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墓里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山里的雨像是刚停不久,湿气很重。白雾缭绕在林间,树叶上全是水珠,远处偶尔响起两声鸟鸣。
白月站在墓门外,没有立刻往前走,她抬头,看见天边一点一点泛白。
这是她睁眼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天空。
不是黑暗,不是厚重棺盖,不是刻满镇魂咒的石壁,是真正的天。
白月怔了很久,山风吹来,撩起她垂在肩侧的长发,她伸手,一滴晨露正巧落在掌心。
冰凉、真实。
她的指尖轻轻蜷起。
不知为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只是突然意识到——
她真的出来了。
几百年,她终于从那口棺材里出来了,可这点情绪只存在了片刻,很快她便恢复平静。
周老五站在一旁,偷看她神色,见她一直盯着天,心里越来越发毛。
这女人难道真在地下躺了近百年?正常人哪会这么看天?像是第一次见似的。
“姑娘。”周老五试探着叫了一声。
白月转头:“嗯?”
周老五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您接下来……打算去哪?”
白月没有回答,她现在连这个时代的路都不认识,更别说去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祭服,这衣服虽然保存得还算完整,却显然不适合穿到人前,更何况赤着脚。
周老五也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他立刻明白:“您要是不嫌弃,山脚下有我们落脚的地方,有衣服,也有吃的。”
他说完又怕白月误会,赶紧补上一句:“您放心!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您这样下山,容易吓着人。”
白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怕我?”
周老五嘴角抽了一下,连忙避开目光。
这不是废话吗?但他不敢说。
“哪能。”
白月淡淡道:“你脸上写着怕。”
周老五:“……”
一旁的二旺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赶紧憋回去。
白月却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有些新鲜。
从前在大晟,几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露出这么鲜活的神情。
成为神女后,所有人见她都跪,说话恭敬、眼神敬畏。
久而久之,她身边连个敢开玩笑的人都没有。
现在再看这些人,虽然是一群盗墓贼,至少像活人。
白月收回视线:“带路。”
“哎!”
周老五立刻松了口气,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因为前几日下过大雨,道路泥泞难行,白月起初走得很慢,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用自己的腿走路,哪怕身体没有腐朽,动作仍显得生涩。
周老五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他越看越觉得怪,这个女人除了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其他地方分明与常人无异,甚至气息也有。
只是太冷了。不是体温冷。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像什么事都无法真正惊动她。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脚下的崎岖山路终于逐渐平缓,荒草与乱石之间,山脚的轮廓清晰起来。
几间低矮破旧的木屋毫无章法地散落在那里,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抖动,墙体上布满雨水冲刷和岁月留下的深色斑驳痕迹。
就在其中一间木屋前的院子里,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身还算崭新,却显得与周围的景象异常不协调。
看到那辆车的瞬间,白月脚步停了,她看着车,久久没有动。
瘦猴顺着她视线一看,还以为她不认识:“姑娘,这是汽车,比马车快。”
白月:“……”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我知道。”
瘦猴一愣:“您知道?”
白月看着那辆黑色旧汽车,声音很轻:“见过。”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周老五狐疑看她。
一个百年前的人,见过汽车?
白月没有解释,她走到车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车门,熟悉又陌生。
在数不清多少年前,她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汽车早已随处可见。
可穿越到大晟后,她坐了十六年马车。
如今重新摸到金属车身,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
不。
不是恍若,是真的隔世。
她已经死过一次。
“有镜子吗?”
白月忽然问。
周老五立马接话:“有!”
木屋里当然有镜子,不大,还是块边缘破损的西洋镜。
周老五从屋里翻出来,递给她。
白月接过,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她盯着看了很久,和百年前一样,甚至比她被封棺前还要年轻一些。
祭祀那年,她三十五岁,可镜中的脸,怎么看也不过二十出头。
皮肤几乎没有血色,眉心却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鲜艳的花汁所描绘,又像殷红的血渍所凝结。
白月抬手碰了碰,没有任何感觉。
“我睡了多久?”她问。
周老五一愣:“这个……从大晟到现在,至少百年以上。”
白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百年。
别人百年,早已化成黄土,她却连脸都没变,甚至更年轻了,这不是好事。
白月比谁都清楚,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她当年已经死了,现在却重新醒来。
那么,她究竟还是不是人?
这个问题在心头一闪而过。
白月却没有深想,是不是人都不重要,活着就行。
只要她还能走,还能说,还能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就够了。
周老五给她找了一套衣服,是镇上买来的女式长衫与布鞋,颜色很素,月白色上衣,黑色长裙,原是打算送给自己相好的。
白月拿进屋里换上,等她再出来时,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身祭服太过诡异,换上普通衣服后,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不少。
可也只是柔和一些。
她的长发还垂到腰际,眉眼又过分清冷,站在那里,依旧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二旺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说:“姑娘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
周老五轻踹了他一脚:“少贫嘴!”
白月没理会,她已经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木桌上摆着白粥、馒头,还有一碟腌菜,很普通。
她站在桌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