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清玄照例推完磨、吃完早饭,把弟弟送到私塾门口。他跑进去之前回头冲她喊了一声:“姐,你今天也来吗?”
“来。”
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云清玄没有跟进去。她转身走回家,帮娘洗了碗,又帮爹把泡好的豆子滤了一桶水。她娘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老看门口?”
“……没有。”
“你心里有事。”她娘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别耽误晌午回来吃饭。”
“嗯。”
云清玄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外衫——其实就是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袖口的毛边她用剪刀修了一下,看着齐整一些——然后出了门。
私塾里已经坐满了。孩子们的读书声拖得长长的,像一群小鸭子在学叫。老先生站在堂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带着他们一句一句地念。云清玄从后门进去,贴着墙角走到昨天老先生指的那个角落——果然有一张小小的矮凳,比她弟弟的桌子还矮半个头,木头的,四个腿不一样高,坐上去晃了一下,她找了块碎瓦片垫在短的那条腿底下,稳了。
她坐下去,背靠着墙壁,把腿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堂里摆了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有的翻到《百家姓》,有的翻到《千字文》,她认出了几排字,但没刻意去看内容。她只是把识海轻轻铺开,让那些读书声一缕一缕地渗进来,沿着经脉的内壁慢慢走。文气的质地比前几天更细了——私塾里的文气和街上的不一样,它不散,像一池静水,微风吹过就有波纹,但不会翻起来。
老先生念了一会儿,停下来让孩子们自己读,背着手踱到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云家的闺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她头顶,“你识字吗?”
云清玄抬头。“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够用。”
老先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从旁边拿了一张白纸铺在她面前的墙根地上,放了一方砚、一支笔。“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云清玄看着那张纸。纸张粗糙,边角还有点毛边。她拿起笔,蘸了墨,低头想了一下,写了一个“一”。
横。一画到底。起笔不重,收笔不飘,墨色均匀,不浓不淡。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回砚台边上。
老先生弯下腰看了看,端详了半晌。“练过?”
“没正经练过。”
他直起腰来,没再说评价的话,但把那张纸轻轻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走回堂前继续带孩子们读书了。
云清玄盯着自己写的那一横看了好一会儿。她确实没练过字。前世她练的是剑,剑道的精髓在于“一往无前”,一道弧划出去,剑气破空、山河变色。剑和笔不一样。笔收得住力,剑收不住。落笔那一下,她下意识地用了出剑的惯劲——横到底,没留余。但看起来还不算太难看。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一次她没有用剑的劲儿,收着腕子、压着指尖,写了一个横。短了,也软了,没有第一笔好看。第三笔,她试着找中间的感觉——用三分出剑的力,加七分收着的力,落下去之后稍提了一下,笔锋带着墨走了一道平整的横线。那道横,横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根平放着的木尺,从容均匀。
她写完了之后把手腕放下,看见纸上那道墨痕正在慢慢干透。墨迹边缘有一丝极淡的文气渗出来,和街上的文气、私塾读书的文气都不同。这是她亲手写出来的。虽然那只是简简单单一道横,但笔画里带着她刚才落笔时的全部心神——三分锐、七分收,这个分量嵌进了墨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浮在纸面上。
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又踱回来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云清玄的侧脸。他没说话,但拿走了那张写了横的纸,放进一个木盒里,对她说:“先练这一个字。练够一百遍。”
“好。”
她铺了第三张纸,低头继续写。一笔一画,不急不慢。屋檐外的阳光慢慢挪动位置,从门口照到了窗台上。风声、读书声、孩子们拖长了调的背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被午后干燥的空气裹着,暖洋洋的。
她写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掌心里那条经脉终于通透了。像一根被反复揉搓的棉线终于变得软韧,原先堵在里面的淤滞被文气一丝一丝泡开,整条经脉内壁光滑了许多,文气流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滞。那感觉像是一条堵了多年的河道终于被淘干净了第一段,水流过去的时候清澈利落,不带一丝泥沙。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没笑,但眼里的光比早上亮了一些。
中午回家吃饭。她娘照常摆了一桌子菜,炖了豆腐、炒了青菜、还有一碗她弟弟最爱吃的葱花蛋羹——但是蛋羹被放在云清玄面前,勺子也放在她碗边。她弟弟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憋着嘴没吭声。云清玄把那碗蛋羹推到他面前:“我不饿。”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娘,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埋头开始扒。
她娘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去私塾了?”
“去了。”
“先生说什么?”
“让我练字。”
她娘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晚上回来再练。别耽误吃饭。”
下午她没再去私塾。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写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纸面上筛了一地碎金。她写到第六十三遍的时候,那盘磨上的厚气、铁匠的粗气、揉面的韧气、她娘针线里的涩气,和她自己笔尖写出来的文气,在她经脉里慢慢融在了一起——像是几股不同粗细的麻线被拧成了一条,虽然还不是特别匀,但至少在一起了,你带着我走一阵、我带着你走一段,互相磨着、软着、贴合着。
她写到第九十七遍的时候,她弟弟放学回来了。他趴在旁边看她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姐,你写的是什么字?”
“一。”
“一你不认识吗?”
“我认识。”
“那你写它干啥?”
“练笔。”
“练笔是啥?”
“把手指练稳。”
她弟弟想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个回答虽然听不懂但也没有反驳的必要,于是蹲在边上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屋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出来,挨着她坐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一”。写完之后举到她面前:“姐,你看,我也会。”
云清玄看了一眼。那个一写得东倒西歪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扶着墙走出来的路线。她没批评他,把自己写的那张最满意的横递过去:“照着这个描。”
她弟弟趴在地上,一笔一笔地描。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横终于不那么歪了。他高兴得拿起来冲她晃了晃:“姐!你看!”
“……嗯。像回事了。”
夜里,云清玄躺在木板床上,把手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光慢慢摊开五指。第一条经脉畅通之后,第二条经脉的入口也松动了一点,像是一扇常年紧闭的木门,终于被风推开了一道窄缝。虽然只是缝,但风已经能够吹进去了。她闭上眼睛,把白天积攒的文气引到第二条经脉的入口处,一点一点往里润。
她的识海深处,那道剑意的边缘,那道她前几天看到的波纹又扩大了一点点。仍然很浅、很细,像深潭表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她没有去碰那道剑意,只是让它自己在识海深处待着。但她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剑意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已经不冷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窗外,她娘正在收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布匹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抖动声,噗噗噗的,像一只大鸟在抖翅膀。她爹在磨坊里给石磨上油,油刷子擦过木头和石头的接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些声音穿过薄薄的墙板,渗进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识海里,变成了一团暖烘烘的、像棉絮一样蓬松的东西,飘着、浮着,慢慢落下来,盖住了那道剑意微凉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