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跑出去两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煤油灯滚出去,火光摇晃。
众人这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石室地面已经漫出一层薄薄的水。
不,不是水。
是血。
那血从数百具尸骨下面一点点渗出来,腥味越来越重。
二旺趴在血里,惊恐地往后爬。
“走!快走!”周老五终于变了脸色;“撤!”
可就在这一刻,刀疤脸突然喊了一声:“周爷!这钉子下面有东西!”
他刚才已经撬松了第一根铜钉,铜钉拔出后,钉孔里卡着一点金色。
刀疤脸伸手一勾,竟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黄金。
周老五脚步停住。
黄金?
果然有东西。
刀疤脸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颤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这种大墓怎么可能没有宝贝藏着?金子!这是真金!”
他一把扯下铜钉。
哐当!
铜钉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黑棺里传来第三声心跳。
咚!
这一次,整间石室都像震了一下。
头顶灰尘簌簌落下,周老五脸色铁青:“别动了!”
刀疤脸早已顾不得那么多,贪婪与狂喜完全冲昏了他的头脑:“九根钉子,九根!那下面肯定都有,全都藏着金子,一颗都少不了!”
说完,他抄起撬棍,直接去撬第二根。
“老疤!”
哐!
周老五的呼喊声伴随着第二根铜钉落地的刺耳。
墓室深处忽然响起了风声,数百具尸骨头顶的青铜灯,“噗”的一声,全部燃了。
没有人点火,幽蓝色火焰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从最远处,一直烧到棺材旁,一时间,整座墓室亮如白昼。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黑棺的全貌。
棺材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像玉又像石的东西,棺身上密密麻麻刻满小字,其中最多的一个字,是——
“祭。”
二旺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嘴里不停念叨祈求着:“我不想死……周爷,我不想死……”
刀疤脸却彻底疯了,那癫狂的神情几乎扭曲了原本的凶狠面孔,手上的动作更是一刻不停。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钉孔,瞳孔里倒映出刺目的金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黄金,全是黄金,每根钉子下面都有,每一颗都是真的!
他一根接一根地拔。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周老五冲过去想拦,可刀疤脸忽然回头,眼里全是血丝:“谁敢拦我,我杀谁!”
周老五心头一沉。
不对。
老疤跟了他十二年,此人虽然贪,却绝不至于为了几块金子疯成这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他。
“老疤,把撬棍放下!”
周老五试图上前阻止,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将其扼制,其余人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满是血水的地上,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刀疤脸像没听见周老五的话,疯魔般拽下钉子,咧开嘴:“发财了,周爷,咱们发财了!”
哐!
第六根。
石室里的蓝火突然变成血红色。
咚!
黑棺里的心跳已经不再缓慢。
一下。
又一下。
清晰得像有人正贴在他们耳边。
第七根。
棺材开始震动。
第八根。
周老五手里的煤油灯骤然熄灭,可墓室里的火焰却越来越亮,刀疤脸抓住最后一根铜钉。
周老五惊慌大吼:“住手!”
晚了。
“哐当——”
第九根镇魂钉落地,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风。
没有心跳。
连那些诡异的火苗都定住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我就说——”
话没说完。
咔。
棺盖裂了一道缝,刀疤脸的笑僵在脸上。
咔。
又是一道。
下一瞬,轰!
整具黑棺骤然炸裂!
巨大的气浪瞬间将离得最近的刀疤脸掀飞出去,他撞在石壁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滑落在地。
碎石漫天、尘烟翻涌。
所有人都被震得倒在地上。
周老五耳中嗡鸣,他撑着地面,艰难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已经碎裂的黑棺里,一身血红色的古旧祭服铺在棺底,衣摆上的金线早已发暗,却仍能看出繁复华贵的纹样。
她赤着脚,手腕和脚踝上都有一道深深的黑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长久锁住。
满头长发垂落至腰间,乌黑、柔顺,没有一丝枯败。
而最让人恐惧的是她的脸——年轻、苍白,没有半点腐烂,甚至连皮肤都不像一个死了百年的人。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还没有真正醒来。
瘦猴瘫软在地上,牙齿上下打颤,话音渐渐熄弱:“真、真有人——棺材里真有人……”
没人敢再乱动,也没人敢再出声。
不知过去多久,女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周老五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最初没有焦距,茫然、空洞,像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骤然被人从梦里拖回人间。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眼前陌生的一切。
尸骨、青灯、血迹,还有这些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
她的眼神一点点清醒,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也像刀一样刺入脑海。
祭台。
大雪。
万民跪拜。
“请神女救大晟!”
“请神女以身祭国!”
“神女慈悲!”
锁链深深勒进她苍白纤细的腕骨与脚踝,粗糙坚硬的金属几乎要嵌进皮肉,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与更深的屈辱。
她就那样被迫跪在冰冷高耸的祭台之上,寒风吹动被血染得腥红的素白祭服。
她的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死死地凝视着高台之下,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身着玄黑龙袍的男人。
她问:“萧承烨,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皇帝没有回答。
国师站在风雪里。
百官跪地。
城外,是数以万计的百姓。
他们曾经被她救过,把为数不多的粮食塞进她手里,跪着感谢她的恩情。
可那一天,他们依旧跪着,只不过求的是——
让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