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握着那截断戈,站了起来。
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在。钱包在。一次性打火机在,是上次公司团建住民宿时顺手拿的,一直没用。车钥匙在,房租卡在。
第二件事,是低头看自己身上。
还是那件白衬衫,昨天下班没换的。袖口蹭了泥,前襟溅了几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刚才咳嗽咳出来的。裤子的右膝盖磨破了一块。
他来的时候穿什么,现在还穿着什么。
第三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右眼眼角那道口子还在,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痂。他按了按,疼。
不是梦。
梦里的疼不会这么清楚。
他又做了第四件事。
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脸立刻热了,嘴角破了,血渗出来。
还是疼。
这真不是梦。
然后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湿的,凉的,捏紧了会成团,松开会散开——是真的土。
他把手伸进地上那摊半凝的血里,又抽出来。
黏的。
陆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战场中间走。
脚下全是软的。不是泥,是泥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踩下去会陷,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着黏连的声音。
他绕开那些尸体走,绕不开,就踩上去。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在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往四下看。
这片战场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往东,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和马的尸体,插着的旗杆东倒西歪。往西,地势往下陷,那里尸体叠得最厚,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底下压了几层。
往南,是一片焦黑的空地,地上散着烧剩的木头——是攻城的器械,被烧了。
往北更远的地方,有烟。
几缕很细的黑烟,笔直地往上飘,在血红的天空底下显得很扎眼。
没有活人。
陆玄看了一圈,一个活人也没有。
他喊了几声。
"有人吗——"
声音出去了,被风吹散,一点回音都传不回来。
他又喊了一声"喂",喊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风一直在吹。风里带着那股甜腥味,还有一种焦糊味,是从南边那片空地飘过来的。
风是热的。
陆玄走下缓坡,蹲到一具尸体旁边。
那是个年轻人,仰面朝天,脸朝一边歪着。看穿着是个兵,身上套着皮甲,皮甲的带子断了,胸口有一个洞。
陆玄伸出手,在他脖子侧面按了一下。
凉的。
死了很久了。
他把手收回来,又低头去看那具尸体身下的血。
血已经渗进土里了,但还没干透——表面那层凝住了,底下的还是湿的,颜色发暗。
陆玄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尸体是凉的,说明死了至少几个时辰。
血是半凝的,说明流出来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那个烧穿了的红。
陆玄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蹲下,摸了摸脖子,又看了看血。
一样。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全一样。
他还发现了别的。
第七具尸体旁边,插着一杆断掉的旗。旗杆是木头的,断口很新,木茬还是白的。可旗杆插进土里的那一截,已经长出了一层白色的霉。
第九具尸体的伤口上没有苍蝇。这一整片战场,他走到现在,没看见一只苍蝇,也没听见一声乌鸦。
第十五具是个弓手,死了还攥着弓。弓弦是断的
陆玄蹲下去看那个断口。
那根弦不是被割断的,也不是崩断的。断口处的纤维朝外翻着,像是从中间被什么东西撑开,撑开之后又被拉长,拉得又细又亮,像一根蛛丝。
他伸手碰了碰。
弓弦在他手指底下化成了灰。
他走到一匹死马旁边,停下来喘气。
马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拖在外面,已经招了苍蝇。马的姿势很怪,四条腿朝天,脑袋却扭着往回看,像死前还在往回跑。
陆玄靠着马肚子坐下来。
他把断戈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脑子里很乱。
他看过很多电影和书,但都没有这样真实的感觉。
现在他坐在一片死人堆里,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青铜戈。
他应该害怕。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
可他现在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
这里的时间是乱的。
尸体凉了,血却还热。天是红的,烧了不知道多久。烟是新的,人是死的。
如果这个地方的"现在"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现在"
那陆妮呢。
她坠崖那天是八月二十八。今天是九月四号。对他来说是七天。
可如果她也掉进了这样一个地方,她那里的七天,是她以为的七天吗?
如果那边的"一天"是这边的一个月——那她已经等了七个月。
如果那边的"一天"是这边的一刻钟——那她才刚掉下去一个多小时。
陆玄坐在马肚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泥里,越想越冷。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七个月,她一个人。或者一个多小时,她还活着。
这两种可能他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第二种按住了。
不能想那种。想了就走不动了。
陆玄猛地站起来。
他把断戈攥紧,转身,往战场的东边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找什么。也许是一面镜子,也许是一块能照出点别的什么东西的平面,也许是任何一个还能证明"时间正常"的东西。
他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住了。
风变了。
刚才风是从崖底往上倒灌的,带着那股甜腥味。现在风是从北边来的,风里除了腥味,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很淡,但确实有。
他闻不出那是什么。不是血,不是焦,不是任何一种他闻过的味道。那味道让他后颈上起了一层。
他站在原地,往北看了大概十秒钟。
北边是那几缕黑烟。
然后他转身,改往东跑。
他没有去北边。
他往东跑了几十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手掌撑在泥里,撑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陆玄低头。
是一只手。
从泥土里伸出来的,五指张着,指尖朝上。手很小,指骨很细。
他把手挪开,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旁边,泥被拱开了一小块。有人在死前从这里往外爬过,爬了很短的一段,然后停住了。
陆玄跪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就在这时,他感觉右眼眼角那道伤口,又疼了一下。
他抬手去摸。
指腹上沾下来的东西,不是血。
是光。
淡金色的,很淡很淡,在指尖上凝成一小团。它停在他指腹上大概两秒钟,然后
被拉长了。
它变成一根极细的丝,从他指尖飘出去,往战场西边飘,飘出去一尺多长,绷得笔直。
陆玄抬起手。那根丝跟着他的手动,可它没有断,它一直朝着那个方向。
它像在指路。
陆玄看着那根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握紧断戈,跟着那根丝,往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