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画面,是棺盖从头顶重重压下,黑暗吞没一切,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指扣在棺壁上,指甲一片片翻裂……鲜血淋漓。
她听见棺外有人说:“封棺——镇魂——神女永世不得出。”
记忆戛然而止,白月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灌入胸腔。
疼。
原来死人,也会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苍白,指甲完好。
可她分明记得,这双手最后已经抓得血肉模糊。
她坐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却让整个墓室的人心里发寒。
周老五强压恐惧,“姑、姑娘……”
女人抬眼,周老五立刻闭嘴。
那双眼睛太冷了,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从极深的地方醒来后,已经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萧承烨呢?”
周老五一愣,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不是人名:“谁?”
女人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萧承烨。你们的皇帝。”
墓室里没人说话,二旺抖动的双腿终于开始渐渐恢复平静,他看向瘦猴,瘦猴接收到目光,两人面面相觑,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疑惑。
半晌,瘦猴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道:“姑、姑娘……现、现在没皇帝。”
白月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瘦猴头皮发麻,回想起史书上记载叫“萧承烨”的帝王,是在大晟;“大晟早亡了。”
空气骤然凝固,白月盯着他:“大晟亡了?”
“亡、亡了啊。”
“多久了?”
瘦猴哪里知道准确年月,只能去看周老五。
周老五壮着胆子道:“粗略算来,应该有百年了,如今已是珉国。”
珉国。
这两个字落下,白月整个人彻底静了。
她像是忽然听见了一句极其荒唐的话。
珉国?她当然知道珉国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来到大晟之前,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见过汽车,见过高楼,见过电灯和飞机。
可她穿越到大晟后,在那个落后的乱世活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足够让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任何接近现代文明的时代。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如今已是珉国。
白月缓缓抬起头:“今年是哪一年?”
周老五道:“珉国七年。”
“那大晟……”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最后一任皇帝是谁?”
周老五想了想:“大晟末帝,名字里好像是有个‘烨’字,但具体我也不记得,只是书里记载后来国破,皇族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没人了。”
白月坐在碎棺中,没有说话。
半晌,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周老五等人脸色更白,他们以为她在哭。
直到一道笑声缓缓响起:“呵……”
白月抬起脸,眼眶没有泪,她只是在笑,笑得越来越明显。
“大晟亡了。”
她重复了一遍,那座让她舍命去救的江山——亡了。
那个告诉她“神女应以天下为重”的皇帝——死了。
那些逼她赴死的大臣——也死了。
当年万人跪拜,说只要她死,大晟便可千秋万代。
可结果呢?
她死了。
大晟还是亡了。
起初她作为现代人,穿越到那个于她而言颇为落后的封建朝代,只想明哲保身。
可后来她见了太多苦难、不公、哀嚎,便想用科学文明时代的技术去除史书上落笔的家国祸患,去挽救一个可悲的王朝,去救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用尽毕生所学,推广农耕、改良水利、编订医书,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江山,最后却落得个被国民献祭、活活钉死在镇魂棺里的下场。
呵,真是好笑。
白月闭了闭眼,胸口像压着尘封百年的冰山,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觉得可笑,最终只剩喃喃一句:“原来……你们也没有赢。”
她撑着碎裂的棺沿,慢慢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石面上,祭服垂落。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过了,双腿起初甚至有些僵硬,可只过了片刻,她便站稳了。
周老五几人不由自主往后退,白月却没有理他们,她抬头,看向棺材后的石碑——神女不可醒。
五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伸出手,指腹从“神女”二字上缓缓划过。
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叫她。
神女。
起初是敬,后来是捧,最后成了一道枷锁。
仿佛只要冠上这两个字,她就该无私,该慈悲,该为了天下去死。
白月眼底一点点冷下来,下一瞬——“轰!”
整块石碑在她掌下轰然碎裂。
周老五等人齐齐僵住,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甚至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白月低头看向掌心,她的身体……不对劲。
百年的封棺,没有让她腐烂,反而有什么东西,随着她一起醒了。
就在这时,倒在墙边的刀疤脸忽然发出一声呻吟,他还没死。
男人睁开眼,却没有看其他人,而是死死盯着白月。
他的脸开始抽搐,瞳孔一点点翻白,嘴里发出咯咯怪响。
下一刻,他竟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鲜血很快染红地面,众人大惊失色。
“老疤!”
周老五试图唤醒他的意识,可刀疤脸充耳不闻,他只是疯狂磕头,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神女……神女恕罪……神女恕罪……”
白月的眼神变了,因为那声音,不是刀疤脸自己的声音。
苍老、尖细,带着浓浓的恐惧。她听过,哪怕隔了百年,她也绝不会忘。
那是当年押送她上祭台时,站在禁军最前面的一个太监。
白月一步一步走过去,刀疤脸磕头磕得更快。
“神女饶命!奴才只是奉命!都是陛下的旨意!奴才只是奉命啊!”
周老五等人彻底吓傻了,白月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死人也没死干净。”
刀疤脸浑身一颤,白月俯下身,声音很轻:“别叫我神女。”
那张百年未变的脸上,终于露出醒来后的第一个真正表情。
冷。
也锋利。
“我叫白月。”
话音落下,墓室里所有长明灯骤然熄灭。黑暗吞没众人的瞬间,他们只听见一道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而后,彻底归于寂静。
百年古墓之外,乌云散开,一轮惨白的月亮挂上夜空。
山风吹过密林,无数飞鸟惊起。
没人知道,那个百年前被天下亲手送进棺材里的女人——醒了。
而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救任何人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