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市井浮生
第四章 送学
那只芦花鸡终于放弃了跟她较劲。
第七天早上,云清玄起了个大早,推门出去的时候鸡还没来。她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那只芦花鸡正蹲在磨坊门口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算你识相”的意味,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踱着步子往食槽走了。
云清玄觉得这只鸡早晚要成精。
她洗了把脸,去磨坊替她爹推了半个时辰的磨。石磨的纹理她已经熟了,闭着眼都能顺着转动的节拍走,磨盘每转一圈就有一缕厚实的文气从磨齿间溢出来,顺着她掌心的经脉往里渗。她爹站在旁边添豆子,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从“闺女病了一场脑子不太对”变成了“闺女病了一场是不是开了什么窍”,但始终没好意思问出口。
推完磨,她娘从厨房端出早饭。今天粥里加了红薯,黄澄澄的,甜丝丝的。她弟弟坐在桌边,一边扒粥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她娘,嘴张了好几次又合上了。
她娘头也不抬:“有话就说。”
她弟弟缩了一下脖子:“……娘,今天开学了。”
“我知道。”
“那个……书包……”
“书包怎么了?”
“破了。”
她娘放下碗,盯着他看了两秒。“破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天说了。”
“你昨天说的是‘娘我包破了’,我以为是你的包。哪个包?”
“就是书包。”她弟弟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快埋进碗里了,“就是那个布包。背带断了。”
她娘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不早说。昨晚上缝多好,现在饭都凉了……”她从屋里翻出一块青灰色的旧布,又找了一团线,把针线盒端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开始缝。她弟弟端着碗跟过去蹲在旁边,嘴里还叼着一块红薯,眼巴巴地看着她娘的手一针一线地走。
云清玄把碗里的粥喝完,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书包确实破了,背带是从接口处整个断开的,布边已经磨毛了,看得出背了很久。她娘用的是粗棉线,针脚走得飞快,每一针都拽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布和线缝成一体。
一缕文气从她娘指尖渗出来,裹在那根针上。粗粗的,带着线的涩劲,像棉麻本来的质感。
云清玄蹲下来,说了一句:“娘,你缝东西多久了?”
她娘头也不抬:“嫁过来就开始缝。你爹那会儿连双好袜子都没有。”她把线头咬断,把书包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针脚,又补了两针加固,递给她弟弟,“行了。一年之内再断了你自己缝。”
她弟弟把书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满脸写着“比我原来还结实”,然后迅速把书塞进去,挎到背上,站起来挺了挺胸。“走吧!姐!送我去!”
云清玄:“我什么时候答应送你了?”
他拽住她的袖子,力道和那天拽她去看耍猴一模一样。“走吧走吧走吧——”
她被她弟弟拽出了院门。
私塾在镇子的东头,离她家大概一炷香的路程。她弟弟一路上嘴巴没停过,指给她看路边的每一只狗、每一棵树、每一坨牛粪——是真的每一坨,他都指了一遍,还附带解说:“这个已经干了,是昨天的。那个是今天的,还冒着气。”
云清玄面无表情地走着,内心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她前世到底得罪过谁,这一世才被安排了一个爱看牛粪的弟弟。
但当她站在私塾门口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被摁回去了。
私塾不大,一间正堂,青砖瓦顶,窗棂上糊着白纸。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角摆着一摞一摞的旧书。正堂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了一副对联,上联“学问勤中得”,下联“萤窗万卷书”,字迹端正秀逸,墨色浓淡相宜。堂前站着个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衫,袖口打着和那个书包一样针脚的补丁。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背着手站在门口,正在逐个点学生的名。她弟弟跑过去,响亮地喊了一声“先生早”,老先生点了一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念下一个名字。
云清玄站在私塾门口,识海微微张开。
正堂里,那些矮桌上一摞一摞的旧书散发着细密的文气——不浓烈,但很均匀,像是被反复翻过的书页里浸透了某种极淡的气息。老先生的身上裹着一层更厚实的文气,像一件旧棉袍,穿了很多年,磨得薄了,但贴身的、温的、不退的。那种文气不是他在教书时临时产生的,是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写了这么多年的字,攒在骨头缝里的一层老底子。
云清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弟弟已经坐在第二排的矮桌后面了,铺好纸、磨好墨,挺直腰板等先生开讲。他坐得板板正正,跟前几天那个蹲在泥地里拿树枝捅蚂蚁窝的完全是两个人。
她忽然想:如果前世的她有这么一个地方——一间屋子,一桌一椅,一个老人在前面慢悠悠地念书,一群小孩在后面拖着调子跟着读——她还会不会在十六岁那年一个人提着剑走出家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前世的事已经翻过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弟弟正偷偷冲她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迅速把脸转回去,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云清玄走了。
回家路上,她经过那家面馆。面馆老板是个圆脸的胖妇人,正坐在门口揉面。面团在她手下一遍一遍地被压扁、折叠、再压扁,筋道的光泽从面团的表面一点点泛上来。她揉得很有规律,每揉三十下停下来,拿湿布盖住面团让它“醒”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再揉。云清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团面经过反复揉压后渗出的文气又韧又软,和磨盘的厚重、铁匠的灼热都不同,是绵里藏针的那种劲道。
她没打扰老板,安静地收了一缕文气就走了。
傍晚去接弟弟放学的时候,她发现私塾门口多了几个女人。有抱孩子的,有端着一碗热汤的,还有牵着牛站在树底下等的。她走过去,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等着。榆树的树皮很糙,硌着她的后背,但她没换位置。
过了没多久,里头忽然轰的一下炸了——十几个孩子一股脑从门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淌,嘴里喊着、笑着、闹着,有的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有的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哪来的树枝当剑舞,有的边跑边回头冲里面喊:“先生明天见——”声音拖得老长老长,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把安静了一整天的镇东头扯得热热闹闹的。
她弟弟跑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小块墨,鼻尖上一小坨,他自己不知道,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清玄伸手把那块墨抹掉了。“今天学什么了?”
“《百家姓》!我会背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开始背,一边背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背到“冯陈褚卫”的时候卡住了,卡了三秒又接上了“蒋沈韩杨”,背完一段抬头看她:“姐,我背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先生说我背得快!”
“那你把中间那八个字再背一遍给我听听。”
他沉默了。
云清玄嘴角动了一下:“回去再背。走吧,回家吃饭。”
她弟弟追上来,把书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又换回来,一路蹦着往前走,脚尖踢着草尖,书包里的文具叮铃咣啷地响。“姐——”
“嗯?”
“娘会不会给我留着饭?”
“锅里应该有。”
“你猜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不知道。”
“馒头!夹咸菜!那个咸菜是隔壁王家奶奶腌的,酸酸的,好吃!”
“你中午就吃了个馒头夹咸菜?”
“还喝了一碗米汤!”
“……那确实不少。”
她弟弟嘿嘿笑了一声,忽然凑过来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一度:“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今天看见先生写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字。他写了一个‘永’,就那么一下——”他拿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唰,一个字就出来了。我以后也能写成那样吗?”
云清玄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仰着脸,脸上的墨迹虽然被她抹掉了,耳根旁边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灰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粒还没凝固的糖水在里头。“能。”她说,“你多写几遍就能。”
她把弟弟送回家,自己又转回了私塾门口。老先生正站在门口收拾东西,看见她站在巷口的榆树底下没走,愣了一下,停下来等她说话。云清玄站在那儿,犹豫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先生,我能在您这儿看书吗?我不上课,就坐角落看看。”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卖豆腐的云家的闺女?”
“是。”
他没问她为什么想来,也没问她看什么。他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明天早上来吧。我给你在角落放个小凳。”
云清玄道了谢,转身往回走。暮色从西边压下来,镇子里的炊烟一道一道地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浅浅的灰蓝色。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掌心里的经脉——那条被她用文气润了七天的第一条经脉——此刻正微微发着温。很轻很轻的一阵暖意,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枚还没熄的炭,隔着棉布包着,不烫,但一直暖着。
她握紧那只手,把那份暖意藏进袖子里,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