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二十秒后，他们回到202门口。
门是向内倒的，门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断的。门框周围的墙皮崩落了一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林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不大。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拉着淡蓝色的旧窗帘，窗帘下半截发黄，像被烟熏过。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被褥翻卷着，枕头掉在地上，床单上有几片暗红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泼上去后又被什么东西蹭过。
金链子男的尸体不在房间里。
林奇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先看地面。水磨石地面上有几串脚印，都光着脚，踩出来的印子是暗红色的，一路延伸到病床底下，然后消失。
"他不在。"苏晓从林奇肩膀后面探进来看了一眼。
"嗯。"林奇跨进门槛。
病房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铁锈混着腐烂的橘子皮，说不清是什么。他走到那张病床旁边，低头看了看床单上的污渍。红色，偏暗，边缘已经发褐了。他用手指在床单边缘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黏的，还没完全干透。
"血。"他说。
"湿的？"
"嗯。"
林奇直起身，又看了看另一张床。那张床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护士刚整理过。枕头上放着一张卡片，林奇拿起来，是一张住院卡，姓名栏写着"肖恩"，床位号"202-2"，科室"外二科"。入院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
"肖恩。"林奇念了一遍。
苏晓在门口探着身子，听到这个名字，她皱了皱眉："和病历上的名字一样？"
"病历？哪来的病历？"
"护士站。"苏晓说，"刚才我经过的时候看到的，护士站的台子上放着一本病历夹，我翻了一下，首页就是'肖恩'。但病历里什么都没写，全是空页。"
林奇把住院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他不在202。
"他不在202。"林奇念出来。
苏晓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卡片："谁写的？"
"不知道。但这应该是给玩家看的线索。"
周大勇还缩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哥、哥，要不咱们走吧，这屋阴森森的……"
林奇没理他。他把住院卡揣进兜里，又检查了一遍病房。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着，里面有一个陶瓷杯子，杯底有一层褐色的水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早日康复。"
"这间病房住过两个人。"林奇说，"肖恩是202-2，另一个床位的人没留下名字。住院卡上写的'他不在202'——这个'他'指的是肖恩。但202-1那张床上住的不是肖恩。"
"所以肖恩换过病房？"
"或者被转移了。"林奇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窗外还是那片纯白，什么都没有。
周大勇的手机又响了。他"啊"了一声，低头看屏幕："又、又来了——"
林奇走过去。弹幕是：
404。去404。
"404。"苏晓也看见了，"楼层索引上只有1-3楼。"
"对。"林奇说，"但他让我们去404。"
"那人到底是谁啊？"周大勇带着哭腔，"他咋知道我手机上能看见他？他咋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他咋啥都知道——"
"不知道。"林奇打断他，"但他说对了两件事。203不能去。老太太回太平间了。这两件事他都对了。"
苏晓偏了偏头："你信他？"
"信证据。"林奇说，"他说404，那我们去找404。找不到再说。"
他们出了202，沿走廊往回走。经过203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儿很暗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蜡烛。林奇经过时没看那扇门。但周大勇看了一眼，随即猛地把脸转开，步子快了三拍。
"你别看。"林奇说。
"我、我没看——"
"那你在抖什么？"
周大勇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护士站。护士站是半开放式的一个小台面，后面是配药室，玻璃窗上贴着"请勿打扰"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了。台面上果然有一本病历夹，苏晓拿起来翻了一下，前几页是空白的，翻到第六页，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病历记录。是有人用钢笔在病历页的边角写的，字很小：
404需要钥匙。钥匙在三楼。找"他"要。
"三楼。"林奇说，"正好。反正我们要上楼。"
护士站旁边就是楼梯口，一扇半掩着的防火门。林奇推开，里面是水泥楼梯，和刚才他们藏身的那个楼梯间不是同一个——这是主楼梯，更宽，扶手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像每天都有人打扫。
"你注意到没有，"苏晓说，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这栋楼的清洁程度是分区域的。"
"怎么说？"
"刚才我们跑的那个走廊，灯是坏的，墙角有灰，门牌上的字也模糊。但这条主楼梯很干净。护士站台面上没有灰，病历夹也放得很整齐。"她顿了顿，"像有人在使用。"
"说明护士站和主楼梯还在正常运行。"林奇说，"至少这个区域的'规则'还没失效。"
他们开始上楼。楼梯拐角处挂着科室指示牌，二楼是"外二科、妇产科"，三楼是"手术室、ICU"。周大勇爬楼梯的时候喘得很厉害，每爬一层就要歇一下，扶着栏杆擦汗。他的外套后背已经湿透了，印出一大块深色的汗渍。
"周大勇。"林奇走在他前面，停了一下，"你进来之前——那个观众图标，之前出现过吗？"
周大勇一愣："没、没有啊。我手机平时就看抖音，刷点外卖单子，别的啥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短信？"
"没有。"
"广告链接点过吗？"
"也没有。"
林奇没继续问了。苏晓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你怀疑那个观众图标和他本人有关？"
"不确定。但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不是你？"林奇说，"如果那个弹幕是随机发给一个幸存者的，那为什么选他？"
"也许不是选的。"苏晓说，"也许条件不同。比如——"
她没说完，因为三楼到了。
防火门推开，三楼的走廊和二楼不太一样。更窄，灯光更冷，墙漆是偏蓝的白色，像手术室专用的那种色调。走廊两侧的门上都贴着"手术中"的红字标识，但大部分红字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走廊正中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微微驼背。他站在走廊中央，像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
周大勇往后缩了半步，林奇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肉绷紧了。但那个白大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写字板，像在核对什么。
"……你好。"林奇开口。
白大褂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偏大，像对光不敏感。"你们是……来访者？"他的声音很稳，不像那个老太太的沙哑嗓音，更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医生。
"是。"林奇说，"我们在找一个病房。404。"
白大褂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什么。"404，"他重复了一遍，"你们找404做什么？"
"我们……找一个人。"
"谁？"
"肖恩。"
白大褂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奇，瞳孔没有动。"肖恩不在这里。"他说。
"那他在哪？"
白大褂没回答。他把写字板夹在腋下，慢慢走到走廊左边的一扇门前，推开门。"你们要找404，"他说，"404需要钥匙。钥匙在这里。"
他侧开身，让他们看见门里面。是一间储物间，不大，铁架子上堆着成摞的白床单和医用纱布。正中央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404"。
"我可以拿走吗？"林奇问。
"可以。"白大褂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大褂又看了他几秒。这次他的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开，扫过苏晓，最后落在周大勇身上，停了很久。
"你们有一个人，"他说，"要留下来。帮我整理病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林奇的脑子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留下来意味着什么？这个男人是谁？他的规则是什么？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白大褂又开口了：
"你。"他指着周大勇，"你留下来。他们俩去拿钥匙。"
周大勇的脸唰地白了："我、我——"
"可以。"林奇说。
周大勇猛地转头看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哥？！"
林奇没看他。他看着白大褂的眼睛："我们拿了钥匙就走。他整理完病历就下来。"
白大褂点了点头。他说："可以。"然后转身走进储物间，把钥匙从桌子上拿起来，递给林奇。
林奇伸手接。钥匙是铜的，冰凉，手掌心里沉甸甸的。塑料牌上"404"三个字是黑色的记号笔写的，笔迹和住院卡背面那行字很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跟我来吧，"白大褂对周大勇说，"病历都在办公室里。"
周大勇站在原地，腿在抖，但他看了一眼林奇。林奇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弹幕。"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把手机攥紧了些。
白大褂领着周大勇往走廊深处走了。林奇和苏晓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林奇才低下头看手中的钥匙。
"你确定让他留下是安全的？"苏晓问。
"不确定。"林奇说，"但那个人说的是'整理病历'。不是'做手术'，不是'躺下'。如果他真想杀人，刚才直接动手更快。"
"你就赌这个？"
"嗯。"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而且周大勇的观众——如果在紧急情况下还能发消息，他会看到的。"
苏晓没接话。她跟在他身后下楼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12:31。三楼医生给予钥匙。要求周大勇留下整理病历。条件交换。医生自称"整理病历"，需确认真实意图。
写完她合上本子，追上下楼的林奇，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二楼，然后穿过二楼的走廊，往主楼梯旁边的另一个楼梯口走——一楼的太平间在另一边。四楼按楼层索引不存在，按正常建筑结构，它应该在"三楼之上"。
但楼梯往上只有三层。
"四楼怎么去？"苏晓问。
林奇站在三楼到顶层的楼梯平台上，抬头看。头顶是天花板，纯白色，平平整整，上面嵌着一个排风扇，叶片静止着。
"排风扇。"他说。
"你打算从排风扇钻进去？"
"先看。"
他从平台角落拖过来一个铁皮垃圾箱，倒扣着踩上去，伸手够到排风扇的栅栏。铁栅栏是螺丝固定的，他拧了几下，螺丝锈得很紧，转不动。他用力向外拽了一下，栅栏纹丝不动。
但他感觉到了一股风。从栅栏缝隙里吹出来的，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完全是霉味，也不完全是消毒水。像有人在通风管道里洒了某种药物，刺鼻又寡淡。
"有风。"他说。
"说明上面是通的。"
"嗯。"
他从垃圾箱上跳下来，手上全是锈迹和灰。他蹭了蹭手，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周大勇的手机号。来电显示上写着：周大勇。
林奇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不是周大勇的声音：
"你们找到了吗？"
林奇顿了一下。那声音很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有人在电话那头微微勾了勾嘴角。
"找到了。"林奇说。
"那就好。"那声音说，"我在404等你们。"
然后电话挂了。
林奇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通话界面上显示了一个备注名，他之前没注意到。
那备注名写着：
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