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端坐于执法堂正中的青玉案后，堂下跪着的证人名叫孙德旺，是当年玄天宗外门的一名巡夜弟子。三年前旧案发生那夜，正是他声称亲眼看见沈青梧浑身浴血，从掌门居所的方向疾步而出。
“孙德旺，你且将当年所见，再复述一遍。”柳如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执法堂长老特有的威压。
孙德旺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回长老，弟子不敢忘。那一夜子时三刻，弟子巡至青云峰后山小径，见沈青梧……见沈青梧从掌门居所方向奔来，左臂染血，腰间佩剑尚在滴血。弟子当时吓得躲入灌木丛中，待他走远后才敢出来。”
柳如烟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柄尺长的白玉律令尺。尺身通体莹润，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光。这是玄天宗传承数百年的法器，能感应证词中的真伪波动——若证人所言为实，尺身纹丝不动；若所言有虚，尺身便会微微震颤。
“你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柳如烟将律令尺平置于掌心，尺尖对准孙德旺。
“弟子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孙德旺额头贴地，声音诚恳。
律令尺纹丝不动。
柳如烟又问：“你亲眼看见沈青梧从掌门居所方向出来，可曾看见他手中持何物？”
“弟子见他手中持剑，剑身有血光。”孙德旺答得极快。
尺身依旧平稳。
柳如烟沉默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当晚亲眼所见，确定那人就是沈青梧本人？”
“弟子确定！”孙德旺猛地抬头，目光笃定，“弟子在宗门多年，沈青梧的容貌身形，绝不会认错！”
就在这一瞬间，律令尺的尺身诡异地偏了三寸。
不是震颤，不是微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一般，硬生生向左侧偏转了三寸。尺身表面的符文骤然黯淡，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瞳孔微缩。
她执掌执法堂二十余年，用律令尺验证过上千份证词，从未见过这样的异状。尺身偏转意味着证词中掺杂了外力干扰——不是简单的说谎，而是证词本身被某种手段篡改过，导致真伪之辨失衡。
孙德旺显然没有察觉异样，仍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如烟不动声色地将律令尺收入袖中，淡淡道：“你的证词本堂已记录在案。退下吧，若再有传唤，随传随到。”
孙德旺如蒙大赦，叩首后匆匆退了出去。
执法堂大门合拢的瞬间，柳如烟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她快步走到堂后的一间密室，从暗格中取出三年前旧案的完整卷宗。卷宗厚达半尺，每一页都盖着执法堂的朱红印章，证据链环环相扣，堪称完美。
但柳如烟此刻的目光，却落在卷宗末尾的一页附页上。
那是孙德旺当年作证后的记忆封存记录。按照宗门规矩，关键证人在作证后需接受执法堂的记忆封存，以防证词被外界干扰。封存记录上写着：玄天宗历四百二十一年秋，证人孙德旺记忆封存完毕，封存人：周天行。
时间戳清晰无误。
柳如烟的手指在“周天行”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她记得这个人，外门执事，负责宗门日常杂务，三年前旧案中曾以证人身份出庭，指认沈青梧当晚曾出现在掌门居所附近。但周天行的证词与孙德旺的证词存在细微出入——周天行说看见沈青梧在案发前一个时辰经过外门广场，而孙德旺说看见沈青梧在案发后从掌门居所方向出来。
当时执法堂认为两人证词相互印证，足以构成完整的时间线。但此刻柳如烟重新审视，却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周天行的记忆封存记录，时间戳比孙德旺的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意味着周天行在孙德旺作证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记忆封存。而按照宗门规矩，所有证人的记忆封存应在作证当日进行，顺序不分先后。但周天行为何要提前两个时辰？
柳如烟翻开周天行的封存记录，发现记录末尾有一行极淡的墨痕，像是被人用特殊手法抹去了一部分字迹。她凑近细看，隐约辨认出几个残字：“……时痕术……反噬……”
时痕术。
柳如烟心头一凛。她曾在宗门秘典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门功法，能篡改他人记忆，甚至伪造时间痕迹。但时痕术失传已久，怎么会出现在玄天宗外门执事身上？
她将卷宗合拢，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律令尺。尺身偏转三寸的异状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如果孙德旺的证词被外力篡改过，那么三年前那桩铁案，究竟还有多少水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执法堂弟子叩门禀报：“柳长老，顾轻尘顾师兄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柳如烟将卷宗重新锁入暗格，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顾轻尘推门而入。他一身玄天宗亲传弟子的月白长袍，腰间佩剑，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拱手行礼：“柳长老，弟子有一事相询。”
柳如烟打量着他：“说。”
顾轻尘沉默片刻，道：“弟子追捕沈青梧已有月余，但始终未能将他擒获。弟子怀疑，三年前旧案另有隐情。”
柳如烟目光微凝：“你何出此言？”
顾轻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柳如烟面前：“弟子在追捕途中，偶然截获一枚传讯玉简，其中提到三年前旧案发生前夜，有人曾在执法堂附近见过一名神秘人徘徊。弟子查过当夜值守名册，发现那名神秘人的身形，与周天行周执事有几分相似。”
柳如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果然看到一段模糊的影像——夜色中，一道人影在执法堂外驻足片刻，随即转身离去。影像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确实与周天行有七八分相似。
她将玉简放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顾轻尘，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若传出去，会掀起多大风波？”
顾轻尘坦然道：“弟子知道。但弟子更知道，若沈青梧真是被冤枉的，弟子追捕他一日，便是错一日。”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群峰，许久才道：“你先退下吧。此事，容我细查。”
顾轻尘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重归寂静。柳如烟从袖中取出律令尺，尺身依旧莹润如初，仿佛方才那三寸偏转从未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
她将律令尺收入袖中，低声自语：“周天行……你究竟在这桩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窗外山风骤起，卷动她鬓边一缕白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旧案宣判那日，沈青梧被押上执法堂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当时她以为那是罪人的绝望，如今想来，却像是看透了一切却无人相信的沉默。
柳如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平日的冷厉。她走到案前，提笔在卷宗扉页上写下一行字：“旧案复核，暂缓结案。”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