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三场残雪消融完毕，青石镇，来了两位试阳司的人。
说是官人，身上却没有制式官袍，一人一马，一老一少。年长的约莫四十出头，神情沉静；年轻那位面皮白净，眉眼锋利。二人先踏入镇上祠堂，转头又去往吴先生家中，足足逗留半个时辰。等到出门之时，吴先生一路小跑紧随在后，脸上堆起多年难得一见的笑意。
隔日一早，铜锣声便咚咚响彻全镇。
荒域三年一届的开灵试开启，各个镇子需要举荐十五岁上下少年，前往郡城参与考核。往年青石镇规矩简单，觉醒日测完命纹，直接挑选资质最好那一人，仅此一个名额。可今年试阳司来人，开口便说，要亲自逐一查验。
祠堂门前，那块老旧的测纹石再度搬了出来，岁岁年年，依旧是它。
苏长歌没有挤进热闹的人群。他倚着祠堂东边的墙根蹲下，后背贴着被日光烘暖的墙砖，静静望着来来往往的乡亲少年。试阳司二人姗姗来迟，翻身下马，人群下意识主动分开一条通路。年轻官人目光缓缓扫过人潮，视线落到东墙根时，骤然停住。
苏长歌起先只当，对方盯上的，只是墙壁上褪色的旧年画。
“哪一位是苏长歌？”年轻官人开口发问。
喧闹瞬间一滞。一道道视线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甩向墙根底下。
苏长歌依旧维持蹲姿，微微抬头：“我便是。”
“觉醒日测过命纹？”
“碎了。”他语气平淡，“腊月十八那天碎掉的。”
周遭几声笑声刚冒出头，又急忙硬生生憋回去，不敢在官吏面前失了体面。年轻官人脸上不见半分嘲弄，径直迈步走来，弯腰俯身，凝神盯住苏长歌手背上蜿蜒纤细的碎纹，静静看了数息。而后自宽大袖管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
铜镜没有反过来映照面容，而是悬停在手背上方，缓缓移动。
镜面缓缓漾开一层幽暗微光。镜中景象陡然一变，皮肤上几道干裂碎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道修长笔直的黑影，如同一方石碑，深深沉浸在静水深处。
年轻官人的指尖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苏长歌，眼神复杂难辨，苏长歌读不透内里藏着什么情绪，只看见他站直身子，转头对着年长那人说道：“叔，此人，必须带走。”
“名册带好了？”年长官人缓步上前，低头望了一眼镜面，看完之后一言不发，收起铜镜，下巴朝苏长歌微微一扬，“名册添上他。”
一旁的吴先生顿时急了：“大人！万万不可！苏家少年命纹破碎，往年规矩，碎纹之人，是不能够登入应试名册的。”
年长官人懒得多余争辩，同样取出一面照纹镜，照着名册上其余少年。光束落在陈观海手背，两道纹路跃然而出，明亮挺直。他微微颔首：“资质尚可。”
一圈查验结束，他才转头看向吴先生，语气冷了几分：“开灵试三年一办，名册所载，务求据实上报。倘若青石镇耽搁少年机缘，这份罪责，你担得起？”
吴先生连连躬身称是，再也不敢插嘴阻拦。
“旧例归旧例。”年轻官人淡淡开口，“今年，由我说了算。”
吴先生嘴唇张合几下，最后只得咽下话头。
人群彻底炸开，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流水。凭什么？碎纹之人也能够去往郡城应试？陈观海可是开出两道命纹！名额原本只有一个，加上苏长歌，那陈观海怎么办？
嘈杂话音戛然而止。年轻官人缓缓出声：“青石镇，今年两个名额。苏长歌一个，陈观海一个。”
四下刹那寂静，屋檐滴落融雪的滴答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苏长歌蹲在墙根，自始至终不曾起身。他心里谈不上半点欣喜，只剩满心莫名。昨夜他还在盘算，第二天该去铁匠铺干什么样的活计，一转眼，自己就成了要远赴郡城应试之人。
等到人群散尽，他才站起身，拍掉屁股沾满的尘土。
陈观海独自站在人群外侧，脸色一阵青白交替。他母亲还在耳边不停抱怨，埋怨名额凭空多出变数。陈观海攥紧拳头，沉默不语，走出几步，又猛然折返，快步追上苏长歌。
“郡城再会。”他闷声说道，“我身负两道命纹，若是连你一个碎纹都比不上，我的陈字倒过来写。”
苏长歌随口回道：“倒过来写，依旧还是陈。”
陈观海一下子被堵得无话可说，憋了半晌，丢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快步离开，耳根涨得通红。
人群散去之时，一位年迈老者拉住苏长歌衣袖，压低嗓音问道：“后生，你爹……当真不会回来了？”
苏长歌轻轻摇头。老人长长一声叹息，松开衣袖，嘴里喃喃念叨一句苏家总算要出一个争气的人，步履迟缓地走远。
“长歌！”楚天行猛地从一旁蹿出来，双眼亮得发烫，“你听见没有！你登上册子了！要去郡城参加开灵试！”
“嗯。”
“你怎么一点笑意都没有？”
苏长歌稍稍思索：“留着力气，等到进城再笑。”
楚天行被他说得一噎，随即开怀大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算你沉稳！我也有事要说！今天我去找吴先生求情了，他说我命纹品级太低，上不了正式名册，但是可以跟着队伍前往郡城，当个随行杂役。”他凑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打听清楚了，开灵试拿到靠前名次，便能拜入灵荒域大宗，天璇宗，那可是……”
苏长歌漫声应着，思绪却飘向别处，脑海反复浮现白天那一面古怪铜镜。
夜幕降临，油灯点亮土屋。他把白天祠堂发生的一切，一一讲给玉佩之中的慕青玄。
白雾之内，慕青玄静静端坐，沉吟许久，仿佛权衡利弊。良久，缓缓开口：“此物名叫照纹镜，出自灵荒域，可以穿透表层命纹，照出底下潜藏之物。镜子照出碑影，代表你爹当年留在郡城的后手，起效了。”
“后手是什么？”
“当年他动身前往灵荒域之前，在郡城托付一件信物，找人代为保管。留下一句话：若是来日，一名身负碎纹的少年，经照纹镜照出碑影，便可取回东西。”慕青玄缓缓说道，“他早就算到你的命纹会碎，也算准试阳司会借着开灵试，下乡清点少年名册。你爹这个人，说不清究竟是绝顶聪慧，还是太过疯狂。”
苏长歌沉默垂眸，望向手背。经过这些日子夜里观碑修行，碎纹每一晚都在缓缓生长，此刻已经蔓延过大半手腕，纹路边缘愈发齐整，宛如一条独自蜿蜒流淌的长河。
“我去到郡城，就能拿到爹留下的信物？”
“先要保住应试名额。”慕青玄语气带着警告，“开灵试不是孩童嬉闹。凡荒域郡城考场，拳脚无眼。碎纹少年登台，三招之内被击倒重伤，我见过不少。”
“那你为何还要放任我前去？”
“我拦得住你？”慕青玄一声冷哼，“你性子和你爹如出一辙，认准前路，九头牛都拉扯不回来。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苦练。今夜开始，白天也要运转气息，打坐观碑的时辰，直接翻倍。”
苏长歌没有反驳，抬手挑亮油灯，端正地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再度沉入那片无边黑暗。
九页残破书页静静悬浮虚空。今夜第一页残页上那半行字迹，光芒清晰了不少。
……而我即凶，裁天为限。
他尚且参悟不透字句暗藏的大道，只是每当目光落上去，手背碎纹便传来一阵灼热，好似隔着十六载悠悠岁月，有一样事物，正在遥遥与他呼应。
开灵试定在谷雨那日。自青石镇去往郡城，行路，需要整整七天。
往后几日，白日苏长歌跟着一众少年操练奔走，热身习练；深夜别人沉沉入睡，唯独他静坐观碑。
慕青玄传授给他的第一课，叫做“观气”。
“世间万气，皆依命纹流转。人的命纹，便是先天开辟出来的通路。气息入纹，即刻分出资质高下。”慕青玄缓缓讲解，“你的纹路破碎，通路断绝，气息无法正常流转。那便换一条路子，不去流转，只去观望。看清旁人身上气流运转，寻到流转关口，轻轻引动一丝便可。”
苏长歌闭上眼，试着向内感知。前三个夜晚一片死寂黑暗，唯有识海之中，九页残页焦黑的边角隐隐发烫。待到第四晚，他终于看见了那条“长河”。那是潜藏在手背碎纹里面的气息，纤细微弱，好似春冰之下缓缓涌动的流水，被一股力量牢牢压制，慢慢游走。
他骤然睁眼，看向手背。裂纹依旧破碎，可裂纹边缘，不知何时变得温润圆滑，如同常年流水冲刷出来的古老河道。
慕青玄不由得轻咦一声，难得流露几分讶异：“当年你爹修炼到这一步，耗费四十天。你，只用了四天。”
苏长歌默默记下这句话。父亲四十日走完的路，他四日便追上。那么父亲当年没能做完的事，或许，他尚且来得及。
出发前夜，赵铁匠送来一双新布鞋，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密实牢靠：“路途遥远，当心磨破脚底板。”铁匠婶硬塞给他十个煮鸡蛋，反复叮嘱路上充饥。吴先生悄悄登门，立在门外许久，终究没有踏进屋子，隔一道土墙扬声说道：“郡城若是应试失利，只管回来。青石镇，永远有你的一碗饭。”
苏长歌高声应下。
夜深，他躺在土炕，窗外春雨淅淅沥沥，雨声愈来愈密。恍惚之间，他忽然觉得，这雨声，便是当年父亲离开那一夜，听见的声响。
他侧过身子，将胸口玉佩紧紧贴住胸膛。识海深处，残页之上那九个字，光芒又明亮一分，如同远山遥遥亮起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