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的手指停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指尖微微发颤。
药峰的旧账堆在库房最深处，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本是来寻一味三年前入库的“霜髓草”，翻到第三册时，却见中间一页被人齐根撕去，只留下参差的毛边。她皱了皱眉，药峰账册向来由执事弟子按月誊录，一式两份，封存入库，极少有缺页的情况。她凑近细看，发现撕口边缘的纸色比两侧略新，像是后来才被撕掉的。
她翻到前一页，日期是旧历三月十七。再翻到后一页，日期已跳到三月廿九。中间十二天的账目，连同那页纸一起消失了。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三月十七到三月廿九，正是三年前旧案发生前的那段日子。她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纸，覆在残页上，用指尖蘸了少许药露，轻轻按压。纸面上渐渐浮出几道墨痕——是撕页时留在下一层纸上的压痕，极浅，却依稀可辨。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幻心草……三株……领用者……”
领用者签名处只剩半个墨痕。那墨痕收笔时带着一道极细的顿挫，像是一个人习惯在写完最后一笔后，又下意识地往下拖了半寸。林晚棠盯着那半个墨痕，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在药峰待了六年，经手过无数张领用单，见过太多人的笔迹。周天行的字她认得——外门执事每月来药峰领一次“清心散”，每次都在签收簿上写他的名字。他的收笔，总是带着这样一道多余的顿挫，像是怕人看不清似的，用力过猛。
她将拓纸小心卷起，塞进袖中暗袋。又取出一本新的账册，将残页处做了个记号，重新合上，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已暗，药峰的晚钟刚敲过一遍。林晚棠收拾好药篓，快步走出库房。她得把拓片藏好，再想办法联络沈青梧。她不知道这张拓片能证明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页被撕掉的账册，和三年前的旧案有关。
她沿着药峰的石阶往下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紫藤架。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清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脚步匆匆，没注意到前方紫藤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往库房跑，药峰弟子都这么勤快？”
林晚棠猛地停住脚步，右手已探入袖中，指尖扣住一枚淬了“断肠散”的银针。她抬眼看去，紫藤架下倚着一个灰袍男子，头发散乱，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布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方郎中，但林晚棠认得他——赵无咎，魔道散修，在玄天宗山门外晃荡了快两个月，执法堂派人驱赶过几次，每次都让他溜了。
“赵无咎。”林晚棠的声音很稳，“你一个魔修，也敢上药峰？”
赵无咎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药峰又不是你们玄天宗的禁地，我上来采两株野草，不行吗？”他目光落在林晚棠的袖口上，笑意更深，“再说了，小姑娘你袖子里那根针，淬的可是断肠散？药峰弟子随身带毒，这要是让执法堂知道了，怕是不太好交代吧。”
林晚棠没有动，也没有收针。她知道赵无咎这种人，越是嬉皮笑脸，越不好对付。她退后半步，背靠住一株紫藤树干，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随手抛了过来。铜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林晚棠脚边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林晚棠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铜牌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纹路间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但那些魔纹的排列方式，却让她想起沈青梧曾经提过的一种“溯时”符印。
“这是什么？”
“好东西。”赵无咎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画了几笔，“你手里那张拓片，是不是记着一笔幻心草的领用记录？”
林晚棠瞳孔微缩。她方才在库房里做的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赵无咎怎么会知道？
赵无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一笑：“别紧张，我瞎猜的。不过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他扔掉枯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幻心草这东西，药峰用得不多的。它不入丹方，不配药散，唯一的作用，是拿来调制一种叫‘忘尘’的迷香。这迷香有个特点——闻过的人，会短暂失去一段记忆，事后自己还察觉不到。”
林晚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想起三年前旧案宣判时，执法堂上那些证人的证词，每一个都言之凿凿，每一个都毫无破绽。如果那些证人的记忆，都被人用幻心草动过手脚呢？
“你跟我说这些，为什么？”她盯着赵无咎的眼睛，“你一个魔修，为什么要管玄天宗的旧案？”
赵无咎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紫藤架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枚铜牌，拿给沈青梧。他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他的身影便没入紫藤架下的阴影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林晚棠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那枚铜牌。铜牌入手微凉，那些魔纹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将铜牌收入怀中，又摸了摸袖中的拓片，心跳依然很快。她不知道赵无咎的话有几分真，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认——那页被撕掉的账册，那笔幻心草的领用记录，还有周天行收笔时那道多余的顿挫，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结论。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居所走去。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泛白。
她必须尽快找到沈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