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地越软。
陆玄走了三十步,鞋就没了。不是掉了,是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光着脚往前走。
脚底下的东西从软泥变成了一个一个的硬块。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低头看。
那根淡金色的丝一直绷在他前面,一尺来长,笔直。
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去了,什么也摸不到。它更像一道光,不像一根线。
尸体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隔着几步才有一具,后来是并排的,再后来是叠着的。最厚的地方叠了三层,最上面那层被后来的人踩过,脸都踩没了。
陆玄从上面跨过去。
有一具尸体的姿势很怪。
他侧躺在地上,一只手往前方伸着,手掌摊开,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死前正在把什么东西递给别人,或者正要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他的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陆玄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
再往前,是个趴着的人,后背插着三支箭,箭羽朝天。他的手压在身子底下,像是死前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再往前,两个人抱在一起。看不出是谁抱着谁,也看不出他们是想掐死对方还是想护住对方。两张脸贴得很近。
再往前,一匹马跪在地上,马背上还骑着人。人已经死了,身子往前趴着,脸埋在马鬃里。马也死了,可它一直保持着跪着的姿势,没有倒。
陆玄从马肚子底下钻过去的时候,那具尸体的一只手正好垂在他面前,手背朝外。
他绕开了。
他开始数。
一具,两具,三具。
数到第四十具的时候,他不敢往远处看了,只看脚下三步以内。
数到第七十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恶心了。这是个更坏的信号。
七十三具是个女的。头发散着,压在身子底下,看不清年纪。她的鞋跑丢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上,鞋帮上绣着一小朵花。
七十四具离她很近,是个男的,趴着,一只手往前伸,朝着七十三具的方向。
伸到了,但没够着。
差了大概一拃。
陆玄从他们中间过去的时候,特意把脚抬高了一点。
数到第九十九具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数不动了。是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在给死人编号,好让自己不用去想他们是谁。
陆玄站在原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那个数字掐掉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百来具的时候,他体内有东西动了。
一开始只是热。
从胸口正中开始,一小团温热,很淡,像喝了口热水。这股热顺着他左边肋骨往下走,走到腰,绕了一圈,又往上,回到胸口。
然后它开始转,顺着某种节奏——往下,绕,往上,回到原点,停一停,再来一次。一圈,两圈,三圈。
陆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死人堆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团热在他身体里转了大概七圈之后,顺着胳膊往下去了。它流过肩膀,流过手肘,流过手腕,最后从他的十个指尖渗了出去。
指尖上浮起了那层淡金色的丝。
和刚才那根一样。
陆玄把手举到眼前。十根手指头上,每一根都牵着一缕极细的金丝,在风里轻轻地飘。
他试着攥拳。
丝没断,从指缝里飘出来。
他试着让它停下来。
它没停,还按着那个节奏在走。
陆玄站在那儿,等着那股慌劲过去。
他这辈子没遇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停。
他等了大概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那股热在他身体里转了十几圈。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这东西转完了,他就不是他了。
他读过一点网文,知道"传承""觉醒""系统"这类词长什么样。他怕自己脑子里下一秒会多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者凭空多出一套能使的功夫,或者干脆有个人在他脑子里开口说话,告诉他你被选中了。
一分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记忆。没有谁在他脑子里开口。
只有那股热,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稳。
然后他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不怕了。
他身体里的那股热,一圈一圈转过去的时候,把某种东西按住了。他的心跳从刚才的一百四,慢慢回到九十,再回到八十。他的手不抖了。
他甚至觉得有点暖和。
这片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天是红的,风是热的,血腥味重得让人想吐。
而他现在觉得暖和。
陆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很难看。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学自行车。
福利院有辆破自行车,全院的孩子轮着骑。他学得晚,因为怕摔。别的孩子骑得飞快,他在后面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后来有一天,他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以为自己会摔。
他没有。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保持平衡——脚该怎么蹬,腰该怎么拧,眼睛该看哪儿。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他,可他的身体全都记住了。
他骑了整整一圈,骑回来的时候,院里的小孩都在拍手。
他现在身体里这股东西,就是那种感觉。
陆玄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试着跟那股热说话。
——不对,不是说话。他试着在脑子里"想"一个方向,看那股热会不会跟着改。
它没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想得更用力,几乎是在命令。
那股热照旧一圈一圈地转,对他的命令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玄放弃了。
他想起公司那台老打印机。那机器有自己的脾气,你按了打印它不一定打,得等它自己想通。他刚入职的时候跟它较过劲,较了一个礼拜,最后是他输的。
现在他身体里这台,也是这个脾气。
那根丝还绷在前面。他跟着它,又走了一百来步。这一次他的脚不觉得疼了,踩在石头上也不觉得硌。
丝在他面前停住了。
就在丝停住的那一瞬间,他怀里那只从泥里抠出来的东西,跟着"应"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他这边跟着响了一声。
陆玄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具尸体。
这具和别的不太一样——他是仰面躺着的,胸口被一杆长矛贯穿,矛杆从后背穿出来,扎进土里,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脸朝上。
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泥。
他身上穿的不是皮甲,是某种深色的袍子,袍子的边缘绣着东西,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陆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移。
那杆长矛的旁边,泥土被拱起来一小块。
就在那一小块松动的泥土里,半埋着一样东西。
鎏金的。
巴掌长,弯着,身上有一节一节的纹。
陆玄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风从战场上刮过去,把那面烂旗吹得哗啦一声。
他慢慢蹲了下来。
伸出手,拨开了那块松动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