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广播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滋滋啦啦的噪音,而是一段带立体声的全息播报,往常只有矿区发生塌方或者上级来检查时才用。
声音响彻整个灰角矿区,连地下三层堆料场都能听清。
“重大新闻!
重大新闻!”
播报员声音亢奋得发抖,“联邦第三舰队岑家少爷的定制战机‘青玉’号,于今日凌晨在星陨走廊被一架民用教练机击毁!
据悉,这是‘青玉’号自服役以来首次被击落…
…”
广播后面说什么,鲍亮没再听。
他蹲在检定站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味。
假新闻?
不,是真的。
他昨晚亲手做的这件事,真实得不能再真。
他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架教练机的操纵杆在自己掌心震动的触感,引擎爆鸣、残影横切、机翼贴住‘青玉’号散热口时热浪扑脸的灼烧感。
那个瞬间,他体内岑青的记忆碎片像被引爆了一样冲进四肢百骸,让他做出一个平民绝对做不出的战术动作。
教官档位,王牌驾驶记忆,直接在骨骼和肌肉里落地生根。
指骨传来的酥麻感更明显了。
鲍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天被岑青踩碎的三根指骨,现在只剩一丝钝痛,关节处蓝白色光丝像细小的虫子往肉里钻,每钻一分,骨头就重新长合一分。
“鲍亮!
监控室有人找你!”
同事老周的声音从站台后面探出来,看见鲍亮蹲在那儿啃能量棒,又补了一句:“监工,冯秃鹫,指派来的。”
鲍亮把能量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身。
老周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那秃子在结算室笑了一个早上,准没憋好屁。”
冯秃鹫确实在笑。
鲍亮推开结算室的门时,冯秃鹫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转椅上,手里的烟灰弹得一地都是,露出一排黄牙。
“哟,鲍技术员来了。”
冯秃鹫拖长了音调,“来来来,坐。
昨儿晚上睡得还行?
听说岑少爷走的时候,给你留了点‘纪念品’?
哈哈,我听说他踩你手的时候,你连哼都没哼一声。
行啊,挺能扛。”
他没让鲍亮坐。
“你看看这个。”
冯秃鹫把一张全息单据弹到鲍亮面前。
单据上明晃晃的扣款两字,扣款原因:“虚拟带宽违规使用”,金额:本月全部代币的百分之六十。
鲍亮眼睛扫过去,脸上没太多表情。
冯秃鹫等他发作。
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的愤怒和争辩,有些不耐烦了:“怎么?
不说话?
你每月那点代币,本来就没剩多少。
再扣六成,你妹妹那边买药的配额还够不够用啊?
哦,不对,你妹妹治不好,省下来也是浪费。”
他往后一靠,语气慢悠悠的:“秦烈,你这双破手,能值多少钱?
五十代币?
我给你一百,你把手指自己剁了,等着领伤残补助,给你妹买药去吧。”
鲍亮终于看向他。
冯秃鹫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灰角矿区第三等废品检定员,平时沉默寡言,眼神里的惧怕和木讷人人都见过。
可此刻鲍亮看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从检定机的废料粉碎口里捞出来的生铁渣。
“冯监工。”
鲍亮开口,声音很平,“你昨晚在星网上,做的那笔E-7745矿产伪报订单,是不是提成拿得太顺手了?”
空气瞬间凝固。
冯秃鹫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两三秒才恢复:“你——说什么?”
“我说,”鲍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你昨晚凌晨一点零四分,用个人终端登录星网黑市,把一批二氧化铬矿石的品位从百分之三十一偷偷改成百分之十八,伪造了检测报告,赚了四千三百代币的差价。
四千三百代币,够你买三根金条塞牙缝了。”
冯秃鹫的手开始抖,烟灰掉到裤裆上他都没注意。
“你…
…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已经有点变调,“根本没——根本没有证据——” 鲍亮笑了笑。
不是轻松的笑,是一种让冯秃鹫后背发凉的笑。
“冯监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走近两步,从冯秃鹫面前那把转椅旁捡起一枚掉落在地上的安全芯片,随手扔回桌上:“因为我正好会看一点,虚拟网络上的数据残影。
E-7745订单,量子加密等级A级,按道理没人能破解。
可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冯秃鹫脱口而出。
“你昨天下午四点,用矿区公用数据中转口传了一份不带密级的备份文件给你妹妹。
你妹在冯家小区那台旧式打印机上打出来的时候,数据流经过了我的检定终端。
我这边只是个三等废品检定员,带宽限制百分之十,看不完全,但你那条数据流的源节点…
…恰好是我昨天修好的一根断线。”
鲍亮说得慢条斯理。
冯秃鹫脸色已经白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鲍亮一抬手打断他:“别急着说话。
你昨晚凌晨那个订单的记录,正本用的是你个人终端,副账走的是灰角矿区内部结算通道。
你觉得安全部查下来,你和你家那只缅因猫,谁先被关进强化玻璃笼子里?”
冯秃鹫满嘴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
他攥着转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半晌,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鲍亮、鲍亮,你我都是同事,有话好说——” “好说。”
鲍亮点头,“昨天扣我那百分之六十,加上前三年欠我的一千七百四十八次工时补贴,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全额退还。”
冯秃鹫喉结滚动:“那——那——一千七百多份补贴,得走预算——” “那是你的事。”
鲍亮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没回头,“三点,你送到我检定台。
我不喜欢催人第二次。”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冯秃鹫一个人。
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手想抽根烟,手指抖得点不着打火机,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下午三点。
冯秃鹫灰白着一张脸,把一张代币卡拍在鲍亮的桌子上,卡的余额比扣款加补贴该退的数额还多了一百。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补偿。
我不小心多打了,别记我账上。”
鲍亮拿起卡,掂了掂,揣进口袋,没说一个谢字。
冯秃鹫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狼撵。
矿区里看热闹的人早就聚了一堆。
老周抱着胳膊靠着墙,小声念叨:“这是把冯秃鹫的胆给割了吧?”
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矿工,盯着鲍亮关上的门,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吓人了?”
鲍亮没理会外头的骚动。
他蹲回检定台,把卡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骨只剩一丝隐隐的酸胀,蓝白色光丝已经彻底并入骨骼纹理,一眼看去和普通手指无异。
他正想再搓一把脸,个人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加密讯息,发信人ID隐藏。
他点开。
讯息附赠一个坐标:【柯伊伯带,艾尔德里克战场遗址】。
后面跟着一行字:“你的妹妹,不只是神经症。
她脖子上那道疤,和‘星炬之锁’的密文完全吻合。
来,我告诉你一个能救她的方法。”
鲍亮瞳孔猛地缩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攥住胸口那枚吊坠,那是秦沫出事那天他捡回来的,背面有一圈花纹,他一直以为是普通装饰纹路。
可此刻,那圈花纹正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发出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红色光芒,和昨晚他杀‘青玉’号时眼前闪过的数据瀑布一模一样。
鲍亮的手顿住了。
嗓子眼发干。
他舔了舔嘴唇,盯着吊坠上那圈发光的纹路,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
…艾尔德里克?”
他抬起头,望向宿舍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柯伊伯带的坐标远到几乎在天边,可那条讯息像是长了手,正一点一点掐住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