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镇北关就炸了锅。
关前那队三纹先锋还扎在五十里外的雪原上,像一根拔不掉的眼线。可昨夜,一股蛮族游骑绕开了正面,从东侧干涸的黑水沟悄悄摸了过来。探马回报得含糊,只说约二十几骑,奔着沟口的运粮道去的。
黑水沟是镇北关往南运粮、取水的命脉。这条路一断,不用蛮族攻关,关上几百号人自己就得先饿垮。
“那姓赵的把守军带跑了一半,如今关里能提刀的,统共不到二百。”马副将站在临时议事的车马前,脸黑得像锅底:“老子手里这点人,得防着北边那三纹的,抽不出大队。楚骁!”
“到!”
“你既是个什长,昨夜又两下斩了人家一名先锋、一名百夫长,这趟,带着一什人去,给老子把黑水沟的口子堵上。”马副将盯着他:“你才十六,头一回带人,老子不催功。你只一条给老子记住,人,都活着回来!”
楚骁领命,点了他这一什的人。除了铁九,还有几个昨夜从瓮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善用弩的老魏,沉默话少的石头,还有一个叫孙旺的、腿一直在抖的新兵。石头是生面孔,昨夜不在城头,他看楚骁的眼神直白得多,一个浑身血污的小戍卒当什长,他不服。
一什十个人,天亮前出了东门。
风雪中摸到黑水沟附近,楚骁没急着动手。他趴在一处高坎上,闭着眼,任掌心底下那团火慢慢铺开。这三天他渐渐摸清了些东西:只要他不放任那火去烧,它反倒肯听话地替他把耳朵、鼻子送到风里去。沟口的雪下头是冰,冰下是死水的黑泥,他「听」见了马蹄踩实地面的闷响正在由远及近。
二十八骑,两头是族纹发亮的,一纹。
“硬拼咱们十个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石头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点憋不住的火气:“什长,要不……退回去报信?”
“退,运粮路就断了!”楚骁睁开眼:“不打他们的人,打他们的马!”
他把十个人分成三拨。老魏带两张硬弩藏上侧面的土坡,专等蛮队进沟最深处;铁九领五人扒开雪、露出底下那层薄冰,冰下就是能把马蹄整个陷进去的黑泥;楚骁自己带石头、孙旺蹲在沟口正对面的矮墙后头,那里堆着马副将塞给他的两根滚木和半袋火油。
“记住了,”楚骁最后叮嘱,声音被雪压得很沉:“冰一塌你们就点火、推木,别露头。蛮人的马比人金贵,折了马,一纹也只是一纹。”
石头还想说什么,被铁九一个眼刀瞪了回去。铁九昨夜见识过楚骁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不说信,但他肯把命押上去。
蛮骑进沟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条死沟里会藏着人,为首的是一纹蛮兵,隔着皮甲也能觉出那股子碾压人族淬体境的悍勇。前头几匹马一脚踏进被扒松的冰面,「咔嚓」一声脆响,头马连人带马栽进黑泥,后面挤作一团。就在这一刹,侧坡上老魏的弩响了,两支弩箭钉进两名蛮兵的咽喉。沟口,楚骁吼了一声:“点火!”
负责泼火油的正是孙旺。那双从出关就一直在抖的手,此刻捧着油罐抖得更凶,眼看火折子就在指尖,沟沿上一名落马的蛮兵已经挣开泥潭、朝他扑过来。石头在矮墙那头喊了一嗓子。孙旺的脸白得没了人色,可他到底没跑,咬着牙把半罐火油兜头泼下,火折子一丢,一道火墙「腾」地蹿起,正燎在那扑来的蛮兵身上。他自己则一屁股跌坐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火墙一起,楚骁预先备下的滚木也顺着矮墙滚进沟里,压垮了又一片惊马。蛮兵被甩下来,人仰马翻。楚骁当先冲进火里,卷刃横刀走的是哑叔那道斜拉的守字刀路,不贪杀,专挑落马蛮兵立足未稳处下手。这三天那团火悄悄燎进他血肉的力气,此刻全用在了刀上。淬体六重的身子,比从前快了一大截。
剩下的两名一纹却是真硬。其中一个从死马底下爬出来,抄起短矛就撞向离他最近的石头。石头是新手,一矛擦着肋下豁开一道口子,眼看第二条矛就要捅进他心口。
楚骁扑过去替他挡了半记,肩头又被划开,可他自己也被那蛮兵一脚踏倒在雪里。那是一纹蛮族的全部力量,踩在他胸口,像压了一座山。他眼前发黑,掌心的火疯了似的往外拱,低哑的声音第无数次在他耳边响起——让它烧穿这个人,像烧穿前面那些一样。
楚骁没有去烧敌人。那一瞬,他做了一件从没试过的事。
他把火往石头那边递了出去。
一股极细的暖流,从他掌心钻出,顺着雪面、顺着石头敞开的伤口爬了进去。石头本就发黑的脸,忽然回过一丝血色,握刀的手一下子又有了力气,反手一刀捅进那蛮兵没护住的腋窝。而与此同时,楚骁借着这分神的一撞,横刀自下而上抹开了踩着他那名蛮兵的小腹。
两头一纹,前后脚毙命。
剩下的蛮兵失了马、折了首领,被火墙和弩箭逼得丢盔弃甲,往沟外溃逃,被铁九带人追上撂翻了大半。二十八骑,折在沟里二十余。楚骁这十个人,只伤了三个,没死一个。
只是回身去拉石头的时候,楚骁的手抖得厉害。他方才递出去那一丝火,此刻全反噬回来了。掌心的热不退反进,顺着胳膊往上爬,他看雪、看尸体、看自己人,眼里一层层泛起红。那种想撕开点什么、吞下点什么的冲动,又上来了。
“什长?”石头捂着肋下的伤,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一样更复杂的东西,是怕。
昨夜在校场,全营都看见楚骁差点一刀杀了已降之人。今日这十个人,亲眼看见他眼里又红了。
楚骁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压住那股躁动。他一个字不说,转身往关里走。铁九默默地跟在后头,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刚才那一下……是你把火给了石头。不然这小子没了。”
楚骁脚步没停。他说不清那算不算好事。他只知道,掌心这团火,好像不只是能往自己身子里烧了。
回关时,日头刚偏西。北门那三纹先锋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像专程来看了一眼、又回去报信。这一仗的俘虏和斩下的首级摆在校场外,围观的士卒里三层外三层。周元朗挤在前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三日前校场那一摔的疼还没好利索,昨夜到今日,这个末等戍卒出身的什长,又用一场以十搏二十八的全歼,把他「狗肉上不了席」那句话,狠狠堵了回去。他想挑刺,看着那一地蛮尸和十个整整齐齐活着回来的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副将拍着楚骁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把他拍趴下:“好小子!老子记你一功——”
“将军。”楚骁却从一具一纹蛮尸怀里扯出一块兽皮,打断了他的话:“先别忙着记功。你看这个。”
兽皮上,是几个用炭画出的、歪扭却确凿的部族符号。老魏认蛮文,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那符号翻过来,是再清楚不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