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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2:46:43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镇北关把那一夜的血战传成一段闲话,也足够整座营地把“新什长要在校场被周公子碾死”这句话,传得人尽皆知。

楚骁没躲,也没告病。

这三天他像变了个人。白天的活照干,夜里一个人爬上城头,就着哑叔那道斜拉的刀路,一遍遍地起手、侧拉、回转、下压。掌心底下那团东西这些天没再催他,却也没熄。它安安静静地伏在血肉里,像一炉压住了火的炭,把他这些天磕出来的淤伤、累断的筋骨,一点一点焐着、化开、再长硬。到第三日清晨,他握刀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力气比三天前大了不止一截,淬体一重的那点底子,竟被这团怪火生生燎到了六重。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身子轻了,耳朵却灵了。风里几丈外一只雪鸮振翅,他都能听出它从哪个方向来。

上场前,哑叔拦住了他。老卒没有手语,也没有画字,只是伸出那只残手,按在楚骁肩上,久久没放。那意思楚骁懂了:这一场,不许输,更不许赢过了头。

“守着打。”哑叔到底挤出三个字。嗓子粗得像砂纸磨过。

校场上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周元朗换了一身更鲜亮的武服,金边腰刀出鞘半寸,真气在刃上凝成一层淡淡的水光。通脉境二重,能外放伤人,这在边关已是拿得出手的修为。他身后簇着几个同样来镀金的世家子,说话间笑声压不住地往外冒。

“哟,真敢来。”

“戍卒就是戍卒,不知死活。”

“待会儿别一招躺下,我这酒钱还没赢回来呢。”

底层士卒里也有人替楚骁捏汗。铁九挤在人堆前头,脸涨得通红,攥着拳直往台上望,嘴里念叨着:“骁子别跟他硬拼”。那一夜跟着楚骁堵过门的几个老卒,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眼神却比谁都沉。他们信这个能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年轻人,可对面那道水光,不是血肉能挡的。

主比的军吏喝问两人可愿立契。周元朗要的就是当众折辱,大笔一挥签了生死勿论的军令状。楚骁一言未发,只把卷刃的横刀往地上一顿。

“开始!”

锣响的一瞬,周元朗动了。他到底不是全然的花架子,一道真气顺着刀锋劈出,隔空削向楚骁面门。围观的老卒发出一阵抽气声。淬体境的血肉之躯,沾上这一下就得开瓢。

楚骁没退。他侧过身,那记斜拉的刀路在身前划出一道弧,横刀不硬接,只贴着那道水光一引、一卸,把劈来的真气顺到了一边,脚下错步,人已欺近半步。

这是哑叔的「守」。守的不是挡,是把对方的力引空,再趁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回敬一刀。

可周元朗毕竟修为摆在那里。他一击落空,手腕一翻便抽刀后退,拉开距离,随即横刀连斩,一道道真气四散劈出,招招抢攻。校场冻土被削得飞溅,楚骁被逼得节节后退,肩头、臂上先后挨了两记带真气的刀风,布甲裂开,渗出血来。第三道真气擦着他肋下扫过,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几乎坐倒。

台上一片哄笑。周元朗得势不饶人,刀势更急:“怎么?守字诀呢?守得住吗!”

楚骁趴在地上,嘴里泛着血腥味。掌心底下那团火被这两下激得蠢蠢欲动,催促他把牙咬开、扑上去撕。他死死压住,反倒把心一横,逼自己静下来。挨这几刀没白挨。掌中那团东西把风声、呼吸、肌肉的牵动都送进了他脑子,他「看」见了周元朗下一刀要往哪儿落。这人的真气外放是漂亮,可每一道都得先提气、转腕、送肩,起手那半个呼吸的空当,露得清清楚楚。养尊处优的手,砍的都是花。三招之内,他必先送肩。

第四刀起,楚骁不再乱退。他一步踏进那道起手弧线里,专挑真气最薄处硬撞,卷刃的横刀一改斜拉,短促、狠辣地一挑,正磕在周元朗持刀的手腕麻筋上。金边腰刀「当啷」落地。周元朗大惊,屈膝要顶,楚骁的膝盖先一步撞进他小腹,一把攥住他后领,将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当着全营的脸,掼进了校场的冻土里。

冻土溅起一片碎雪。

被压住的周元朗脸上血色褪尽,忽然眼珠一转,藏在袖中的一枚喂了真气的铁胆猛地弹出,直取楚骁面门。这是比武不许、却足以致命的阴招。台下的世家子刚要叫好,那铁胆却在离楚骁额头半尺处生生顿住,「当」地弹开,跌进雪里。楚骁早在提气的那半息里就「听」见了袖口的响动,头一偏,反手将周元朗的手腕拧到背后,膝盖抵住他的后心,压得他整张脸埋进冻土。

阴招被当众识破,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出一片压不住的哗然与叫好。周元朗的脸,这回是彻底丢尽了。

一个能外放真气的通脉境二重,被一个浑身渗血的戍卒死死压在膝下,连挣扎都挣不脱。那几个方才还嬉笑的世家子,一个个张着嘴,愣是没敢上前。底层的老卒们叫得最凶,仿佛这三日替楚骁悬着的心,此刻全吼了出来。

楚骁单膝压着他,抬起了刀。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火,猛地窜了上来。

那不是他要杀人。是三天来第一次被彻底点燃的、嗜血的东西,顺着胳膊涌进了他的眼睛。他耳畔又响起那种低哑的催促——碾断这人的喉咙,撕开他滚烫的血肉,那滋味……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压低了,刀尖抵进周元朗颈侧一层皮,血珠渗了出来。周元朗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杀猪般地叫起来,“饶命”两个字都说不利索。

铁九察觉不对,喊了一声:“骁子”,声音都变了调。军吏也慌忙上前喝止。可楚骁像什么都没听见,眼里只剩一片红。

一只手,从人群里挤出来,冰凉,轻轻地按在了楚骁握刀的手背上。

“别忘了,你是为何提刀。”

苏凝没有大声,也没有害怕。她半跪在冻土上,手指扣着他的手背,那凉意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翻腾的血雾,一下一下把他往回拽。

楚骁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剧烈地抖,僵了足足三个呼吸。

然后那团火,被他一寸一寸摁了回去。

他慢慢直起身,收了刀,往后退了一步,像不认得自己似的看着双手。周元朗连滚带爬被人扶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轻慢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见鬼般的惧。

整座校场渐渐没了声。老卒们看楚骁的眼神,第一次和看一个「自己人」不一样了。那不是单纯的敬佩,还掺着一丝说不出口的、面对危险之物时的忌惮。哑叔走上前来,什么也没说,只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那只残手,微微地沉。他早知道这团火藏不住,也只是没想到,烧得这样快。

“楚骁。”苏凝站起身,收回那只冰凉的手。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却仍把话说得稳稳的:“你方才,差点就回不来了。”

“……多谢。”他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字。他忽然明白,方才那一刀若真落下去,他杀的就不是敌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的东西。

苏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往后你眼睛红的时候,我在。记着。”

那一刻楚骁才知道,掌心的火有第二个名字。它可以是刀,可以是祸,也可以,是有人肯伸手把你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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