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在临渊城仅仅多停留两日。
头一日,他将齐衡赏赐的两吊铜钱分出一半塞给楚天行,又逛到城南集市,挑了一包醇厚烟丝捎给赵铁匠,再扯了一匹鲜亮花布,留给铁匠婶。尘世烟火,是凡荒域留给他最后的牵挂。等到第二日破晓,他背上打满补丁的旧包袱,静静立在了临渊城城门之下。
齐衡特地赶来送行,话不多,只递过来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路上充饥。到了灵荒域,寻访天璇宗,切莫孤身乱闯。灵荒域的猛兽人心,远比凡荒域要凶险得多。”
“记下了。”苏长歌接过干粮袋,牢牢系在腰间。
齐衡迟疑片刻,又缓缓开口:“你爹那一封书信,我叔父看过。他讲,当年你爹走的路,和如今的你一模一样,亦是从碎纹起家。”他深深望向苏长歌,“我叔父念叨了你爹整整二十年。世间总有一类人,生来便是要去做惊天动地之事。你爹是,依我看,你多半也是。”
苏长歌没有接下这句评语,微微颔首,转身,与楚天行一前一后,踏出临渊城门。
由临渊城去往凡荒域边界,路途整整五日。
前两天脚下尚是规整官道,空气里飘散着熟悉的泥土气息,一如青石镇。等到第三日,官道戛然而止,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苍茫土岭。岭头狂风呼啸,风沙迷眼,使人难以睁眼。楚天行背负一只比自己身形还要宽大的包袱,大口喘着粗气。
“长歌……那天璇宗,到底还有多远?”
“很远。”
“究竟有多远?”
“爹的信上没有写明。”苏长歌平视前方起伏的山岭,“只写了四个字,可入灵荒。”
楚天行哀嚎一声:“你爹坑你,顺带连我一起坑!”
嘴上不停抱怨,脚步却半分不曾放缓。第四日正午,二人寻到一棵歪脖子酸枣树落脚歇息。楚天行自干粮袋掏出最后一张烙饼,掰下一半递给苏长歌。
“你说天璇宗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就跟镇上戏台演的一样,弟子个个飞檐走壁?”
“不好说。”苏长歌一边咀嚼面饼,一边含糊作答。
“你玉佩里面不是住着一位先生吗,他肯定清楚底细。”
苏长歌沉默不语。识海当中,慕青玄慢悠悠响起声音。
“灵荒域的天璇宗,算得上顶尖大宗。宗主姓叶,门下弟子三千,收徒严苛到近乎苛刻。你手里那半块天璇令牌若是管用,入门便畅通无阻;若是失去效力,你便只能同一众新人一般,先去外院清扫马厩。”
“扫马房而已。”苏长歌在心内复述一遍,心底并未生出半分屈辱,“那就扫。”
楚天行竖起大拇指,意气风发:“够有志气!等到那时,我就在马房边上搭一间窝棚,咱俩挨着住。”
识海里的慕青玄短暂静默,一时语塞。
苏长歌难得轻轻勾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他心里清楚,楚天行嘴上日日叫苦,自青石镇一路相伴走到此地,从来没有吐出一句想要折返回家的话。
第四日黄昏,一座界碑遥遥浮现在土岭最高处。
石碑不算高大,约莫一人高矮,青灰石面饱经风霜。朝向凡荒域这一面,镌刻两个苍劲大字:凡荒。不用绕到背面去看,苏长歌心里明白,另一面,必然刻着灵荒二字。
从前赵铁匠闲聊说起,黑风寨匪徒,连青石镇镇界碑都不敢逾越。那只是一方小镇的界碑。而眼前这一座,分割两大荒域。跨过它,凡荒域便留在身后。
苏长歌将包袱搁在地面,静静站在界碑底下,回头眺望来时长路。旷野空空荡荡,只剩呼啸长风。几日之前,那个蹲在祠堂墙根,安静围观旁人查验命纹的少年,如今已经走到荒域的边界。
他伸手,指尖抚过碑身文字。石碑冰凉,仿佛浸满无数过客长年累月留下的汗水。他忍不住暗自猜想,很多年前,父亲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指尖同样抚过这两个字?那半块天璇令牌,当年是不是就是经由这座界碑,送入灵荒域?
风声穿过碑顶,呜呜作响,好似专门为远行之人送行,无人给出答案。
“动身吧。”苏长歌开口。
楚天行应了一声,这一回,再也没有喊累。两人一前一后,抬脚,跨过界碑。
一步之隔,已是灵荒域。
荒岭土路化作宽阔官道,道路两旁生出繁茂林木、连片良田,远方村落灯火点点,次第亮起。天色彻底沉落,夜幕铺开之时,官道侧边出现一间简陋野店,门口悬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灯笼。
“住店!今晚我一定要睡床铺!双腿快要废掉了。”楚天行两眼发亮。
苏长歌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门外一排拴马桩。三匹骏马静静立在那里,皮毛油光水滑,绝不是凡荒域寻常驮运脚力。
野店大堂客人寥寥无几。靠窗一桌坐着数人,衣衫整洁考究,全然不像长途跋涉的旅人。其中一人背对店门,低头慢饮茶汤。苏长歌刚踏入大堂,那人好似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淡淡望了过来。
仅仅一眼。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
苏长歌脚步下意识一顿。他佯装低头看向桌上菜单,心神向内,询问慕青玄:“先生,这群人是什么来历?”
慕青玄沉吟片刻。
“衣着不俗,气息沉稳内敛,地道灵荒域修士。安分一点,不要主动招惹。”
“我无意惹事。”苏长歌回道,“我只是想问清,去往天璇宗该走哪个方向。”
话音未落,靠窗那人仿佛听得一清二楚,放下手中茶碗,似笑非笑看向苏长歌:“小兄弟,你打算前往天璇宗?”
桌子底下,楚天行悄悄踢了苏长歌一脚,示意他少吐露实情。苏长歌稍加思索,坦然点头:“没错,前来问路。”
“倒是凑巧。”男人缓缓说道,“我们恰好顺路。”他指了指自己,“我名叫赵余。若是信得过,明早结伴同行。灵荒域官道错综复杂,初来此地之人,十有八九都会迷路。”
苏长歌没有立刻应允。他端起面碗,喝一口滚烫面汤,热气模糊了眉眼,片刻之后才出声:“我信你。只是我这位同伴话多聒噪,若是扰了你——”
“无妨。”赵余轻轻一笑,“你这位朋友,看着倒颇为有趣。”
楚天行猛地站起身,神采飞扬:“这话我爱听!老板,再来两碗面,多加卤蛋!”
一句卤蛋喊得清亮干脆,柜台后的店家哈哈大笑,高声应下,转身钻进灶房。苏长歌垂眸,望着碗里薄如蝉翼的卤肉。灵荒域,似乎和自己预想截然不同。他本以为跨过界碑,迎面而来便是刀光剑影,没想到落脚的第一处地方,只是一间会多加卤蛋的山野小店。
赵余一桌众人起身离店。路过苏长歌桌边,赵余脚步稍停,压低声音嘱咐:“若是真心去往天璇宗,明日卯时,店门口会合。”指尖轻点腰间悬挂木牌,木面上雕刻一道山峦纹路。
苏长歌来不及细看山纹,来不及追问,赵余已经迈步出门,马蹄声响,渐渐远去。夜里大通铺,楚天行很快打起响亮呼噜。苏长歌自怀中取出半块青铜令牌,借着窗缝漏进的淡淡月光,凝视背面两个古字——天璇。
“先生。”他于心底发问,“当年我爹奔赴天璇宗,也是为了那些天碑吗?”
慕青玄许久没有应声。沉寂良久,嗓音比方才低沉不少。
“你爹去往天璇宗,并不单单为了天碑。他是前去了结一桩陈年旧账。”
“什么旧账?”
“等你踏进天璇宗山门,自然会有人告诉你。”慕青玄缓缓说道,“你爹做事,向来只交代一半。剩下隐秘,他特意留给你亲自去探寻。”
苏长歌将令牌收回怀中,枕住双臂,仰望黑乎乎的房梁,低声感慨:“我爹这个人,真是够可以。”
“嗯。”
“妥妥坑儿子。”
慕青玄安静一瞬,像是低低笑了一声,又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当年你爹坑我的时候,可比坑你狠得多。”
这一晚,苏长歌做了一场梦。梦里,父亲站在青石镇口那棵老槐树之下,腰间别着一把朴素竹刀,远远望向他,嘴唇一张一合,似在叮嘱什么。苏长歌拼命往前奔跑,却永远无法靠近。
梦醒时分,枕头微微潮湿,他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否落泪。梦里父亲留下的那句话,要等到抵达天璇宗,他方能真正读懂。
窗外,来自荒界的晚风穿过旷野,吹进野店,混杂着灶间尚未散尽的烟火气息。远方深山之内,传来野兽悠长的嚎叫,陌生而辽阔。苏长歌静静躺在灵荒域的土地上,心中了然:前路漫漫,一切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