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深处,腐土的气息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沈青梧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面前横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锈迹斑斑,却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压——那是三年前旧案现场,唯一一件未被宗门封存归档的物证。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断剑上方三寸处,缓缓闭眼。
魔功运转,暗红色的气机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攀上指尖。那气机并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感,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皮肤上。他指尖轻触剑身,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视野骤然暗了下去。
时间残影,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一只握剑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茧。那手挥剑斩落,剑锋劈开一具身躯,血溅三尺。他看见倒下的身影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青衫,面容模糊,但身形与他有七分相似。他看见那握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按在死者掌心。
沈青梧瞳孔骤缩。
那令牌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身份令牌。
但凶手不是他。
残影中,那握剑之人的左腕上,有一道旧疤,斜斜划过腕骨,像是被某种利器割伤后愈合留下的痕迹。沈青梧的记忆里,自己的左腕光滑无痕。他从未受过那样的伤。
他屏住呼吸,试图将残影拉得更近。魔功的“溯时”特性在此时发挥到极致,暗红色的气机如蛛丝般缠绕上断剑,试图捕捉更多的时间碎片。他看见那神秘人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波纹,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又像是时间本身在他身周扭曲。那波纹隔绝了大部分气息,让他看不清面容,但左腕的旧疤却清晰得刺目。
沈青梧心中一动,正要继续追索,断剑却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裂纹自剑身中央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扩散,随即“啪”地一声,整柄断剑碎裂成齑粉,散落一地。时间残影骤然中断,沈青梧眼前一黑,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睁开眼,洞府内昏暗如故,只有角落里一盏残灯摇曳着微光。断剑已化作一地碎屑,再无任何气息残留。
沈青梧盯着那堆碎屑,眉头微蹙。断剑碎裂得太巧了,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继续追索。他正要俯身查看碎屑中是否还有残余痕迹,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一道传讯符穿过洞口禁制,悬停在他面前,符纸上的灵光闪烁不定,透出急促的意味。沈青梧抬手接过,灵识扫过,脸色微变。
顾轻尘已率执法队逼近洞府,距此不足三里。
沈青梧将传讯符捏碎,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土。他扫了一眼洞府内的痕迹——断剑碎屑、青石上残留的暗红色气机、角落里未燃尽的符纸——确认没有遗漏后,他转身向洞口走去。
洞府外,魔域的夜色浓稠如墨,天际线处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晕,那是魔气与灵气交汇产生的异象。风从荒原上刮过,卷起沙砾,打在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青梧刚踏出洞口,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十丈外的枯树下。
那人一身玄天宗内门弟子的白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顾轻尘。
他身后没有执法队的人影,只有他一人,孤身立在夜色中,像是等了很久。
沈青梧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目光与顾轻尘对上。两人相距不过数丈,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顾轻尘没有拔剑。
他只是看着沈青梧,目光在沈青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瘦了。”
沈青梧冷笑一声,脚步不停,从顾轻尘身侧走过。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顾轻尘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玄天宗掌门亲传弟子特有的熏香,三年前,他曾在顾轻尘的居所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顾师兄若是来叙旧的,恕不奉陪。”沈青梧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若是来追捕的,尽管拔剑。”
顾轻尘没有回答。
沈青梧走出数丈,身后传来顾轻尘的声音:“三年前的事,我一直在查。”
沈青梧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你信我?”沈青梧的声音被风卷走,有些模糊。
“我信证据。”顾轻尘的声音平静,“但证据,未必是真的。”
沈青梧没有再答话。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风沙掩去他的足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顾轻尘站在原地,望着沈青梧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映不出任何影像。那是师门秘术“心镜”的载体,每一次使用,都会折损寿元。他至今未用过一次,因为他知道,一旦动用,便再无回头路。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洞府。洞口禁制已被沈青梧撤去,他走进去,看见地上散落的断剑碎屑。他蹲下身,捻起一片碎屑,指尖微凉。碎屑上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气机,微弱却清晰。
顾轻尘眉头微皱。这气机与沈青梧的魔功相符,但碎屑碎裂的方式却有些蹊跷——像是被外力强行震碎,而非自然崩解。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府内的痕迹,最终落在青石上。
青石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顾轻尘伸手抚过那道划痕,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时间残影的残留,与沈青梧的魔功气息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韵律。
他收回手,目光沉凝。
沈青梧的魔功“溯时”能窥见物品上的时间残影,但青石上的这道划痕,却像是另一种力量留下的痕迹。顾轻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三年前的旧案,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转身走出洞府,夜风迎面扑来。他抬头望向天际线处暗紫色的光晕,心中默念着沈青梧的名字。
沈青梧,你究竟在查什么?
荒原上,沈青梧的身影在夜色中疾行。他避开魔域中常见的凶兽巢穴,沿着一条废弃的古道向东南方向走去。风沙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断剑残影中的画面。
那神秘人左腕上的旧疤,斜斜划过腕骨,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扭曲而狰狞。沈青梧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那道疤的形状,试图从记忆中搜寻相似的线索。他想起三年前旧案发生前的那段时间,玄天宗内曾有一批外门弟子被派往魔域边缘执行任务,其中一人似乎受过腕伤。
但那人的名字,他记不清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他三年来收集的线索。他指尖划过玉简,灵识扫过其中一段记录——那是他两年前在魔域一处废弃集市中,从一名散修口中打听到的消息。那散修提到,玄天宗外门执事周天行,曾在一场酒宴中无意间说起,三年前旧案发生前夜,他曾见过一名神秘人在执法堂附近徘徊。
沈青梧收起玉简,目光微沉。周天行——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三年前旧案发生后,周天行曾以证人的身份出现在执法堂,指认他曾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掌门居所附近。但沈青梧记得清楚,那晚他一直在自己的居所打坐,从未外出。
周天行的证词,是伪造的。
但沈青梧没有证据。他只有断剑残影中那道左腕旧疤,和赵无咎那疯癫散修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