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膝盖已经弯了。 不是思考的结果。
是身体先动了——他往右后方斜跨了一步，后背贴上墙，
整个人缩进201门框旁边的阴影里。左手还拽着周大勇的胳膊。 周大勇刚"啊"了一声，
林奇就把那声"啊"捂回了他的嘴里。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周大勇的嘴唇蹭过他虎口，
热而湿。 其他人没动。 金链子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刚听见动静的狗，
不确定该冲上去还是该退。苏晓后退了半步，笔帽还咬在嘴里，
眼神却已经钉死了走廊尽头那个拐角。
拐角后面又传来那个声音： "……有人吗……" 这次比刚才近了一点。沙哑，干裂，
像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拖着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像活人说话。 林奇没看拐角。
他看的是走廊墙壁。左侧墙壁上每隔三四米有一盏壁灯，现在全灭着。
如果那个声音从拐角后面走过来，走到壁灯底下，灯光会先打到它身上。他能提前看见影子。
"……救……我……"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还是一样慢，一样重，
像脚掌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湿的东西，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滋"声。 金链子男终于动了。
他往右边退，退到202门边，后背靠上门板，声音压得很低："操，
别他妈过来——" 他的声音太大。林奇皱了皱眉，没来得及提醒。 拐角处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有人。" 这一次，尾音没拖。短促，确认。
像个渔民看见鱼漂动了。 金链子男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转头看林奇——那眼神在说：怎么办。 林奇没看他。他在看墙壁。壁灯仍然灭着，
但拐角处的墙上，出现了一片影子。 影子的形状不对。 正常人走路，影子从脚底生出，
往上伸展，比例是正常的。但那个从拐角处慢慢移出来的影子—— 太长了。
像一个人的身体被横向拉伸了两倍，头是尖的，肩膀是塌的，一只手垂到膝盖以下，
另一只手不见了。 影子先出来，然后在它后面，一双脚从拐角处迈了出来。 光脚。
灰白色。脚趾甲发黑，有两个已经翻起来了，露出下面暗红的肉。脚踝细得像竹竿，
往上是小腿，也是灰白色，皮肤贴着骨头，没有肌肉。 林奇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个老太太。或者曾经是一个老太太。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空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胸口凹进去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头发几乎掉光了，
只剩几绺白毛贴在头皮上。她的脸——林奇没看她的脸。他只看她的嘴。她的嘴张着，
嘴角裂开了，一直裂到耳根，像有人用刀从两边切过。 "……救我……" 她还在说。
但她的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动。那声音是从她裂开的嘴角缝里挤出来的，
像漏气的气球。 金链子男退了第二步。他的后背撞上202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的头转了过去。 从拐角的方向，慢慢转过来——她的脖子像生锈的轴承，
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脸对准了金链子男。 林奇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眼珠的残渣都不剩。
"……你……" 老太太抬起手。那只手像一截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黑，
指向金链子男的方向。 金链子男骂了一声，转身就去拧202的门把手。门锁死了，
拧不动。他又去踹门，脚踹在门板上"嘭嘭"响，但门纹丝不动。
"你他妈给老子开——"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上，啪嗒。
她的脚底板踩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水渍。 林奇终于动了。
他拽着周大勇的胳膊往走廊另一头跑。跑过苏晓身边时，他侧头说了一句："跟上。
" 苏晓跟上了。她跑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脚步轻，鞋底踩地几乎是无声的。
林奇还注意到她跑的时候仍然握着那支钢笔，笔记本夹在腋下。 他们跑了大概十几步，
身后传来金链子男的声音："操！操！你们——" 然后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这次变了，
不再是"救我"，不再是"有人吗"，而是——笑声。 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咯咯咯。
咯咯咯。又干又碎。 林奇没回头。他听到身后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巨响，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没有了。 没有了。 周大勇边跑边哭，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妈呀妈呀妈呀——" "别喊。"林奇说。 周大勇立刻闭嘴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胖墩墩的身体在窄走廊里横冲直撞，肩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但他没停。
他们跑到了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双开的铁门，上面写着"安全通道"四个字，绿底白字，
漆面已经锈蚀了。林奇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的另一边是楼梯间。水泥台阶，铁扶手，
灯是坏的，只有一楼的应急指示牌亮着惨绿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像很久没人来过。 林奇跨过门槛，回头扫了一眼走廊。 金链子男不见了。
202的门敞开着，门板向内倒，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那个老太太也不在走廊里。
安静了。 林奇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胸口起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攥了攥，再松开。 周大勇蹲在楼梯转角处，抱着膝盖，
又开始发抖了。苏晓站在门边，正拿钢笔往笔记本上写字，笔尖移动得很快。 林奇走过去，
看了一眼她写了什么： 12:14——老太太出现。听觉诱导，用"救我"吸引注意。
12:15——金链子男暴露位置，遭到攻击。 12:16——老太太移动速度：慢。
但笑声出现后，攻击速度大幅提升。 推测1：只要主动回应她的声音，就会被锁定。
推测2：她看不见，靠声音定位。 林奇看完，
问了一句："你看清她怎么杀死那个人的吗？" 苏晓摇了摇头。
"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从门缝里进去了。门关上之后，里面就……没声音了。
" "没声音？" "嗯。没惨叫声。就安静了。" 林奇沉默了几秒。
周大勇蹲在角落里，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林奇走过去捡起来，
屏幕上那个"观众：1"已经变成了"观众：2"。而且下面多了一行弹幕： 不用怕。
她回太平间了。 发弹幕的时间是12:14。比他们跑进楼梯间早了两分钟。 也就是说，
在他们还没跑到安全门的时候，这个人就知道老太太会回去。
林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说什么了？"苏晓凑过来。
"说那个老太太回太平间了。" "太平间。"苏晓重复了一遍，
"刚才走廊指示牌上写着。" 林奇点点头。他看了看周大勇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自己的。
他的手机上仍然没有那个"观众"图标。 "你之前认识周大勇吗？"他问苏晓。
"不认识。" "刚才那三个人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周大勇——另外两个人，
金链子男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你认识吗？" "都不认识。" 林奇没再问了。
他把手机还给周大勇，周大勇哆嗦着接过去，看见弹幕又"啊"了一声："又、又来了？
" "他帮了我们。"林奇说。 "他是谁啊？" "不知道。但他是从你手机上出现的。
" 周大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林奇。
"那、那他为什么在我手机上？" "不知道。" 林奇转身走向楼梯间的窗户。
窗玻璃外面果然和苏晓说的一样——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地面，没有天空，
没有云，只有乳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所有视野，像把整栋楼泡在了一碗牛奶里。 他转过身。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病房在哪。"他说，"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晓问。 "左边第三个病房不能去。但202可以进。"他顿了顿，
"而且里面的东西——至少202里面的东西，刚才帮我们确认了一件事。" 苏晓看着他，
等他说下去。 "那个老太太是活的。她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声音。"林奇说，
"如果她只需要无差别杀人，刚才我们跑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追过来。但她没有。
她只追了发出声音的那个。" "所以她……靠声音判断？" "猜的。"林奇说，
"但可以验证。" 周大勇抬起头，一脸惊恐："怎、怎么验证？" 林奇看向楼梯间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很安静。灯管还在闪，但那种"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确实消失了。
老太太回太平间了——那个人说的。 "等五分钟后，"林奇说，"我们回202。
" 苏晓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林奇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好奇。像有人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一个活的微生物。 "你打算怎么进去？
"她问。 "门已经被撞开了。"林奇说。 "那具尸体还在里面。" "对。"林奇说，
"所以我们要确认一下——她是只杀发出声音的人，还是所有活人。" 他说完这句话，
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他应该害怕。刚才那个老太太的样子，那张裂到耳根的嘴，
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害怕。但他发现自己不害怕。他只是在"分析"。
就像以前在公司里，产品的日活数据突然跌了30%，所有人都在慌，
王经理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只有他一个人打开后台，一行一行翻日志。 他太较真了。
王经理说得对。 林奇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手机。12:18。 "等五分钟。"他说。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周大勇还在发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一些。苏晓站在窗边，
又翻开笔记本。林奇靠在对面的墙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安全通道的绿牌子上。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知。不是弹幕。是系统通知，
字体和之前的倒计时一样，红色宋体。 欢迎进入游戏。
当前副本：废弃病院（难度：E级） 幸存者：3人 已淘汰：2人 祝你好运。
林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幸存者：3人。"他、苏晓、周大勇。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个金链子男，已经算在"已淘汰"里了。 林奇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的手指还在抖。
他攥了攥拳头，这次攥得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