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岭的风带着腐叶的气息,从山坳里卷上来,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青梧站在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指腹摩挲着那枚赵无咎给的铜牌。铜牌上的魔纹已经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纹路深处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某种钥匙的齿痕。他正要将铜牌翻面,忽然脊背一僵。
有人来了。
他抬眼的瞬间,一道剑光已经从天而降,斜斜劈开他头顶的枯枝。沈青梧侧身避开,碎木屑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在身后的树干上钉出三寸深的凹痕。他退开七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顾轻尘。
玄天宗掌门亲传弟子,一袭白衣,腰间悬着那柄名为“照雪”的长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站在十丈外,目光沉沉地锁住沈青梧,像一只终于寻到猎物的鹰。
“沈青梧。”顾轻尘的声音比风还冷,“跟我回去。”
沈青梧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顾轻尘的剑,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信我杀了师尊?”
顾轻尘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缓缓拔出照雪剑,剑尖垂向地面:“师命难违。”
“好一个师命难违。”沈青梧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他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按上腰间那柄断剑的剑柄。断剑上的魔纹在暗处微微亮起,像一条蛰伏的蛇。
顾轻尘眉头一皱:“你当真要动手?”
“我不想和你打。”沈青梧说,“但你若非要拦我,我也只能奉陪。”
风忽然停了。
枯木岭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衣袍被风卷起的猎猎声。顾轻尘盯着沈青梧看了很久,忽然将照雪剑横在胸前,左手掐了一个法诀。
“心镜。”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顾轻尘眉心亮起一道白光。那光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沈青梧瞳孔一缩,他认得这秘术——玄天宗掌门一脉独有的“心镜”,能映照他人记忆碎片,辨明真伪。
“你疯了。”沈青梧的声音骤然沉下来,“用这东西,你会折寿。”
“我知道。”顾轻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知道真相。”
他抬手,心镜缓缓升空,镜面转向沈青梧。沈青梧想退,但那道白光已经笼罩住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定在原地。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探入他的识海,翻搅着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
镜面上开始浮现画面。
第一幅画面出现得极快——那是三年前旧案发生当夜的场景。沈青梧站在掌门居所的门口,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脚下是倒在血泊中的师尊。画面中的沈青梧面容狰狞,双目赤红,剑尖还在滴血。
沈青梧心头一沉。这是他被诬陷的记忆画面,但奇怪的是,他从未真正见过这个场景。这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记忆,是伪造的。
然而下一秒,镜面上的画面骤然扭曲。
第二幅画面浮现出来。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掌门居所,同样的血泊。但画面中持剑的人换了一个——顾轻尘。他站在师尊面前,手中的照雪剑刺穿了师尊的胸口,剑尖从背后透出,血沿着剑身滴落。画面中的顾轻尘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沈青梧愣住了。
顾轻尘也愣住了。
那面心镜在半空中剧烈震颤,镜面上两幅画面同时闪烁,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争夺同一块镜面。顾轻尘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第二幅画面中自己的左腕上,有一道旧疤——一道月牙形的旧疤,从腕骨延伸到掌根。
那道疤,他从来没有过。
“咔嚓。”
一声脆响,心镜的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紧接着,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整面镜子在顾轻尘眼前碎成齑粉。白光消散,沈青梧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
沈青梧没有犹豫。他身形一闪,借着枯木岭上乱石与枯树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岭下的雾气中。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轻尘还站在原地,跪在碎镜的残屑前,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
顾轻尘跪在枯木岭的碎石地上,掌心按着那些碎镜的残片。镜面虽然碎了,但残片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他颤抖着抬起手,将最大的一块残片对准自己的眼睛。
灵光流转,第二幅画面再次浮现。画面中的“顾轻尘”持剑刺向师尊,左腕上的旧疤清晰可见。顾轻尘死死盯着那道疤,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卷起袖口。手腕光滑,没有疤。
但那画面中的“顾轻尘”有。
他反复回放残片,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画面流转,那道旧疤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旧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居所里,衣袍干净,没有血迹。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酒,昏睡了一夜。但如今想来,那晚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雾,模糊得几乎不存在。
他记不清那晚自己做了什么。
顾轻尘跪在碎镜前,风卷起他的发丝,露出他苍白的脸。他盯着残片上的画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被篡改记忆的人……或许也包括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沈青梧方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种眼神,和三年前沈青梧被押上执法堂时一模一样。
顾轻尘攥紧碎镜残片,指节泛白。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沈青梧消失的方向,山雾已经将那片枯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残片,将它收入怀中。然后他转身,朝玄天宗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必须回去查一件事——三年前旧案发生当夜,他究竟在哪里。
枯木岭的风吹散了碎镜的残屑,也吹散了他心中那面笃信了三年之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