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三秒。
老道。不是周大勇存的，周大勇一个送外卖的，不可能给一个陌生号码备注"老道"。这备注是自动出现的——就像那个"观众"图标一样，像有人从手机系统层面直接写进去的。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谁打的？"
"不知道。"林奇把手机收起来，"说是404等我们。"
"你信他？"
"不信。"
苏晓挑了挑眉。
"但他帮了两次。"林奇又说，"第一次避开203，第二次避开老太太。如果他想害我们，不用费这么大力气。"
苏晓没反驳，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老道。
林奇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排风扇。四楼在排风扇上面，但排风扇栅栏锈死了，拧不开。除非有别的入口。
"找找。"他说。
他们沿着三楼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手术室，经过ICU的玻璃门，经过一间挂着"值班室"牌子的房间。苏晓推开值班室的门看了看，里面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的保温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有人住过。"她说，"最近几天内。"
"你能看出几天？"
"灰的厚度大概两到三天。水还没完全蒸发，室内湿度大，如果超过一周，水面应该有一层膜了。"苏晓用钢笔尖碰了一下水面，笔尖上沾了薄薄一层水珠，"凉的，不是室温。说明这栋楼有冷气系统在运行。"
林奇站在值班室门口，脑子里把信息串起来。有人在住，冷气在运行，护士站干净，主楼梯有人打扫——这栋楼不像"废弃病院"，更像"还在运行的病院里有一小片区域被人遗忘了"。那老太太在太平间，医生在三楼，那四楼呢？四楼是干什么的？
"电梯。"他说。
苏晓从值班室探出头："什么？"
"这栋楼有电梯。我们在走廊里没看见，但如果有冷气系统、有经常使用的区域，肯定有运送病人和物资的电梯。"林奇往回走，"电梯可能在建筑的另一侧。主楼梯的对面。"
他们穿过二楼走廊，经过护士站，绕过他们之前躲藏的楼梯间，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灰白色的防火门。门后面果然是一个电梯间。
电梯门关着，楼层指示灯亮着，显示当前在"3"——三楼。
"电梯能用？"苏晓跟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林奇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显示从"3"变成了"2"。然后数字跳到了"1"。
电梯在下行。
"有人下来了。"林奇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苏晓也往旁边带了一下，退到电梯门侧的墙壁后面。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没人。
里面空空的，灯亮着，地面干净，不锈钢壁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电梯里只有一个按钮面板，上面有两排按钮：1、2、3，下面一排三个，都写着"B1""B2""B3"。
没有4。
林奇从墙壁后面走出来，站在电梯门口往里看。按钮面板最上方，有一小块区域，用黑色胶带贴住了。胶带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按钮的轮廓。
"贴住了。"林奇说。
他伸手把那块黑色胶带撕下来。下面是一个按钮，写着"4"。
"四楼。"苏晓说，"果然。"
"进不进？"
苏晓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偏白，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嘴角有一点点上扬，不大，但能看出来。"你问我的时候，其实已经决定要进了吧？"
林奇没否认。他跨进电梯，苏晓跟了进来。电梯门关上，按钮面板上的"4"亮了一下——但不是他按的。是那个按钮自己亮的。
电梯开始上行。没有明显的上升感，但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2"，然后跳到了"3"。
然后停住了。
"3。"苏晓说。
电梯门没开。指示灯停在"3"上面，不动了。电梯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在正常亮着，风扇在转，吹出和之前一样的、微凉的空气。
"卡住了？"苏晓说。
林奇没说话。他盯着按钮面板上的"3"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一下"4"。按钮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1"。也没反应。
电梯门开始自己动了。没有开，但它"咔"了一声，像门锁解开了，然后门上方的指示灯从"3"变成了一个红色的"×"。
有人在开。
不是从电梯里面开的。是外面。有人在电梯井外面，用什么东西打开了电梯的机械锁。林奇听到头顶传来铁链拉动的声音，嘎啦嘎啦，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然后电梯开始往下掉。
不是自由落体。是匀速的，像一个吊篮被缓慢地放下去，速度不快，但方向确定——往下。楼层指示灯从"×"变成"B1"，然后是"B2"。
"停。"林奇说。
电梯没停。它继续往下，指示灯跳到"B3"之后，又跳了一下，变成"B4"。
然后停了。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一段走廊。和楼上完全不同的走廊——墙是水泥的，没刷漆，地面也是粗糙的毛坯面，灯管装在天花板的管道缝隙里，发出冷白的荧光。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每隔几米一个的金属栅栏门，像牢房。
空气有一股很重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酸腐的气息。林奇的鼻子皱了一下，那味道像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放了太久没处理的医疗废物。
苏晓从电梯里走出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低头看地面。
地面上有几行脚印。
从电梯口延伸出去的，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脚印不大，应该是成年人的脚，但走得很重，每一下都踩得很深。脚印之间距离均匀，一步大约半米，像是有人在匀速往前走。
"有人来过。"林奇说。
"而且是最近。"苏晓蹲下看了看，"脚印边缘还很清晰，灰尘没落回去。"
"周大勇？"
苏晓站起来，摇了摇头："不知道。但——"
她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走廊深处传来了声音。很轻，很细，是一段旋律。有人在哼歌。
林奇听了几秒，那调子很熟悉。是一首很老的歌，小时候他外婆哼过的那种，调子平缓，像摇篮曲。但哼歌的人声音沙哑，像喉咙里有痰，偶尔会断一下，然后接上。
"……月亮……在云朵里……睡……觉……"
声音越来越近。
林奇往电梯里退了一步，顺手拉住苏晓的胳膊把她往里带了半米。电梯门"叮"一声开始合拢。但合到一半的时候，外面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电梯里的灯也跟着灭了。
一片漆黑。
林奇能感觉到苏晓的手肘挨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金属表带凉凉的。
外面走廊里的哼歌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电梯门缝传进来：
"……有人……在里面吗？"
还是那个沙哑的、干裂的、像声带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和二楼走廊里那个老太太的"有人吗"一模一样。
林奇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到电梯按钮面板，按了一下"1"。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3"。还是没反应。
电梯的灯突然亮了。不是正常的顶灯——是电梯按钮面板上的光。每一个按钮都亮着，从"B4"到"1"到"4"，整整齐齐，全部亮着红色。
像一个选择题。
林奇的目光在面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他撕掉的胶带位置。"4"的按钮刚才还在正常亮着，但此刻——它变成了唯一一个不亮的。
只有"4"是暗的。
"他让去404。"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但电梯的4按钮不亮了。"
"嗯。"
"所以去不成。"
"不一定。"
林奇伸手，按了"1"。电梯没动。他按"3"，也没动。他试了"B1""B2""B3"——所有的按钮都没反应。唯一能按下去的，是"4"。
但它不亮。
"它不亮，但按下去有反馈。"林奇说，"机械感。能按下去，证明这层楼是真实存在的。"
"但电梯不走。"
"嗯。"
外面的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和二楼走廊里的一模一样。苏晓的呼吸轻了一些，她的手指碰到林奇的手背，很快又缩回去了。
林奇盯着电梯面板。4不亮。但其他按钮全部亮着红色，像一种——指引。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塑料牌上"404"三个字在红色灯光下泛着暗光。
"她刚才在外面问'有人吗'。"林奇说。
"嗯。"
"如果我们在电梯里不出声，她会走吗？"
苏晓想了想："不确定。二楼走廊里，金链子男出声之后她才行动。之前她在拐角处问了两次'有人吗'，没人回应她就没出来。"
"所以只要不出声——"
"只要不出声，她可能不会进来。"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外面，脚步声停在了门缝旁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站住了。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有人把一整块冰贴在门板上。
"……你在吗……"
声音更近了。像是直接从门缝外面传进来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林奇没有说话。他甚至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旁边的苏晓也屏住了呼吸。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极轻的运转声，呼呼，呼呼，像某种动物在打鼾。
门外的那团气息在门缝边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啪嗒。啪嗒。慢慢远了。
"走了。"苏晓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奇慢慢吐出一口气。
电梯面板上的红色按钮全部熄灭了。只剩那个"4"还亮着——很暗，很弱，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芯。
"现在走吗？"苏晓问。
"等。"
"等什么？"
"等电梯门开。"
电梯门没有开。那个"4"在面板上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在呼吸。林奇站了两分钟，等确认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才转身看了一眼电梯井上方的通风口——同样有风。冷风灌下来，带着和之前一样的药物气息。
"四楼能上去。"他说。
"从通风口？"
"从通风口。"林奇把钥匙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下通风口的栅栏。这一次，那栅栏是松的。
有人提前帮他们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