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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3:07:33

他查到特展信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省博物馆官网上的通栏写着:蜀地文物特展·丝路蚕桑。临展,展期三个月。

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红颜色的:

"本展将于明日(9月5日)上午十时闭展撤展。"

现在是9月4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玄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从青溪到省城,高铁一个半小时,但最早一班是六点二十。开车走高速要四个小时,凌晨路上车少,能更快。

他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高速上四个小时,他把车开到一百四。

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油,买了两瓶咖啡。收银的姑娘看他一眼,说先生你眼睛全是血丝。他说没事。

副驾驶上摊着那本速写本,翻在最后一页。

等红灯的时候他就低头看一眼。那只蚕只有指甲盖大,画得很拙,线条描了三四遍。

他想起她小时候画画的样子。

那时候两人还在福利院,她六岁,他九岁。院里发图画本,一人一本,她把自己的画完了,就趴在他旁边看。他不爱画,把本子推给她,说你画吧。她就高高兴兴地接过去,画了一整本。

画完递还给他,说:"哥,这本还你。"

他说:"给我干什么,我不会画。"

她说:"那你留着看呀。"

那本图画本他一直留到初中。后来搬过几次家,丢了。她为此念叨了他好几年,说他不像个当哥的,连本本子都看不住。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

陆玄把速写本合上,踩了油门。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父母那一栏,从他记事起就是空的。福利院的李阿姨前年搬去跟儿子住了,手机号换过一次,他存着,但凌晨四点不好打。

同事?他上个月刚转正,转正那天请组里喝了顿酒,散场的时候有人拍着他肩膀说以后常聚。他现在连那个人姓什么都要想一下。

亲戚?没有。

他有一个妹妹。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每一根退过去,前面的路就更黑一分。

陆玄把车开得更快了。

天亮的时候他进了城区。

九点开门,他八点十分就到了,把车停在博物馆对面的停车场,坐在车里等。

八点十分的省城刚醒过来。

洒水车从马路上过去,放着很响的音乐。早点铺子支起棚子,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马路,跑到一半被大人拽住,往怀里塞了一袋包子,又推着让他快走。

公交车进站,一群人挤上去,门关上,开走。

陆玄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面那座灰白色的建筑。

省博物馆。新馆,前年建的。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路过过很多次,一次也没进去过。

他这辈子进过的唯一一次博物馆,是小学二年级学校组织的春游。那天他牵着陆妮的手,走丢了一次,在二楼的陶瓷展厅找到了——她蹲在一个展柜前面,脸贴着玻璃,怎么叫都不肯走。

他一夜没合眼。后视镜里那张脸,眼白全是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把领子翻起来,遮了遮。

九点整,博物馆开门。

陆玄是第一批进去的。安检,存包,上二楼。

特展在二楼西侧,占了三个展厅。

前两个厅里人不少。有个旅行团举着小黄旗,导游在讲三星堆的青铜面具,讲纵目,讲蚕丛。游客们围成一圈拍照,闪光灯一片一片地亮。

陆玄从人群边上挤过去。

他听见导游说:"……古蜀人崇拜蚕,因为他们相信蚕能通天。蚕吐丝,丝能上天——"

后面的话被人群的嘈杂盖住了。

第三个展厅人少一些。这里摆的是丝织品和蚕桑相关的东西——几片碳化的丝绸残片,几个陶制的纺轮,一束出土的蚕茧,已经成了黑色的硬块。

陆玄从这些展柜前走过去,一个都没停。

他在找一样东西。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第三个展厅最里面,有一个独立的展柜。

那个展柜和别的不一样——别的柜子是四面玻璃,方方正正;这个是六边形的,孤零零立在展厅正中,顶上打了一圈射灯,把柜子里那点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柜子里铺着深红色的丝绒。

丝绒上摆着一只蚕。

陆玄在展柜前站住了。

鎏金的。巴掌那么长,通体是那种放了几千年、被土沁过的暗金色。蚕身一节一节的,头微微昂着,像在吐丝。

蚕的腹部,刻着细密的阴刻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它们从蚕头起,绕过第一节,绕到第二节——绕到第三节的时候分成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又像一张网。

展牌立在柜子旁边,白底黑字:

汉代鎏金铜蚕

舶来品·出土于蜀地遗址

长 9.7 厘米,重 61 克

是研究古代蚕桑文化与丝绸之路贸易的重要实物

陆玄盯着那个"舶来品",看了很久。

舶来品。

意思是这东西不是这儿的,是从外头传进来的。

可它出土在蜀地。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个旅游团进来了,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嗡嗡地讲。一群人围到这个展柜前,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

陆玄往旁边让了半步,又让了半步,退到展柜的侧面。

旅游团走了。

展厅里又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回展柜正面。

他站了很久。

久到展厅的广播响了一次,说本展明日闭展,请观众合理安排参观时间。

久到穿制服的保安从他面前走过第二趟,多看了他一眼。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他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半块玉坠。

玉坠躺在他掌心里,断口朝上。

陆玄把它举起来,贴到玻璃上。

隔着两层玻璃和三十厘米的距离,他把玉坠断口处的那半截纹路,对准了蚕腹部那张"网"的右下角。

严丝合缝。

玉坠断口那半截纹路,从中断开的地方起,一路往左,分岔,回旋——和蚕腹上那张网的右下角,一笔一笔对得上。就像一张纸被撕成两半,你现在把两半拼了回去,连纤维都对得上。

陆玄的手停在半空。

展柜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把玉坠往下挪了挪,又挪了挪,试了七八个位置。每一次都对不上。只有刚才那个位置,一丝不差。

陆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展厅的冷气很足,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七天前的那个下午。他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文具店,看见新到了一批素描本,封皮是硬的,就买了两本。回家往她那一摞里一放,说给你。

她从画架前抬起头,说:"哥,你又乱花钱。"

他说:"没花多少。"

她说:"我上次的都没画完呢。"

他说:"那你快点画。"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他就去厨房做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你快点画"。

"先生。"

保安在他背后开口了。

"请离展柜远一点,您已经贴得很近了。"

陆玄没动。

"先生?"

陆玄把玉坠从玻璃上拿下来,攥进手心。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九点四十七分。

他从站到这个展柜前面到现在,一共七分钟。

七分钟里,他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解释都想了一遍——巧合、仿品、他眼花了、他太累了开始出现幻觉。

每一条他都驳倒了。

玉坠是陆妮的。蚕在展柜里。它们身上的纹路,是同一刀刻出来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贴上了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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