浮土。
寻常人挖土都是大把刨、用力翻,可秦小闲动作极轻,极慢。
木铲浅浅入泥,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剥离浮土,每一下都轻得不能再轻。
泥土潮湿微凉,黑土松软细碎。
挖了片刻,土层底下,渐渐露出一截发白的旧骨。
秦小闲立刻放下木铲,再也不用工具。
他怕铲子磕碰、怕铁器惊阴,干脆直接用干净指尖,细细拨土、拂泥。
指尖一点一点扫开裹在骨头上的淤泥,耐心温柔,细细剥离、细细捡拾。
但凡露出一片骨片、一节残骨,他都双手轻轻托起,拂去浮尘,稳稳放在提前铺好的干净白绢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点嫌弃,没有半点慌乱。
每一块骸骨,无论大小,尽数拾捡齐全,一块不落、一块不损。
凄凄冷骨,静静铺在白绢之上,清冷、干净、孤凉。
秦小闲看着这一副骸骨,心底又酸又敬。
好好一个大家少奶奶,贤良温顺,一朝被人构陷,丧子惨死、草草埋荒、无人祭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收拢白绢,将所有骸骨稳稳裹住,动作温柔郑重。
随后拿起提前备好的精致乌木小盒,盒内铺着柔软棉絮。
他小心翼翼、一片不乱、次序整齐,将骸骨轻轻安放进去,摆放端正、妥妥帖帖。
装好所有骸骨,他双手捧盒,对着盒身静静凝望片刻,轻声道:
“从今往后,我带你离此荒院,脱此孤苦。你的冤,我替你伸;你的仇,我替你报。”
说完,缓缓合上木盒盖子,严丝合缝,护住少奶奶阴魂。
最后拿出崭新大红绸缎,自上至下、一圈一圈,细细缠绕、层层包裹。
红布紧致平整,严严实实裹住木盒,压住枉死阴寒,锁住不散执念。
一盒红布,藏尽冤屈。
话说秦小闲把收敛骸骨的木盒准备妥当
天一亮便动身去往城里的杠房
少奶奶之前特意叮嘱过,这顶轿子万万不能用寻常的红轿、蓝轿,必须通体全黑,轿顶、轿身、轿帘,一概都是黑色。
黑轿避光,才好把她的残魂稳稳护在里面,半点日光都透不进来。
杠房里摆满各色轿子,红的、青的、米黄的,花花绿绿。
秦小闲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压根寻不到一顶现成的全黑二人小轿。
杠房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是发了财的秦小闲连忙迎上来:“秦少爷,您要的这种全黑小轿,咱们这没有现成的。寻常人家嫁娶、出行,谁会用全黑的轿子?不吉利。”
秦小闲皱着眉:“那能不能现做一顶?我赶时间。”
老板搓了搓手,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做来不及。不过我倒有个法子,我这里有一顶成色尚好的双人小轿,木料结实,轿身完好,我可以找人连夜刷黑漆,里外全部刷成黑色,赶得及你上路。”
秦小闲一听,心里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工钱我加倍给。”
老板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叫苦连天的模样:“钱是小事,就是有一桩难处。
刷漆的匠人,是我的二大爷。这老爷子年纪大了,孤家寡人一个,无儿无女,原先也是做轿的老手,如今干不动活了,就赖在我这杠房里,天天白吃白喝。我管他吃喝,可他整日待在这,啥事不干,还爱挑三拣四,我实在头疼得很。”
秦小闲听得一愣:“你的意思是?”
老板苦着脸道:“我二大爷性子古怪,谁劝他走,他都不肯挪窝。你那边不是要雇人手赶路吗?你能不能把他带走,帮我把这尊‘大佛’请走。只要你肯把他带上,这顶轿子,我连夜叫他上手刷黑漆,保证赶在你出发前,整顶轿子通体漆黑,一点杂色都不留。”
秦小闲听得哭笑不得。
自己本是雇轿,反倒还要顺带收下一个老爷子。他心里犯嘀咕,这二大爷到底是个什么人?赶路千里去杭州,路上多这么一个人,岂不是平添麻烦。
正思忖间,后屋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老头慢悠悠踱了出来。
这二大爷约莫七十好几,头发花白乱糟糟,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人看着干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位二大爷,属于嘴硬心善,脾气古怪,爱抬杠,嘴上不饶人,但是心眼不坏。
他一出来,就斜着眼打量秦小闲,两手背在身后,开口就带着一股子老匠人独有的傲气,嗓门还不小:
“我说,你又在背后编排我!我吃你两口饭,我是给你留着手艺!我做了一辈子轿子,你这店里的轿,哪一顶不是我当年打下的底子?”
转头又看向秦小闲,上下扫了他一遍:“你就是要全黑小轿的那位?我跟你说,刷漆可不是随便糊弄,漆料要选好的,刷得厚薄要匀,不然日晒雨淋,没走出去几百里,漆皮就掉光了。到时候漏了光,出了岔子,可别来找我。”
秦小闲拱手:“老丈,若是您肯帮忙刷好这顶轿子,我可以带您一起上路。只是千里迢迢去往杭州,路途辛苦,您身子吃得消吗?”
二大爷把山羊胡一捋,嗤笑一声:“哼!我做轿一辈子,什么路没见过?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就是在这店里待得烦闷,天天听这小子絮絮叨叨,耳朵都快起茧子。出去走走也好,总比窝在屋里看他脸色强。”
他嘴上句句都在怼杠房老板,可心里也明白,自己寄人篱下,待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杠房老板在一旁偷偷给秦小闲使眼色,那意思就是:你可千万把他带走,多谢你了。
秦小闲心里盘算了一番。
这二大爷懂做轿、懂刷漆,把轿子刷成全黑,交给别人他还不放心。路上多一个人,虽说多一份开销,但这人手艺在,路上轿子若是出点小毛病,还能随手修补。
他便点头应下:“好,那便一言为定。你连夜把轿子刷成通体乌黑,我便带你一同前往杭州。路上的吃住,我全包。”
二大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这好办!我今晚就动手!里外全部上黑漆,轿顶、轿身、轿帘木框,一处都不落下。保准给你弄的黑漆漆,太阳照上去都不反光!”
说罢,不等旁人多说,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杠房老板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夜,二大爷便埋头干活。
油灯之下,他提着漆刷,仔仔细细给那顶双人小轿刷漆。一遍又一遍,黑油漆厚厚覆上去,原先的旧颜色尽数遮盖,轿顶、轿壁、框架,完完全全变成一片沉黑。
等到次日清晨,一顶崭新的全黑二人小轿就完工了。
通体墨黑,轿帘厚实,不透半点天光,正好合了少奶奶的要求。
秦小闲过来查验,看着这顶黑轿,心中满意。
一旁的二大爷叉着腰,一脸得意:“怎么样?老头子手艺没丢吧!这轿子,保准一路走到杭州,漆都不会掉。”
就这样,原本只打算雇两个轿夫的秦小闲,平白多了一位爱抬杠、嘴硬心软的老匠人二大爷。
轿子备好,人马也凑齐了:哑巴豆儿丹,白内障爱说笑的老轿夫,再加这个脾气古怪的二大爷。
秦小闲气笑了
“也是没辙了,能凑齐这三位大侠,也是绝了。”
秦小闲交代三人:
“天色擦黑之后,你们把轿子稳稳抬进李府院子里,放正、放稳。抬完不用多逛、不用多看,老老实实退到府门外等候,不许乱瞧院内一眼。今晚,咱们连夜动身去杭州。”
三人一听连夜走,当场愣了愣。
大爷先挠着头眯起浑浊的眼睛,一脸纳闷:
“少爷?别人赶路都是白天走、夜里歇,咱怎么反着来?黑灯瞎火赶路,路不好瞅啊!”
旁边嘴硬的二爷也抱着胳膊,一脸不解地搭腔:
“对啊!我活一辈子,抬轿、赶道、出门行商,从没听说专挑夜里动身的!夜里风凉归风凉,可看不清路,费力气!”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脸疑惑。
唯独一旁的哑巴少年豆儿丹,安安静静站着,不吭声、不插嘴。
只是睁着清澈的眼睛,乖乖看着他俩拌嘴,静静听着,等着秦小闲发话。
秦小闲心里早就想好说辞,随口笑着打了个圆场,专门对着老花眼老头打趣:
“白天赶路你看不清,夜里反倒看得模模糊糊更顺手。咱专挑夜里走,不正好合你的眼?省事!”
老花眼老头一听,哈哈一乐,立马不纠结了:
“哎!这话有理!我白天看人重影,夜里反倒顺眼!走走走!夜里走就夜里走!”
二大爷撇撇嘴,也不再抬杠。少爷出钱管吃住、带他远行散心,他也就随遇而安,不再多啰嗦。
二爷也是当旅游了。
三人都听话得很。
等到天色彻底擦黑,暮色压满街巷,四周静悄悄的,街上没人走动。
豆儿丹和大爷一前一后抬轿,二大爷在旁边跟着扶轿、盯轿身,生怕磕着碰着他亲手刷的黑漆。
三人脚步轻稳,小心翼翼把通体漆黑的小轿,稳稳抬进空荡荡的李府大院正中。
院子荒寂、晚风微凉,四下树影摇晃,空荡荡偌大宅院,就孤零零立着一顶黑轿,看着格外安静肃穆。
放稳轿子后,三人牢记嘱咐,不多看、不多停,安安静静转身退出大门,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候命,绝不越雷池半步。
院里瞬间只剩秦小闲一人。
整片大院静得落针可闻。
秦小闲低头看着怀里裹着大红绸缎的乌木小盒,轻声开口,语气诚恳温和:
“少奶奶,轿夫,轿子、路程,全都备妥了。一切妥当,我们现在,可以动身了吗?”
晚风轻轻掠过屋檐。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悠悠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细若蚊吟的女声:
“嗯。”
只有单单一个字,温柔又释然,落进秦小闲耳朵里。
这是她自冤死以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困死她的宅院、离开这片埋她尸骨的黄土。
秦小闲心中一定,再不犹豫。
他双手捧着红布木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步一步走到黑轿跟前。
抬手轻轻掀开厚重漆黑的轿帘,小心翼翼、端端正正把木盒安放在轿内正中软垫上。
放好之后,他仔细摆正、确认稳妥,这才缓缓放下轿帘,彻底遮严、密不透光。
院中空空荡荡,无人、无影、无声,唯有一顶沉黑小轿,静静停在月色底下。
一切就绪。
秦小闲转身快步走到大门口,对着门外等候的三人沉声开口:
“进来吧,抬轿,咱们——出发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