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比苏长歌想象当中宏大,却又出乎意料地狭小。
宏大,是因为城墙脚下延绵十里长街,摊贩林立,南北货物应有尽有,人潮终日涌动。狭小,则在于暮色降临之后,整座城池流动的气息,都会向着一处收拢——城北高耸的开灵试擂台。谷雨一过,四面八方村镇的少年,尽数被送往此处,好似一季待收割的麦子。
苏长歌,便是麦田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株。
核对应试名册这一日,唱名官扬声高喊:“青石镇,苏长歌。”
他迈步上前的瞬间,全场嗡然一片喧哗。
“碎纹之人?碎纹也敢前来参加开灵试?”
“青石镇已经没人可用了吗?”
齐衡静静立在场边,面色平淡。一路行来,这类闲言碎语他早已听得麻木,懒得开口辩解。
唱名官低头扫过名册,又抬眼打量苏长歌,碍于试阳司的威势,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到名册末尾一行批注,声音骤然压低:“碎纹,规格外,准予应试……原来是齐大人的安排?”
“正是我的决定。”齐衡淡淡开口,“有异议?”
“不敢,不敢。”唱名官抬手擦去额角细汗,挥手喊道,“下一位。”
台下哄笑声反倒愈发热闹。少年心性本就爱看热闹,一个身负碎纹的人登台比武,足够他们谈笑三日。苏长歌沐浴在正午烈日之下,心中反倒十分平静。笑便由他们笑,至少郡城这三日,一日两顿饱饭,官府会管。
实话讲,他起初一半念头,的确是冲着口粮而来。齐衡当初说过,前来应试之人,每日供给两顿吃食。
首轮对战,对手是安平镇的杜大壮。少年年方十六,天生蛮力,觉醒那日,当着全镇百姓一拳震裂测纹石旁的石墩,名声早就传开。杜大壮上下扫了苏长歌一遍,咧嘴嗤笑:“碎纹小子,趁早自己走下台吧。免得我下手没轻重,哭着回青石镇。”
苏长歌没有搭话,缓缓闭上双眼。
不是畏惧,而是慕青玄教给他第一件本事:动手之前,先要看清对方气息行走的道路。
识海之中,一缕凉意缓缓漫开。他就这样“看见”了杜大壮。说得精准一点,是窥见皮肉底下那条命纹,粗壮明亮,运转之时如同一条蓄满大水的河道。可这条大河,流淌到肩胛位置,便死死打了一个死结,运转阻滞,难以舒展。
苏长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凭什么能够看透别人藏在身体里的纹路。慕青玄将此命名为观碑眼,乃是碑气慢慢滋养而生,普天之下,能催动这双眼睛的,五指便可数尽。
裁判铜锣猛地敲响。
杜大壮重拳径直轰来,拳风卷起地面尘土。苏长歌不格挡,脚下轻轻一侧,刚好避开气息阻滞的关口。杜大壮一拳落空,收势不住,身体猛地向前踉跄。苏长歌伸手,轻轻往他后背一送。
“咚!”
一声闷响,杜大壮重重砸落在擂台木板上,半晌挣扎不起。
全场寂静三息,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之声轰然响起。
苏长歌内心同样掠过一丝意外。他预想过取胜,却万万没有料到,胜负来得如此潦草,毫不费力。杜大壮趴在地上挣扎起身的时候,一句久远的话语忽然浮上心头,来自他的父亲:打斗,从来不比拼力气大小,比拼是谁先看透对手。
擂台之下,齐衡唇角微微一动,没有笑意,双眼却是骤然亮起。
第二场,对手是永宁镇外号“快手”的周小满。少年身法迅捷,绕着苏长歌飞速盘旋三圈,连衣角都没能蹭到对方分毫。苏长歌静立圆心,分毫不动。几番周转,周小满反倒把自己绕得头晕眼花,一头狠狠撞上擂台立柱。
第三场,八进四。对手持枪,枪法飘逸灵动,转瞬抖开七朵枪花。苏长歌一眼看穿,对方命纹流转至枪尖那一瞬,必然迟缓半拍。待到对方收枪的刹那,他侧身探手,一把扣牢枪杆,顺势运力推送。持枪少年连人带枪,直接飞出擂台之外。
台下惊叹声渐渐盖过嘲讽。不少人交头接耳打听:“青石镇这个碎纹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不明白,路子透着邪性。”
半决赛,对手如期而至——陈观海。
陈观海站在他对面,神色复杂难言,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娘叮嘱我,若是遇上你,干脆主动认输,大家同出自青石镇,不必斗得两败俱伤。可我不愿意。”他攥紧双拳,“觉醒那日,我就留意到你。我想认认真真打上一场。你用你的碎纹,我凭我的两道命纹,分出高下。”
“可以。”苏长歌点头。
两道命纹根基扎实牢靠。陈观海步步逼近,一拳一拳狠狠轰出,拳招朴实无华,力道一重胜过一重。苏长歌连连后退,半步,再半步。观碑眼之下,他看见对方纹路炽烈滚烫,好似一座烧红的熔炉。只是熔炉烧至顶点,终究需要换气休整。
就在陈观海换气的刹那,苏长歌骤然近身,手掌稳稳按在他肩窝。
“咚。”
陈观海踉跄后退三步,脚下站稳,没有摔倒。
他怔怔望着苏长歌,忽而开怀一笑,重重捶了捶胸膛:“我认输。”
“你是好样的,是我们青石镇的人。”
台下顿时起哄喧闹起来。擂台侧边,一名黑衣少年抱臂而立,自始至终未曾看向擂台。直到二人走下台,他才朝着苏长歌的方向淡淡瞥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决赛,定在第三日午后。
对手自灵荒域远道而来,姓萧,单名一个极。萧无极。开灵试开办多年,极少会有灵荒域天才,屈尊前来凡荒域参加考核。偏偏他来了,登记名册,一路横扫擂台,对手撑不过三招。
唱名官高声念出名字,台下连议论声都不由自主平息。
萧无极缓步登台,目光落向苏长歌,仿佛打量一件新奇玩物:“一名碎纹,能够走到决赛,确实有点意思。可惜,你的路,今日到此为止。”
苏长歌缄默不言,凝神盯住对方。识海凉意涌动,观碑眼悄然开启。
九条命纹,整齐排布于胸腹之间,如同九条齐头并进的长河,流转顺滑,毫无滞碍。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为圆满的命纹,力量深不见底,仿佛一口无底深井。
慕青玄的声音,直接响在心间:“打不过他。此人命纹苦修最少十年,你修行不过短短数日,差距天差地别。”
“我知晓。”苏长歌于心底回应,“只是机会仅此一回。”
锣声敲响。
萧无极随手一掌拍来,速度快到台下惊呼都来不及响起。苏长歌拼尽全力侧身躲闪,掌风擦过肩头,衣裳嗤地撕裂,点点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萧无极微微讶异:“竟躲得开?倒是有点本事。”
第二掌接踵而至。苏长歌挪步避开,腰侧依旧被掌风扫中,身形猛地一晃。
第三掌,扑面而来。观碑眼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破绽。九条纹路交汇之处,藏着一道细微缝隙,一道与生俱来,难以察觉的缺憾,就连萧无极自身,都一无所知。
苏长歌不再闪避,迎着掌势径直上前。右手紧紧捂住手背的碎纹,心底缓缓吐出识海残页那一行文字:
“而我即凶,裁天为限。”
萧无极雄浑掌力尚未轰到身上,微光先从苏长歌手背轰然迸发。沉睡已久的碎纹骤然苏醒,细碎微光顺着手臂向上蔓延,硬生生朝着扑面而来的掌力,劈开一线缺口。就借着这转瞬即逝的一线空隙,苏长歌的拳头,已然抵达。
“砰!”
萧无极低头,望着胸口浅浅一道拳印,愣神片刻。脸色一点点泛白,神情几经变幻,最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碎纹……真是有趣。临渊城的胜负,算不得最终结局。灵荒域,我等你前来。”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跳下擂台,干脆利落转身离去。
全场彻底沸腾。裁判扬声高喊:“青石镇,苏长歌——夺得魁首!”
轰鸣喧嚣扑面而来,苏长歌一阵耳鸣,险些站立不稳。垂首望向手背,碎纹依旧是旧日模样,没有大放异彩。只是纹路最深处,好似向下陷落一寸,那口深埋体内的古井,变得愈发幽深。
夜幕降临。齐衡深夜前来,带着苏长歌走入试阳司后堂。
厅堂之内端坐一人,年岁不算苍老,两鬓胡须却已然花白。他静静打量苏长歌许久,伸手从案几之下取出一只古朴木盒,轻轻推到桌前。
“你的父亲托付于我保管。他留下一句话,等到有人凭照纹镜照出碑影,便将此物交付。”
苏长歌伸手捧起木盒,分量很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书信,还有半枚青铜令牌。
信纸之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迹,笔锋他刻骨铭心,正是父亲亲笔:
凡尘已了,可入灵荒。第一座碑不在我手里,在你自己身上。
指尖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他翻转那半块青铜令牌,背面镌刻两个古字——天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