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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2:46:43

第二波蛮兵涌进瓮城的时候,楚骁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

为首的是一纹百夫长,提着一柄比楚骁小臂还宽的骨朵,身后跟着七八个悍卒。他们显然没料到一个先锋官会死在这扇破门底下,更没料到手刃先锋的,是个连族纹都没有的人族崽子。于是这一波带着火气,骨朵抡圆了砸下来,砸得那名顶门的老卒连人带盾飞出去,撞在瓮城墙上再没爬起来。

楚骁没去接那骨朵。他记得哑叔的话,别想着杀敌,先想着别倒下。他侧身贴着门板滑开,让过第一击,反手一刀削在对方持腕的小臂上。一纹蛮族皮糙肉厚,这一刀只破开一层皮,那百夫长吃痛,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

楚骁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磕在石墙上,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肋骨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他咳了一口血,撑着刀想站起来。

掌心那点热度又动了。

像有一头东西在皮肤底下醒了,正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它在他耳边催促,声音低哑:让它咬断他们的喉咙,就像刚才那样。楚骁咬紧后槽牙,指节因为用力攥刀而泛白。他把那股冲动死死摁回肚子里,硬是用最笨的姿势站了起来。

是他自己在打,不是那团火。他非要这样不可。

那百夫长举着骨朵冲上来。楚骁这次不闪了,抢在那一记砸实之前,脚下一错步,整个人几乎贴着骨朵的弧线挤进对方怀里——还是哑叔那道向侧前方斜拉的刀路,只是起手从防御变成了贴身。横刀从下往上捅进那百夫长没护住的咽喉,一股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

百夫长轰然倒地。剩下的悍卒被这一手镇住,加上城门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与号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族援军到了”,瓮城外的蛮兵顿时慌了神,丢下同伴的尸首,往门洞里退。楚骁没有追。他实在也没力气追了,只把卷刃的刀横在身前,站着,喘。

活下来的人,不到三十。

天亮之后,镇雪关的援军到了。带队的副将姓马,黑脸长须,一进这尸横遍野的瓮城就把赵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骂完,他站在那具一纹百夫长的尸首前,沉默了好一阵。

“这谁斩的?”马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

铁九一瘸一拐地从人堆里站出来,左臂用破布胡乱缠着,血冻成了冰碴。他往楚骁那边一指,嗓门还是那么大:“骁子!昨晚就是他第一个跳下来堵的门,先斩了个先锋,又撂倒你们眼前这位百夫长!”

马副将的目光挪到楚骁身上。楚骁这时才看清,这戍卒浑身是血,右肩的甲片翻开着露出底下结了冰的伤口,人站得晃,可那双眼睛沉得像铁。

“叫什么?”

“楚骁。”

“好!”马副将回过头:“记下来。镇北关戍卒楚骁,临危受命,率众死守城门,阵斩蛮族先锋、百夫长各一名。擢升什长,领一什人马。”

四周活下来的老卒没有一个人吭声。铁九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哑叔站在人群最外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可就有人不痛快。

“慢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策马上前。他身上穿的不是边军的粗布甲,是一件织锦面的武服,腰间悬着镶金边的细长腰刀,胯下的马养得膘肥体壮。在这穷得连草料都要克扣的地方,能这样糟蹋好东西的,只可能是从里头带来的。

“周公子?”马副将眉头一皱。

周元朗,中域周家的庶子,来镇北关镀金不过半个月,通脉境二重,真气已经能外放。这样的修为在边关确实拿得出手,只是他从没上过一天城墙。

“马副将。”周元朗用鞭梢点了点楚骁:“你说这小子阵斩两名蛮族军官?我瞧他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莫不是捡了个便宜。”

周围一下子静了。

楚骁抬起眼,直直看着周元朗。他的眼白里还布着血丝。

“你若不信,自去把那两具尸首翻过来看看。”楚骁的声音不高,沙得几乎听不清:“刀口在咽喉,一刀毙命。你若不服,也可以自己去斩一个。”

周元朗脸色一变。他没想到一个浑身血污的末等戍卒,敢当着援军的面顶他的嘴。在周家,哪怕是庶子,也没有下人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

“狗肉上不了席。”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侥幸砍死个把蛮子,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们这些戍卒,出身摆在那儿,一辈子守这破关的命。”

铁九往前跨了一步,被楚骁抬手拦住。

马副将的脸色也不好看,可周元朗姓周。在边关混到副将的人都知道,得罪世家没有好下场。他打了个哈哈,想把这话圆过去:“周公子,军功已定,军功已定——”

“我没说不认他的军功。”周元朗冷笑一声,调转马头:“什长就什长吧。三日后校场比试,我倒要瞧瞧,这位新什长有几斤几两。”

马蹄嘚嘚地去了。铁九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三天后再说。”楚骁按住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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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苏凝扶住了他。

医所在城西角,一间用粗木和泥墙搭起来的药庐。楚骁醒过来的时候,满鼻子都是血腥气和药草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昨夜伤兵太多,草席不够用,有人只能躺在光板地上。苏凝正蹲在最里头给一个老兵缝肩上的伤口,素白布衣罩着件磨旧的皮甲,发间别一支木簪,下针又快又稳。

“你醒了。”她头也没抬:“忍着,我给你缝肩。”

楚骁这才发现右肩被清理过了。苏凝的手很凉,指尖贴上他皮肤的时候激得他一哆嗦。她翻开伤口看了又看,从药罐里蘸了药膏一点点涂匀,嘴里没停:“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一个戍卒从城头跳下去,一刀杀了蛮族先锋。”

“运气。”

“是不是运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她忽然停下手,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苏凝的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出一句让楚骁心头一紧的话。

“你刚才晕过去之前,眼睛是红的。充血那种红,不是熬出来的。”她低下头继续包扎,声音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像是要吃人。”

楚骁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掌心那团本已熄下去的热度,仿佛在她这句话里又隐隐跳了一下。

“苏凝。”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了半截,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凝没有追问。她把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退开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不管是什么,来医所找我。三天后校场的事我也听说了。周元朗是通脉境二重,真气能外放,你小心些。”

楚骁点点头,撑着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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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一个人爬上城头。昨夜的战场已经清过,蛮族的尸首堆在北门外等着焚烧,阵亡的守卒收殓在城西的空地上。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密。

哑叔找到了他。

老卒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他走到楚骁面前蹲下,用只剩两根完整指头的右手捡起一块碎石,在雪上一笔一划地画。横、竖、点、捺,是个「守」字。

画完,他抽出自己那柄旧横刀,刀尖抵住「守」字第一笔,缓缓划过雪面,带出一道弧线。那弧线沉稳、厚重,不是向前刺,也不是向下劈,是向侧前方斜拉,像画一个圆的开端。接着第二笔,刀尖从弧线终点绕回,在字正中点一下,再向下划去。

楚骁屏住呼吸看着,忽然懂了。那道弧线护的不是敌人的要害,是站在这道弧线之后的、自己的要害。起手、侧拉、回转、下压——四个动作,比昨夜杀敌还难,因为每一刀都在和他想冲上去拼命杀敌的本能较劲。

哑叔收刀,用残手比划了个手势。双手在胸前交叉,再向外展开,像护住什么。

“守自己。”楚骁轻声说。

哑叔点头,又摇头。他在雪上重新画了第二个「守」字,字下面多了一个提刀的小小人影,身后是一道城墙。

守的不是自己。是身后的东西。

楚骁握紧刀柄,照着那道弧线一遍遍地比划,直到月亮升起来。他隐约觉得,掌心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这一回,那头东西没有再催他,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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