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 不是鼻血。是从天花板滴下来的，落进鼻腔，反呛进喉咙。
铁锈味混着某种黏腻的腥甜，在舌根散开。他猛地咳嗽着坐起来，后脑勺撞在墙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冷。 地面是水磨石的，凉气隔着薄薄的T恤往脊背上爬。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灯管在天花板上滋滋地闪，四根里只亮了两根，剩下的两根发黑，
像烧焦的骨头。滴血的地方在灯管旁边，正好偏左，每隔三四秒落下一滴，
砸在刚才他仰躺的位置，洇开一片暗红。 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
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是他自己的系法，左手绕两圈再穿。
他记得昨天穿这身出门了。去哪来着？ 大脑像被塞进棉絮，沉，钝，边缘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是去……面试？不对，他已经工作了。上个月刚被辞退。 被辞退。
这三个字落进脑子，反而比眼前的环境更清晰。对面坐着的HR，姓王，秃顶，
说话时喜欢用钢笔敲桌面。敲一下说一句"我们认为你的逻辑能力没问题"，
敲两下说"但团队协作方面……"，敲三下说"可能你更适合独立作业"。
他当时说："所以你们不需要一个人看懂数据？" 王经理笑了笑，说林奇你太较真了。
较真。 林奇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脚边躺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
他弯腰捡起来，是他自己的，黑色外壳，左下角有一道他骑车摔出来的裂痕。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红色的，每闪一下颜色就加深一点。 午夜十二点前，
找到"他"的病房，否则抹杀。 倒计时在字下面：11:58:47。
现在是十二点零一分。林奇看了看四周，走廊。一条笔直的长走廊，
两侧是刷了半截绿漆的墙壁，漆面剥落，露出发黄的旧灰。门上嵌着铭牌，
201、202、203……一直往远处延伸，越远越模糊，像有人用橡皮擦轻轻蹭过。
走廊另一头蜷着几个人。一个穿外卖服的胖子蹲在墙角，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靠墙站着，嘴里骂骂咧咧，词汇量不大，
来回就那么两句——"操""什么玩意儿"。离林奇最近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
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个皮质笔记本，正在写字。 林奇看了她三秒。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在写字——这种环境里，她在做笔记。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奇开口。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干，像好久没喝水。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白衬衫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先把钢笔帽扣上，笔记本合拢，
这才开口："比你早大概……四分钟。"她说话很平，几乎没什么起伏，
"醒的时候就在这了。手机上有倒计时。墙上也有。" 她下巴朝斜对面扬了一下。
林奇顺着看过去。走廊的墙面上，一行暗红色的字正顺着墙面往下淌，血已经有些凝固了，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拖着黏稠的丝。 午夜十二点前，找到"他"的病房，否则抹杀。
和手机屏幕上的字一模一样。笔迹不同，手机上是标准宋体，墙上是手写的，更粗，更笨，
像小孩刚学会写字。 "你们谁试过往前走？"林奇问。 金链子男人不骂了，转头瞪他。
那眼神不算友好，鼻梁上有道旧疤，看着不像善茬。"试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那段走廊走不过去。" "走不过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不过去。
"金链子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到203再往前，空气变黏了，像撞在什么玩意儿上，
推不动。" 林奇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经过203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门牌。再往前走，脚感确实变了——空气突然变稠，脚踩下去像踩进水里，
但水是透明的，地面明明还是干燥的。他伸手向前推了一下，掌心传来一种软弹的阻力，
像按在一层极薄的橡胶膜上。 退回来，阻力消失。再伸手，又有了。
"三分钟前还只能走到202，"白衬衫女人说，她已经从窗台上下来了，
站在林奇身后两步的位置，"能过去的区域在扩大。不是缩小。" 林奇转过头。
她近了一点，林奇注意到她衬衫左袖口蹭了一块灰，像靠过什么脏墙面。
她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 "你叫什么？"林奇问。 "苏晓。
" "苏晓。"林奇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林奇。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什么？
" "记时间。"苏晓把笔记本翻开一页给他看，上面是几行数字，
工工整整： 12:03——醒来，走廊202附近，总计5人。
12:05——金链子男试图突破203失败。
12:07——穿红衣服的女人睡着后消失。 12:09——胖子停止哭泣，
开始蹲着发抖。 林奇盯着第四行。"穿红衣服的女人？" "醒了大概两分钟，
又睡过去了。然后就不见了。"苏晓的语气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应该是被淘汰了。
" "淘汰。" "不然呢？"金链子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你以为这是什么？密室逃脱？那女的没醒过来，估计直接就死了呗。
" 外卖服的胖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张圆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死……死了？
这就死了？" "不然你以为呢？"金链子男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妈的，
老子就是下楼买包烟——" "我也是。"林奇说。 金链子男顿了一下："什么？
" "我也是下楼买东西。"林奇低头看自己的运动裤，
裤兜里还塞着几张零钱和一个钥匙扣，上面拴着小区门禁卡。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做了什么——下楼买一罐可乐。口袋里有枚硬币，五毛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甚至能想起来那个便利店老板娘说"又熬夜啊"的语气。 然后呢？买完可乐，
走进小区大门，然后—— "……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 "那和我一样。
"金链子男哼了一声，"谁都是这个情况。买烟的路上，下班的地铁上，
吃饭的桌子上——突然就到这儿了。" 林奇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
11:55:12。 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我们现在在哪？"他问。 "医院。
"苏晓说，"看结构像是旧式综合医院，这层应该是住院部。
我刚才在窗台上看过外面——"她顿了顿，"外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叫没有？
" "全白。窗玻璃外面是一片纯白，连地面都没有。这座建筑是悬空的。
" 胖子又开始抖了。他抖得很有规律，整个人像一块果冻，从下往上颤。
林奇注意到他外套上印着"饿了么"三个字，估计送外卖正送到一半就被拽进来了。
"你呢？"林奇问他，"叫什么？" 胖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周……周大勇。
" "周大勇。好。"林奇点点头，"大勇，你站起来。" 周大勇抬头看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站、站不起来，腿软——" "那你就蹲着。"林奇没坚持，
"你手机呢？" "在、在兜里。" "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和我们的不一样。
" 周大勇哆嗦着掏手机，解锁——屏幕上同样的红字，同样的倒计时。
但林奇注意到他手机右上角多了一个图标，像一个……小眼睛。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屏幕。
没有。苏晓的也没有。金链子男的也没有。 只有周大勇的屏幕右上角，
那个小眼睛图案一眨一眨的。 "那个图标，"林奇说，"你碰一下。
" 周大勇的手指还在抖，戳了好几下才戳中。屏幕一闪，弹出一个全黑的界面，
正中间写着一行字： 观众：1 然后那条字下面，
弹出了一行灰白色的弹幕： 左边第三个病房，别去。 弹幕出现两秒后，又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那个"观众：1"的计数，安静地待着。 周大勇愣了。"这……这啥啊？
" 金链子男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什么玩意儿，谁给你发的消息？
" 林奇没说话。他盯着周大勇手机屏幕上那个"观众：1"，又看了看走廊左手边。
左边第三个病房。201、202——然后是203。 203的门关着。
和这条走廊上其他所有门一样。林奇记得，刚才金链子男说，
他走到203的位置就走不动了。 "你手机借我看看。"林奇对周大勇说。 "啊？
哦、哦——" 周大勇把手机递过来，林奇接住。屏幕还亮着，弹幕已经消失了，
那个"观众：1"还在。他翻了一下，手机里没有其他应用，只有那个倒计时页面。
他又用自己的手机对比了一下，除了这个"观众"图标，两部手机完全一样。
"左边第三个病房，别去。"林奇把弹幕念了一遍。 金链子男皱了皱眉："谁发的？
" "不知道。"林奇把手机还给周大勇，
"但他说的——你刚才不是走到203就过不去了吗？" 金链子男脸色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扇门开过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走廊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没开过。"苏晓替金链子男回答了，"他试过推门，但203的门锁着，推不开。
" 林奇看着那扇绿色的旧木门。门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
像血干透后的褐。门上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 "那就不去。"林奇说。
金链子男嗤了一声："你说不去就不去？万一Boss就在里面呢？
万一只有找到那个'他'才能活呢？" "他现在去找了？"林奇指了指周大勇的手机，
"这消息又不是从门里面发出来的。" 金链子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林奇瞥见那一页的右下角，
她画了一个小问号。 林奇把目光从她的本子上收回来。他知道现在信息不够。那个人是谁，
病房在哪，怎么找到，倒计时结束会怎样——全是空白。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刚才那条弹幕让他避开了203。而给他发消息的人或东西，用的是周大勇的手机，
不是他自己的。 为什么是周大勇？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还在抖的胖子。
周大勇腮帮子上还挂着鼻涕，正用袖子胡乱抹脸，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送外卖的。风吹日晒。一双手裂了口子。 林奇收回目光。 "有几个事要做。"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下来，周大勇也抬头看他。"第一，找到这层楼的结构图。第二，
确认还有没有别的幸存者。第三——" 他顿了一下。左手边的走廊尽头，
在灯管照不到的地方，什么东西响了。很轻，像塑料拖鞋踩在瓷砖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在靠近。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三四秒。 所有人都不动了。
周大勇的嘴唇又开始哆嗦。金链子男把手里的烟盒攥紧了。苏晓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没有落下去。 啪嗒。 啪嗒。 近了。 林奇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廊尽头的拐角，
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科室指示牌，大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最下面一行还勉强可读： 太平间 → 脚步声停在了拐角后面。 然后，
一个沙哑的、像从嗓子里挤出气的声音，
贴着墙壁传过来： "……有人……吗……" 林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了一下。 11:52:08。 他还没开口。周大勇的手机又亮了。
弹幕从黑色界面上浮出来，这次只有四个字： 别出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