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死一般安静,谁都没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黑暗降临不过短短几息,等周老五重新点亮煤油灯时,刀疤脸已经倒在地上。
他睁着眼,眼珠却失去了焦距,嘴角还残留着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身体里抽走了魂。
“老疤?”瘦猴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周老五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下一刻,他猛地缩回手。
“死了。”
二旺几乎是瞬间瘫坐在地:“死、死了?”
他脸色惨白,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月。
女人依旧穿着那身百年前的血色祭服,长发垂在身后,赤足踩在满是灰尘与血迹的地面上。
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人,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把刀疤脸的死放在心上。
周老五却不敢这么想,他活了四十多年,死人见过不少,墓里的怪事也经历过几回,可刚才刀疤脸嘴里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认为是装神弄鬼。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声音,更何况——
周老五下意识看向那块被白月一掌震碎的石碑,喉结滚了滚。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死人?活人?还是……真是那石碑上写的神女?
白月没有理会众人的恐惧,她此刻正在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五指修长,乍看没有任何异样,可就在刚才,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刀疤脸体内冲向了自己。
那是一缕魂,很弱,却带着极其熟悉的气息。
她只看了对方一眼,那道魂便像遭遇了什么天敌般,疯狂挣扎,然后——碎了。
不是她杀的,至少她并没有刻意动手,更像是那道残魂靠近她之后,自行被某种力量碾碎。
白月垂下眼,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不是疼痛,也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充盈感。
像干涸了百年的河床,忽然落进一滴水,那滴水太少,可它确实存在。
白月若有所思,刀疤脸身上的那缕魂,是百年前押送她入祭坛的太监。
她记得那张脸,姓冯,当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之一。
祭祀那日,便是他亲手将一碗封魂汤灌进她嘴里。
她当时被铁链锁着,牙关咬得太紧,冯公公笑着让人捏住她的下颌。
他说了一句什么?
白月闭上眼,尘封百年的声音重新响起。
“神女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这是为天下苍生积福的大事。”
“您喝了吧。”
那时她盯着他,恨不得生生撕烂那张脸。
可如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太监,只剩下一缕连完整意识都保不住的残魂,寄居在一个盗墓贼身上。
白月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死得太容易了,轻得像尘埃。
她真正想杀的人,不是这种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忽然开口。
周老五浑身一紧:“您、您问什么?”
白月抬眼:“这座山,叫什么?”
周老五赶紧道:“回、回姑娘,这里叫青梧山,归临州地界。”
“临州?”白月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她没听过,看来百年时间过去,连地名都变了;“离京城多远?”
周老五愣了:“哪个京城?”
白月看他一眼,周老五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大概是前朝旧都。
“您说的是旧京?”
“对。”
“那可远了。”
周老五小心翼翼说道:“这里往北走,坐火车也得两三天。”
“火车?”
白月眉梢微动,这个词,久违得让她有一瞬恍惚。
周老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只以为这个女人真是百年前的人,因此说话愈发谨慎:“就是一种铁做的车,用煤烧,跑得快。”
二旺小声补充:“比马快多了。”
白月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火车,她甚至坐过。
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几乎忘了。
她穿越到大晟那年十九岁,死的时候三十五岁,整整十六年。
最初几年,她无数次想回去,想父母,想家,想手机,想一切现代世界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后来,她渐渐不想了,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知道自己回不去,于是她在大晟活下来。
从一个连古代方言都听不懂的异世人,变成所有人口中的神女。
她救过瘟疫里的孩子,在洪水里背过老人,也曾守着满城疫民七天七夜没合眼。
她是真的想让那些人活,可到最后——也是那些人,跪着求她去死。
白月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一丝久违的闷痛很快又消失,她抬眼看向墓室出口:“出去。”
周老五没敢动,白月看他:“不是要走?”
“走!”周老五瞬间回神;“都走!”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二旺和瘦猴立刻爬起来,另外几个盗墓贼也像捡回一条命,谁都不敢再碰墓里的任何东西,只是临走之前,他们忍不住看了一眼刀疤脸的尸体。
没人敢去抬,周老五咬咬牙:“别管了,先出去。”
人都死了,这种地方谁还敢拖着尸体走?
一行人急匆匆往外,白月走在最后,踏进甬道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
黑棺已经彻底碎裂,数百具白骨依旧跪在那里,而那些幽蓝色长明灯,又恢复成死寂模样。
白月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尸骨:“他们是谁?”
周老五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这……我们也不知道。”
白月没再问,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人不是普通陪葬,她甚至隐隐觉得,他们和自己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很淡,像一条条即将断裂的线。
可现在,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有关祭祀最后几日的记忆,仍旧残缺。
她只记得自己被封进棺材。
记得皇帝萧承烨。
记得国师闻人策。
记得满城跪地的百姓。
可许多细节,那些至关重要又琐碎的片段,却都像沉入了漆黑无光的深水,被寂静包裹着。
无论她如何努力探寻,都只留下一片模糊不清的、摇曳晃动的虚影,怎么也捞不起来,握不住。
白月收回目光。
来日方长。
既然她醒了。
有些账,总能慢慢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