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诗云道:
夜色深沉如墨,
圆月悬在中天,
清冷月光洒满,
飒飒漫步乡间。
话说一行四人踏上了远赴杭州的千里之途。
大爷在前头扛着轿杆,豆儿丹在后头抬轿尾。
轿子左右两侧,一边站着脾气古怪的二爷,一边是如今脱胎换骨的秦小闲。
二人身后背着日常所需的行囊。
漆黑的小轿悬在中间,轿帘死死紧闭,密不透风,那只裹着红布的乌木骸骨木盒,安安稳稳在轿内,一路平稳。
夜风习习,旷野寂静,唯有头顶一轮明月,照着四人一轿,一路向南。
起初上路的时候,几个人精气神都足。
大爷兴致最高,哪怕眼神模糊,依旧边走边唠,嘴巴根本闲不住:
“嘿嘿!夜里赶路就是舒坦!不晒、不闷、风还凉快!我这老眼白天看路晃眼,晚上朦朦胧胧,反倒走得踏实!”
二爷背着手跟在侧边,满脸不屑地撇嘴,习惯性抬杠:
“你那是看不清路瞎自信!真要是前面有坑有石头,你第一个踩进去,到时候连人带轿翻沟里!”
大爷不气不恼,乐呵呵笑:
“翻不了翻不了!我抬轿一辈子,凭感觉走路,稳得很!你就是老乌鸦嘴,净说晦气话!”
两人一路拌嘴,吵吵嚷嚷,反倒把深夜赶路的孤寂冲淡了不少。
豆儿丹走在最后,只是偶尔侧耳听听两人拌嘴,脚下力道始终不松,默默扛着轿杆。
秦小闲走在最侧方,时刻留意着轿子的平稳。
他心里清楚,轿中藏着少奶奶的骨骸,一路万万颠簸不得。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吵,不知不觉,整整走了大半夜。
有诗云道:
月轮渐渐西斜,
薄云淡淡重叠。
夜来一袭凉风,
花淡淡草木歇。
先前的精气神彻底耗空,四个人全都累得够呛。
前头的大爷最先扛不住,原本轻快的脚步慢慢拖沓下来,肩膀被轿杆压得微微下沉,大口喘着粗气,边走边唉声叹气: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人老了骨头脆,扛不住喽!
我原先以为抬个小轿轻轻松松,谁知道这黑轿看着轻巧,沉得邪门!越走越重,越抬越压肩!”
这话一出,侧边的二爷立马接茬嘲讽
“耍滑呢吧你?刚才是谁吹牛说自己稳得很?还说我乌鸦嘴?现在知道累了?一把年纪,嘴比身子硬!”
大爷累得眼皮发沉,也没力气跟他抬杠,苦哈哈摆手:
“不抬了不抬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歇会!必须歇会!再走我这老胳膊老腿要散架了!”
后头的豆儿丹,虽然年轻力壮,到底也是连夜赶路没歇过。
头上都是细汗,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酸,脚步也慢了些许,只是抬眼看向秦小闲,轻轻眨了眨眼。
秦小闲看众人个个疲惫不堪,当即开口:
“行,不赶了。半夜路凉,人也熬不住,咱们就近找个路边空地,歇脚休整,喘口气再走。”
几人如蒙大赦,赶紧小心翼翼将漆黑小轿轻轻落地,稳稳放平,生怕颠簸到轿中物件。
一落轿,老花眼大爷直接一屁股坐在路边土坡上,揉着酸痛的肩膀,连连唏嘘:
“怪事!真怪事!我抬了一辈子轿,抬过人、抬过货,从没抬过这么压身的轿子!
空空一顶轿,里头啥都没有,怎么重得跟装了千斤石头似的?”
二大爷也揉着胳膊,满脸疑惑,摸着自己亲手刷的黑漆轿身,喃喃道:
“我当初做这轿的时候亲自试过,木料轻盈,双人抬着轻轻松松走百里都不累。
怎么今夜这般压人?邪性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费解。
大爷二爷一把年纪,虽说浪荡,但都不傻,个个人精。
只是在怀疑轿里面是什么,但内心不想承认,或许不敢承认。
因为他们都怕自己猜对了。。
秦小闲心里明镜一样。
话说轿中百年冤魂的执念,是沉沉阴寒怨气,压得人肉身发沉、体力耗损极快。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打圆场:
“夜里行路阴气重,土路崎岖耗力气,正常的。歇一刻钟,缓缓劲再动身。”
二人只当是赶路太累,也不再多想,瘫在原地喘气歇息。
豆儿丹独自站在轿子旁,没有落座休息。
他安安静静盯着紧闭的黑轿帘,似乎能隐约感知到轿子里有一道安静温柔的气息。
就在众人休整、四下寂静无声之时。
晚风忽然轻轻拂过轿身。
紧闭的黑轿帘,无风微动,轻轻掀起了一丝细缝。
没有阴风刺骨,没有诡异异响。
只有一缕极淡、极温柔的女子气息,悄悄漫散出来,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原本压在两老肩膀上的沉重感,骤然一空。
正在揉肩膀的老花眼大爷瞬间一愣,诧异出声:
“哎?轻了!一下子轻了好多!”
二大爷也猛地站直身子,一脸惊奇:
“怪事!真变轻了!”
秦小闲望着微动的轿帘,心底轻轻一暖。
她听得见。
她知晓众人辛苦,特意收了自身阴重的怨气,不愿拖累赶路的众人。
少奶奶满腹冤仇,却心底柔软,体恤凡人辛劳。
秦小闲轻声对着轿的方向,低低道了一句:
“无妨,我们不累,慢慢走,一定带你到杭州。”
月色洒旷野,
黑轿立路中。
一阵夜风过,
草间簇簇声。
歇过片刻,几人缓过来些气力。
大爷活动开肩膀,咂咂嘴:“歇也歇够了,咱们接着赶路吧,总不能蹲在野地里过夜。”
二大爷也点点头,手上拍打掉身上尘土:“夜里野路不安全,荒郊野外,说不准会遇上野兽歹人,还是趁早往前赶。”
豆儿丹也站直身子,走到轿杆边,双手搭上去,等着抬轿。
秦小闲看了看天边,月亮已经往西边沉下去,夜色越发浓重。
他心里记挂轿子里的少奶奶,也怕众人熬得太过,开口道:“不能久停,继续走,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歇脚,总好过露天熬通宵。”
三人应声,老花眼大爷在前,豆儿丹在后,重新抬起那顶黑轿。
二大爷跟在轿的一侧,秦小闲守在另一边,一行人又踏上土路,继续往前赶。
这一迈步,又是整整一个时辰。
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凉,路边尽是荒草乱树,四下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勉强照出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
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石荒草,走得磕磕绊绊。
大爷本来就眼神不好,全凭感觉迈步,走得越发吃力,嘴里不停哼哼唧唧。
二爷年纪大,走得两腿发酸,时不时就要喘上两口粗气。
走着走着,大爷实在扛不住,嗓子沙哑地喊道:“不行不行!我实在撑不住了!得找个地方歇歇!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熬到天亮!”
二爷也跟着附和:“是啊,这荒郊野岭,露天露宿,夜里露水重,我们几个倒也罢了,这轿子也经不起夜露侵蚀。得找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秦小闲心里也明白,再硬撑下去,几个人都要垮掉。赶路这也是急不来的事。他抬眼往远处眺望,借着淡淡的月色,忽然看见前方树丛缝隙里,隐隐露出一截残破的屋檐。
“你们看,前面好像有座庙。”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往前。
越走近,那座荒庙的模样便看得越发清楚。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早已经没了香火。
庙门两扇木板歪歪扭扭,一扇半开,一扇直接脱落,斜斜靠在墙根。
院墙塌了大半,到处都是裂口,墙头长满了杂草野藤,藤蔓缠得满墙都是。
庙顶的瓦片碎了不少,好几处漏出大洞,月光能直接从破洞漏进庙内。
庙前的空地上满地碎石,枯树枝,还有不少荒草长得半人高。
走进庙门,一股霉味,尘土味扑面而来。
正殿里面,神像早已经残破不堪,泥塑的山神脑袋缺了半边,胳膊断了一截,身上的彩绘剥落得干干净净,黑乎乎蒙着厚厚的灰尘,歪歪斜斜立在神台之上。
神台落满灰尘蛛网,地上堆着一堆堆干草,到处都是老鼠跑过的痕迹。
大殿角落里堆着不少断木碎砖,四处都是漏进来的月光。
有诗云道:
冷冷清清空荡荡,
满殿残缺透荒凉。
废庙杂草无生气,
屋破顶漏洒月光。
大爷眯着浑浊的眼睛,四处打量一番,叹了口气:“好歹是个屋子,能挡夜风露水,总比在野地里吹风挨冻强。”
二大爷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嘴里嘀嘀咕咕:“荒庙啊,这种地方,平日里就容易聚阴。也是没办法,歇一会儿,天亮咱们就得走。”
豆儿丹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破败的神像,又望向那顶黑轿,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秦小闲心里暗自提防。
这荒庙阴气重,轿中少奶奶本就是阴魂,此地怕是会扰动她。他沉声吩咐:“咱们把轿子抬进庙里来,别放在外头。
大家简单休整,只歇半宿,天刚蒙蒙亮,咱们立刻动身离开此地,不可久留。”
几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合力把那顶通体漆黑的小轿抬进大殿之内,稳稳搁在神台旁边空地上。
荒庙大殿之中,四下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门窗,呜呜地响。
一顶黑轿静静立在破败神像之下。
像这种荒庙,无人供奉,正神早已不在。
正所谓,神不住,人不住,鬼住。
荒庙之内,四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倒在干草堆上,没多久便睡得沉熟。
秦小闲躺在挨着窗户最近的地方,身右侧分别是大爷,二爷,最靠墙角的外边,是小哑巴豆儿丹。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大殿里轻轻回荡,人人睡得人事不知,连外面的动静都浑然不觉。
有诗云道:
月色穿过屋顶窗,
冷冷落在小轿旁。
行人和衣皆睡去。
院内萤火闪微光。
话说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庙的破木窗户外头,忽然刮来一股阴冷的怪风。
风呜呜地绕着窗棂打转,吹得残破的木窗吱呀摇晃,碎木渣簌簌往下掉。
大殿里的人睡得太沉,依旧毫无反应。
只见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突然一张巨大的人脸,正贴在破损的窗纸外头。
看不清眉眼细节,只看见一张浮肿的大脸,死死贴在窗上,隔着薄薄残破的窗纸,向内窥探。
那脸煞白煞白,没有半点活人的气色,一动不动,就这么隔着窗户,直直盯着庙内熟睡的几个人,还有大殿当中那顶黑轿。
夜风一阵阵卷过来,窗纸被吹得鼓起来,那张大脸也跟着微微起伏。
这张脸和整个窗户一样大,睁着那俩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往里看。
庙里依旧是鼾声阵阵,大爷、二爷睡得死死的,豆儿丹也蜷在墙角,睡得安稳。
就在这时,大殿中央那顶漆黑小轿,轿帘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响动,就那么悄无声息微微一颤。
窗外那张贴在窗上的大脸,仿佛察觉到了轿子里的气息,猛地往后一缩,一下子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怪风也骤然停下,庙内重归死寂。
秦小闲被那阵阴风吹的浑身冷汗,手心冰凉。
三人依旧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方才窗外有一张大脸,瞅着他们。
熟睡中的几人毫无察觉,依旧酣睡。
唯独秦小闲,身子猛地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起来。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牙关咬紧,浑身冒着凉汗,后背衣衫全部湿透,四肢下意识蜷缩、打颤,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在梦里被冰寒裹住,挣脱不开。
可他醒不过来,意识昏沉混沌,硬生生被这股庙中阴风吹得染了寒邪,悄悄病在了睡梦之中。
一夜熬到天光破晓。
天刚蒙蒙亮,破庙漏进细碎白光。
大爷最先醒,揉着浑浊的眼睛,伸着老长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他刚坐起身,就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虚汗凉气,转头一看,立马慌了:
“哎?少爷!你咋浑身是汗?脸白得跟纸一样!”
二大爷也被喊声惊醒,凑过来一瞧,伸手一碰秦小闲的额头,瞬间皱眉:
“坏了!发高热了!浑身滚烫,身子又发凉,难道说夜里吹了阴风寒气,落病了!看着年轻,身体还不如我。看着你壮,其实你都糠了,你知道吗。”
大爷倒是不马虎
“你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豆儿丹也睁眼坐起,眨巴着清亮的眼睛,看着脸色惨白天,虚弱萎靡的秦小闲,一脸担忧,手足无措。
秦小闲昏昏沉沉半天,才勉强睁开眼,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就头晕眼花,根本站不起来,更别说赶路抬轿。
“走不了了……”他嗓音沙哑虚弱。
二爷:
“得,又歇了,刚出城四十里……今天又白拿工钱,话说秦爷,您老什么时候把那十两银子给了,我干完这活儿,好养老。”
秦小闲有气无力,嘴唇煞白。
无力的眼神听完这话闭上双眼。
这时大爷说话了:
“少不了你的,秦少说了,这活儿干完了,他养我老。”
“什么,什么!我咋不知道,为啥不和我说?咋不养我?”
“你别管,你别管!”
二人喋喋不休
秦小闲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这俩老头儿倒也心领神会,都安静了。
话说几人无奈,只能决定在荒庙再休整,等秦小闲退烧好转再动身。
大爷常年走南闯北,懂些山野土方子,当即拍板:“别急,荒庙边上遍地都是草药,我去寻点煮水祛寒,压压虚煞,穷人治病不靠药铺,山野杂草最管用!”
说完他拎起随身小陶罐,出门在庙外野地转悠。
荒庙周边野草丛生,遍地都是野生车前草、蒲公英,紫苏叶,马齿苋,见啥搞啥。二大爷手脚麻利,一把一把采摘干净,抖掉泥土,拿回庙里。
随后几人分工忙活:
大爷去庙外捡枯枝干草,垒简易土灶台。
豆儿丹默默帮忙拾柴,摆石块,很是勤快。
二大爷掌厨,清洗草药,添水煮汤,又掏出行囊里带的米面干粮,生火造饭。
他们这顺利的生火做饭,熬水煎药全仰仗少奶奶暗中帮衬。
白日的荒庙褪去夜里的阴森,烟火气一升,反倒温和了许多。
袅袅炊烟从破庙窗口飘出去,柴火噼啪轻响,一锅草药咕嘟咕嘟翻滚,大爷又把带着做饭的生姜切了几片扔了进去,一锅温温冒着热气。
几人又熬了粥,简单吃过早饭,给秦小闲喂下温热的草药水。
秦小闲靠着墙壁静养,昏昏沉沉歇了整整一个白天,身子总算缓过来些许,不再持续高热,只是依旧虚弱乏力。
白日安稳无事。
转眼又至深夜。
月色再次笼罩荒庙,四下重归死寂。
几人照旧就地歇息,白天养足了精神,夜里反倒没那么困,只是倦意慢慢翻涌上来。
夜半时分。
熟悉的阴冷阴风再度卷来,呜呜绕着破庙打转,吹得破窗碎纸哗哗乱抖。
昨夜那窥探的东西,又来了。
破窗外黑漆漆的夜幕上,贴着一张圆滚滚胖乎乎,煞白煞白的大脸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死死往庙里盯。
这东西记得昨夜的威压,心里忌惮黑轿里的存在,不敢进庙。
轿内的少奶奶,从风起的一瞬间便已察觉。
本是一缕阴魂,对山野精怪、阴邪小物的感知最是敏锐。
她静静蛰伏在轿中,不动声色,只淡淡泄出一丝阴气压住对方。
窗外那张大脸瞬间僵住,不敢再往前分毫,老老实实趴着窥伺,不敢作乱。
所有人都睡得安稳,唯独耳力异于常人的少年豆儿丹,夜里一丁点微风异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昨夜因为太累了,睡得很沉,今天白天歇了一天,睡得很浅。
阴风刚起,他朦朦胧胧就醒了大半。
他没睁眼,耳朵轻轻动着,捕捉到窗外细碎的气流声。
借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淡淡月光,他微微斜眼,余光扫向破窗——
正好看见窗纸上印着一个圆滚滚、超大号的大圆脸黑影倒影!
那一刻,豆儿丹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他不会说话,当场瞳孔地震,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圆。
这东西吓得他一激灵,又怕又懵。
他猛地直挺挺坐起身,呆呆盯着那扇窗户,整个人傻在原地。
那张大脸察觉到有人发现自己,愣了一瞬,像是有点心虚,唰的一下直接缩没了,瞬间消失在窗外黑暗里。
豆儿丹坐在干草堆上,一脸惊魂未定,懵懵呆呆,左看右看,看看熟睡的两个老头,再看看闭目休养的秦小闲,又看看那顶黑色小轿。急得手脚乱晃,哑口无言。
“豆儿丹慌了一会儿,他心想算了,晃醒他们也得凶我一顿。算了,等天亮他们醒了再说”
一夜再次安稳度过。
次日天光大亮。
阳光洒进破庙,暖意融融。
秦小闲喝了两顿草药水,睡足一夜,高烧彻底退了,头脑清醒,身子力气恢复大半,已然好转。
黑轿之内,传来少奶奶轻柔淡淡的低语,细细讲给秦小闲听:
“昨夜庙外有一精怪,前夜我便察觉了,压着它不敢靠近。昨夜它又来偷看,被豆儿丹撞见了。”
秦小闲恍然大悟,转头看向还在懵懵发呆的豆儿丹。
他笑着对豆儿丹道:“昨夜是不是看到奇怪东西了?”
豆儿丹立马疯狂点头,一脸激动又后怕。
他急得想说,说不出,干脆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伸手抓起地上的细土、小石子,在地面飞快画画!
两个老头好奇秦小闲刚才说的怪东西,于是都凑过来看。
就见豆儿丹蹲在地上,小手飞快涂抹,画了一个超大超圆、笨笨憨憨的大圆饼一样的大脑袋,平平无奇,圆滚滚一大坨,还特意抬手比了个“贴在窗户上”的动作。
画得四不像、蠢萌至极,毫无恐怖感,反倒滑稽得要命。
大爷眯着老花眼,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挠头懵懵的:
“这……这是啥?大面饼?大汤圆?是不是圆的?”
二大爷看得哭笑不得,指着地上的圆坨坨:
“这孩子半夜看的怪物,就长这憨样?看着一点不吓人,反倒有点蠢!”
秦小闲看着地上呆萌的大圆脸涂鸦,再联想少奶奶说的,心里瞬间了然。
此时少奶奶说话了,只有秦小闲才能听见
“是的,一个大脸。刚出现时也吓我一跳。”
豆儿丹蹲在地上画的大圆脸,逗得两个老头笑个不停。
大爷揉着眼睛,笑得直拍腿:
“我活七八十岁,第一次见这么窝囊的鬼怪!没牙没爪、圆圆一坨,怕不是个来搞笑的!”
二大爷也连连摇头:
“看着憨里憨气。”
秦小闲也是见怪不怪了……
少奶奶的轻声解释在耳边响起:
“这小东西不是邪祟,但它无意间吸走了你一缕阳气。
你阳气浮在体表,对它而言,是极温润、极舒服的气息。
它一时贪念上头、心生欢喜,所以蹲守窥探,舍不得走。”
秦小闲瞬间懂了。
怪不得自己昨夜平白无故体虚盗汗、染了风寒。
不是被鬼害的,是被这只呆萌小精怪悄悄偷吸了一口阳气。
吸完之后心头激动,越看越好奇,死活舍不得这群人,更舍不得秦小闲身上那股温润气息。
昨夜被豆儿丹撞见,吓跑之后,依旧没有走远。
它躲在荒庙后山的草丛深处,安安静静蹲着,默默等着他们一行人动身。
秦小闲身体彻底好转,精气神回笼。
休整完毕,众人收拾行囊、擦干陶罐、收好剩余干粮。
二大爷检查了一遍黑漆小轿,确认轿身完好、不漏风不透光,放心点头:
“可以了,人歇透了、轿也稳妥,咱们继续赶路,别耽误行程。”
几人再次排好队伍:大爷前抬、豆儿丹后抬,秦小闲与二爷护在两侧背着包袱。
一行人辞别破败荒庙,再次踏上向南的土路。
还有那圆滚滚的影子,正安安静静贴着地皮,悄悄尾随跟上。
它自打吸了那一缕阳气,整只都处于一种新鲜又亢奋的状态。
它修行多年,常年守在荒山破庙,吸风饮露、啃土守山,从未接触过这么纯粹、温和、暖洋洋的活人阳气。
之前路过的人太脏太脏,它嫌弃。
那一口入体,温润舒畅,让它懵懂的灵智都轻快了不少。
越回味越上瘾,越想越激动。
它胆子极小、最怕生人,不敢靠近,不敢露面,就缩在远处树后、草丛里,不远不近、死死吊着队伍,一路悄悄跟着。
白日里它藏形匿影,半点踪迹不露,任凭四人赶路、说笑、歇脚,谁都察觉不到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一路走走停停,转眼又到黄昏,天色快速暗沉,夜幕再次笼罩山野。
夜里路静人稀,更适合它偷偷尾随窥探。
黑轿平稳前行,夜风微凉。
轿里的少奶奶,早就感知到了身后那精怪。
她懒得管、也懒得驱离。
况且少奶奶也没有十足把握打得赢它。
但少奶奶清楚,它只是贪一缕阳气,随它去跟,翻不起风浪。
队伍走着走着,老花眼大爷又开始嘴碎唠嗑,边走边哼哼:
“今晚比昨晚舒坦多了!少爷病好了,天也不冷,咱夜里赶路就是顺!”
二大爷边走边怼
唯独豆儿丹,一路时不时回头张望。
他不会说话,但他的直觉、耳力、眼力远超常人。
他总感觉身后黑漆漆的山林里,有个东西一直在跟着他们。
每次回头,又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豆儿丹急得抿紧嘴巴,眉头微皱,时不时扯一下秦小闲的衣角,示意往后看。
秦小闲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声安抚:
“别怕,没事。”
豆儿丹瞪大双眼,连连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月色再次高悬头顶。
队伍走到一段无人的林荫山道,树影重重、四下漆黑。
身后密林深处,它又激动了。
离得近了,就能隐隐闻到秦小闲身上飘出的淡淡阳气,清甜温和,勾得它灵心发痒。
它壮着胆子,悄悄从草丛里探出半张圆滚滚、灰蒙蒙的大脸,躲在树后,远远盯着队伍末尾的人影。
依旧是不敢靠近,不敢现身。
只敢远远偷看、悄悄尾随、贪恋那一口让它无比舒服的活人阳气。
它这辈子第一次“追星”,追的就是秦小闲这一缕温润人气。
一人鬼、两老头、一哑少年的千里复仇路,
从此,默默多了一只尾随千里的呆萌小怪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