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在那片黑暗里漂浮着,那几句话的碎片沉在他的意识底部,翻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然后一丝微光从顶部透了下来。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急促一些:"他什么时候能醒?"
更轻的那个回答:"不知道。烧了快一天了。应该快了。"
那丝光正在变亮。他正从水底往上浮。
白宸睁眼的时候,眼前先是一团模糊的白光,慢慢收拢成具体的形状——
帐篷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一根横梁、几根固定用的绳索,还有一小块透光的天窗。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某种草叶的气息,身下铺着睡袋,上面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抓绒外套。
他的脑袋传来一阵钝痛,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指腹微凉。
“你醒了吗?”沈青瓷的声音哑得像没喝过水。
白宸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她半蹲在帐篷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眼圈乌青,头发被她随便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像是两天没合过眼。
白宸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烧过的沙子:“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沈青瓷收回手,给他倒了杯水递到嘴边。
白宸被她扶着灌了两口水,喉咙里那股砂纸磨过的感觉才缓了一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脚趾,确认身体各个部位都还在正常工作。
帐篷外面的阳光被帆布滤成了暖黄色,照在他身上,背上渗着一层薄汗。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浅金色的螺旋纹赫然在目。
不是画上去的,更不是被什么锐器刻出来的——它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均匀、清晰、边缘平滑,像是天生就在那里。
白宸抬起右手凑近看,那道纹路总共六圈,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精确得如同用尺量过。
他用手指摸了摸,平的,不疼,不痒,但微微发热,比周围皮肤的温度高出一两度,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小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白宸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那个溶洞……那尊石像……”
“碎了。”沈青瓷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事。
“你碰了它之后它就碎了。一团金色的光从里面飞出来,钻进了你胸口。
你倒下去了。我拖不动你,跑出去找的救援队。”
她顿了顿:“你的手从那时候开始就有那道纹路了。我翻了你的手看过。”
白宸攥了攥右手,感受着那道纹路的温度贴在他的虎口,温热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沈青瓷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说了。说了一个人名,再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欠天道一笔’。你说了一整夜。”
白宸把右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那团金光灌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不知道那是一个开关还是一个缺口。
沈青瓷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白宸眯了眯眼。
“你室友在外面。我让他别进来打扰你,但他已经来问了十七次了。我数过。”
白宸点了点头,试着坐直。腿还有点发软,但能动了。
周野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帐篷整个掀翻。
他一把抱住白宸,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肋骨挤断。
“我操!我以为你死了!你他妈吓死我了知道不知道!”
白宸被他勒得连咳嗽都咳不出来:“松手……没死……”
周野松开他抹了一把眼睛,上下打量了好半天才确认他真的没事,然后开始骂骂咧咧地数落他——“不要命”“乱跑”“回去我要告诉辅导员”“你知道我在山上找了多久吗”。
但每骂一句声音就小一点,到后来只剩下带着鼻音的碎碎念。
白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我活着呢。”
白宸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哀牢山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和两天前那场吞没一切的大雾判若两个世界。
救援队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土路上,引擎盖冒着白色的热气。远处林子里有鸟在叫,声音清亮而遥远。
救援队的人正在收拢绳索和担架,有几个朝他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算是确认他没事。
白宸站在空地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一点温热还稳稳地贴在他的皮肤下面。
他站在山间的空地上抬着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回程的大巴上,白宸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周野在旁边睡得死沉,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摇一晃。
沈青瓷坐在隔了一条过道的座位上翻手机,偶尔抬眼看他一瞬又收回去。
白宸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和树丛,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无面神像碎裂时暗红色的光、涌出来的金色热流、灌进胸腔的滚烫感、那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下。那道纹路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但温热感还在。
然后大巴经过一段盘山路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窗外——路边站着一个等车的老人,穿着灰色的旧外套,拄着一根木棍。
那老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浅灰色光晕,像月光照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上。
白宸猛地坐直了回头,但窗外只剩下绿色的树影一帧一帧地倒退。他愣了好几秒,心跳卡在嗓子眼。
他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太淡了,像夏天正午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薄雾,但那种“存在感”让他整条脊椎都绷紧了。
回到江城之后,白宸没有直接回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看了十几分钟——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都有那种“光”。有淡金色的、暗红色的、银白色的、灰色的,偶尔还有几抹亮得刺眼的金色。
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颜色不是幻觉。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而现在他看见了,而且越来越清晰,像一台一开始对焦模糊的相机正在慢慢拧准焦距。
他甚至能分辨出区别——淡金色的人走路时脚步轻快,暗红色的人眉间带着沉郁的神色,亮金色的那位,整个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人暖和两度。
白宸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久到保安以为他迷路了,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摇了摇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虎口的纹路,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课,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路边的长椅上、操场的跑道上、食堂的门口,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那种颜色,红的金的灰的,像一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薄纱。
他的虎口一直温温热热的,那道纹路像是他身体上新长出来的一只眼睛,替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团金光到底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尊无面神像把他变成了某个人。具体是谁,他还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了图书馆。玻璃门里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他隔着门往里看了一眼。
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正低头翻书。
白宸没看清他的脸,也没看清他身上的光——门上的反光把他的视线晃了一下。
他只是路过,脚没停。那个老人也没有抬头。
白宸走过去了,口袋里的掌心依然温热,那道纹路被布料遮着,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扇玻璃门后面,那个正低头翻书的老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也就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宸走过图书馆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暮色里,那道螺旋纹已经看不见了,只能摸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出一点点。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攥成拳头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