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贴上玻璃的瞬间,蚕就亮了。
金光从蚕头那一节开始,顺着那些刻痕一寸一寸往下爬,爬过第一节,爬过第二节,爬到分岔的地方,分成两股,然后继续往前。
像有谁在铜器内部点着一盏灯,光从缝里透出来。
整个蚕身亮起来只用了两秒。
第三秒,光爬出了铜。
烫。
像一把攥住的火钳,从掌心直往骨头里钻。
陆玄想抽手。
胳膊不听他的了。
金光从他掌心钻进去,钻进指节,沿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的时候他能看见——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条一条亮起来,亮成淡金色,像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一串灯。所过之处皮肉发麻,麻完是刺痛,刺痛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涨。
金光爬到手肘了。
"先生!请别碰展柜——"
保安的喊声从背后过来,很近,但听着像隔着一堵墙。
陆玄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碰,我只是
他发不出声音。
展厅在他眼里开始歪。
灯晃起来,一圈一圈地晃。游客的说话声被拉成一条条扭曲的长音,又高又细,像磁带被倒着放。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动作快得不像话,一晃就没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起一层东西。
淡金色的,很细,像春蚕吐出来的丝。它们从他皮肤的毛孔里钻出来,一根一根,在空气里飘着,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玻璃那一头,朝那只蚕。
那些丝在往回牵。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右眼眼角一阵刺痛。
他抬手去摸,指腹上沾了温热的湿。是血。
眼尾那里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血是金的——不是,是血里混着金光,光从那道口子里往外冒。
陆玄抹了一把,把手举到眼前。
指腹上的血在发亮。
金光爬到肩膀了。
他的整条右胳膊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五指僵在玻璃上,掰都掰不开。左边身体也开始发麻。
有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在拽他。
"先生!先生你松手!"
陆玄被拽得往后仰了半分。
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害怕,是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松开了就什么都没了。
七天。他找了七天。崖下四组人找了四天,他一个人下了一次崖,翻了十几本速写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站在这个柜子前面七分钟。
如果他现在松手,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不知道这光是什么,不知道它要带他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在他这七天里所有走不通的路的尽头,就剩下这一条了。
陆玄把左手也按了上去。
金光炸了。
从蚕身炸出来,从他掌心炸出来,从他眼睛里炸出来。整个展厅被一片白金色吞掉,所有的东西——展柜、射灯、墙、天花板、跑动的人——全在一瞬间被抹成了同一个颜色。
陆玄最后看见的,是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的瞳孔,变成了淡金色。
失重。
他的身体持续不断的在往下掉,可又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方向,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头朝下。
耳朵里全是声音。
是很多种叠在一起——风声,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水声,像整个人沉进了深水里;还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从骨头里响出来。
这些声音在他的耳膜上挤成一团,分不出彼此。
有东西在撕他,像有人把他的胳膊、腿、脑袋一件一件卸下来,卸完再往一起拼,拼的手法很粗暴。
他试着睁眼。
眼睛是睁着的,可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是满,满到没有一丝空隙的白金色。
他试着动手指。
手指动不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指。
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三秒,还是三分钟,他分不出来。人在完全失去参照的时候,时间会变成一团浆糊。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薄"了,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揭开,分成两层,两层还在往两边飘。
他张嘴想喊,嘴里灌满了光。
他想起陆妮。
不是想起她的脸,是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她十岁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福利院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没有暖气。她把手伸进他袖子里取暖,伸进来就笑,说哥你身上好暖和。
他说,那你别抽出去。
她说,那你别动。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福利院那间屋子朝北,窗户缝里灌风,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他身上盖着两件棉袄,脚头还压着一件,照样冻得睡不着。
后来他发现,只要她把手伸进他袖子里,他就不那么冷了。
所以每天晚上他都先躺下,装睡,等她把手伸进来。
那一整个冬天,她的手都在他袖子里。
光开始收了。
坠落的速度在变慢,周围的嗡鸣低了下去,那些叠在一起的声音一层一层剥掉,最后只剩风声。
风声里有别的味道。
是血腥味。
甜得发腻的血腥味,混着土被翻开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铁锈放久了的味道。
陆玄睁开了眼。
他还在往下坠。
天在他头顶,是一片烧穿了的红。
底下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尸体。
他砸在地上。
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砸进一摊半凝的、暗红色的东西里。手掌按下去,温的,黏的,指缝里挤出来的全是那个。
陆玄趴在那儿,咳了很久。
咳出来的东西带着铁锈味。
他撑起身子。
第一件事是摸自己。
脑袋还在,脖子还在,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在。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听使唤。胸口不疼,肚子不疼,后背有点酸。
他啐了一口,唾沫里带血丝——是刚才咬破舌头那一下。
第二件事是摸口袋。
手机在。钱包在。打火机在。
第三件事才是看周围。
最先醒过来的是鼻子。那股甜腥味更重了,重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然后是眼睛。
天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红,是像有人把整片天烧出了一个洞,血从洞里往下淌。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的还留着往前扑的姿势,手指抠在泥里。有的被长矛钉穿了钉在地上,长矛的木杆朝天指着,杆子上挂着烂布条。有一个半边身子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
远处插着几杆旗。旗面烂成一条一条,风一吹,勉强能认出上头那个字。
蜀。
陆玄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被吓住了。
他是在等自己醒过来。
等了大概有十秒钟,血腥味没有散,天还是红的,那具被长矛钉穿的尸体还是那个姿势。
他把手从那摊东西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然后他摸出手机。
无信号。
屏幕亮着,时间那一栏写着:9月4日 上午 09:47。
他伸手碰那块玻璃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陆玄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截断掉的青铜戈,刃口卷了,上面卡着半片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