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白宸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打饭窗口前排了三条长队,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食堂中央的用餐区,弯弯曲曲的像三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空气里混杂着红烧肉的浓油酱香、番茄炒蛋的酸甜气味、油炸食品的焦香味,还有人群的体温和谈话声混在一起形成的那种闷热的暖意。
白瓷地砖上印着湿漉漉的鞋印,有人刚拖过地,地面滑溜溜的反着光。
白宸在队尾站定,脚尖刚踩上一条地砖缝,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朝前方扫去。
然后他确认了。这不再是他需要反复测试才能相信的幻觉了。
整座食堂里,每一个人的头顶都飘浮着一团光晕。
食堂里大概有两三百号人,每一团光的颜色、亮度和稳定程度各不相同。
那些光晕散落在四处,有高有低,有的明亮刺眼,有的暗淡微弱,整座食堂像一盏由数百团不同色光点构成的大型吊灯,在人头攒动的空间里无声地悬浮着。
白宸端着餐盘往前挪了一步,目光穿过人群快速扫了一圈。
他看到打饭窗口最前面那个穿蓝T恤的男生——头顶一团金光,亮得像一颗刚被点亮的圣诞树灯泡,那团光的边缘甚至能看到往外辐射的细微光线。
那个男生站在窗口前对着手机屏幕笑,嘴巴咧到了耳根,声音穿透了整个队伍的后半段:“妈!录取通知书到了!北大!你儿子考上北大研究生了!”
队伍里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小声议论着“谁啊这么大声”,但那个男生毫不在意,继续举着手机往餐桌方向走。
白宸看着他头顶那团红光从队伍前方一直移动到靠窗的座位,光线甚至在他路过的时候扫过旁边几个人的运光边缘,让他们的灰色或红色暂时波动了一下。
白宸把目光收回来,心里记了一笔——金光对应运气旺盛,而且这种“旺盛”是能够短暂影响周围人的运光。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头顶一团浅灰色,亮度不亮但也算不上太暗,属于那种“不太好也不太坏”的中间状态。
她前面的一个男生头顶是暗金色,混着一点灰色杂质,不太纯净,像一块掺了杂质的金子。
白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看到的那些运光——金色对应平稳、红色对应下降或不顺、灰色对应衰败——但掺了杂质的金色他还没完全摸透含义。
他端着餐盘在队尾挪了大约五分钟才打到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都是食堂的常规菜。
他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两个正在聊游戏的男生——
一个头顶金光平稳,正在和同伴描述昨晚匹配赛的连杀记录,语气笃定且自信。
另一个头顶浅灰色,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成绩查询页面,大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白宸看到那团浅灰色的运光在几秒之内暗了一度,从浅灰变成了更深的灰色,像一盏灯被拧小了一档。那个男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埋进了手掌里。
白宸咬着筷子,心跳快了一拍。
他昨天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女生摔跤,今天又看到一个男生因为成绩而彻底丧气——运光的颜色变化真的能精准地反映一个人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会遭遇的事,而且这种变化是即时的。
红色等于好事被打断,灰色等于厄运将至,金色等于状态稳定。
但他还不确定运光的亮度变化和颜色深浅变化之间有没有更细的对应关系。一个亮的金色和一个暗的金色之间差了多远?一个人从红色变成金色需要多久?从金色变成灰色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但他没有时间去验证,因为此刻他碗里的饭还没动几口。
“同学,你一个人坐这儿发呆呢?”
白宸抬头。一个端着餐盘的女生站在他对面,笑容明媚,头顶一团浅金色的光。
白宸认出了她——隔壁班的林悦,学生会文艺部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但没什么深交。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挺精神的。
“没,你坐。”白宸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
林悦坐下来,一边拆筷子一边随口聊了几句——说今天的红烧肉好像比平时咸了一点,说她下午要去学生会开个会,说周末有个社团联谊活动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白宸应得心不在焉,嘴里“嗯嗯”地应着,目光却不断地往食堂门口的方向飘。
他在等沈青瓷。他想看到她今天的运光状态,确认自己的判断范围在持续扩大。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两本厚书,走路的姿势依然像上次一样不紧不慢。
沈青瓷。她走进食堂的那一刻,白宸的目光就锁在了她头顶那团光上——淡金色的光晕,纯净均匀,边缘干净,像一小簇持续燃烧的火焰。
和他几天前在大巴上看到的相比,亮度基本持平,没有明显的变化。白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但就在他准备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沈青瓷后面跟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大概也是考古系的,白宸不认识。
那个女生的头顶是一团浅灰色的光,不怎么亮,但整体还算稳定,没有明显的溃散迹象。
白宸本来已经准备移开目光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那团浅灰色的光暗了一度。
不是渐变,是像有人把电灯的开关拧小了一档——刚才还是浅灰,现在就变成了深灰。
白宸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那团光在继续变暗,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微的抖动,像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烟雾。
那个女生走在沈青瓷身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在说着什么,她的脚步也没有异常。
但白宸能看到她的“运势”在极速滑落,像一块石头从缓坡上开始往下滚,速度越来越快。
然后她走到了食堂门口的台阶前。门口那级台阶的瓷砖有一块是松的,学校后勤一直没修,每次下雨过后那块瓷砖就会微微翘起来。
那个女生迈上台阶的时候脚踩在了那块松动的瓷砖边缘上,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手里的两本书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地面上,一本摊开了,一本扣着。
她的膝盖磕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然后她整个人侧倒在台阶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食堂里靠近门口的几桌人同时转头,有人站起来去看情况,有人已经在低头捡她飞出去的书了。
白宸端着筷子,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碗里的饭还剩大半,但他的手指已经捏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他看到那个女生的运光从浅灰变成深灰再到摔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他亲眼看着她的运势滑落,然后那个滑落的终点就以“摔倒”的方式兑现了出来。
不是巧合,不是“恰好赶上”——他看到的,就是运势本身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是能提前被人看到的。
沈青瓷第一个蹲下去扶她。她弯下腰,一只手扶住那个女生的胳膊,另一只手把飞出去的书捡了回来。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有人递了纸巾。
那个女生的膝盖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在从擦伤的创面上往外渗。
旁边有人在问“要不要去校医务室”。
沈青瓷把书收好,抬头往白宸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密集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他——白宸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动,筷子还握在手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和她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沈青瓷低头继续扶那个女生去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白宸坐在原位没动。
林悦看他脸色不对:“你没事吧?脸都白了。”
“没……没事。”白宸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他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站起来,绕过人群往外走。
经过沈青瓷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看他,但白宸在经过的瞬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那个女生,她的光刚才变暗了。”
沈青瓷正在低头帮那个女生擦膝盖上的血,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动作没有停,但她在白宸走开之后抬了一下眼睛,那道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两三秒。
白宸走出食堂,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的风带着花的味道,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不少。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个“房间”里的书架又翻动了一本——这一次书页翻开的幅度比上次大得多,他看到了更长的内容,而且那些字在他意识里清晰地排列成了完整的句子。
运者,可观他人之运。运之显色,明暗皆有序。
明则运盛,暗则运衰。暗极则事生,生则不可逆。
不可逆。白宸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螺旋纹疤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浅褐色,安静得像一枚旧印章。
但他知道它不安静。它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接受这件事,等着他开始使用它,等着他从“看到”变成“做到”。
那个女生的运光从浅灰到深灰再到摔倒,而他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如果再遇到一次,他会不会做什么?
他站在食堂门口,花香混着食堂的油烟味灌进他的鼻腔里,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变得有些古怪。
他攥了攥右手,那道疤的温度是恒定的,不高不低,像一只握在他掌心里的打火机。
他收起手,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脑子里那行字还在反复回放——暗极则事生,生则不可逆。
他知道了,他的能力不只是看到,而是看到之后还可以选择。
至于选什么,他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