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群是在两天后才找林振海谈话的。
那天上午,林振海正在办公室整理鹭贸公司案的立案材料。王建国去市里送文件了,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赵群推开门,没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那两张存折。
“我已经让纪检室收了。”赵群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报告也看了。你写得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林振海见过很多次,通常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轻松。
“振海,这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林振海看向他。
“这种手法,我当兵的时候听老首长讲过,后来转业到地方上,也见过几次。”赵群把花镜重新戴上,“他们给你户头里存钱,不是说真想收买你。是两头堵。你不收,钱也在你名下;你收了,从此这绳子就套在脖子上了。你要是不声不响,又不报告,将来等这案子真查起来,这存折就是最好的把柄。到那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赵群抬眼看他:“你做得对。但这一报告,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振海点点头。
“鹭贸公司的案子,你打算怎么报?”赵群问。
“正式立案。以虚假报关、走私普通货物罪立案侦查。”林振海语气平稳,“证据方面,有货物调拨单、笔迹鉴定、港务局进出港比对,以及刘金水的口供。已经达到了立案标准。”
赵群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立案可以。但你要有思想准备。这案子一报上去,等于把半个鹭岛都放在火上烤。你个人承受的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赵群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卷宗,是人。他们不会跟你讲法律,也不会跟你说证据。他们会从你身边最软的地方下手。比如你爱人,你儿子。”
林振海没说话。
赵群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我这把老骨头,能替你挡多少算多少。但你也要记住,别硬撑着。真到了扛不住的时候,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立案的事,我批了。材料你准备充分,报到市院去。”
“谢谢赵检。”
赵群摆了摆手,走了。
---
正式立案的决定,在当天下午就签发了。
林振海给王建国布置了接下来的任务:去市工商银行查那两张存折的开户信息,包括开户时间、柜员号、存入方式。这件事不直接关联鹭贸公司案,但必须查清楚。王建国领了任务,当天就去了市里。
林振海自己则留在办公室,开始起草立案报告。案情综述、证据目录、法律依据,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份报告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报告锁进铁皮柜里,关灯出门。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林振海的家在县教育局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前面有个小院,种着一棵木瓜树。这房子是赵敏单位分的。林振海平时在检察院宿舍住得更多一些,但周末一般会回来。今天是周三,本来不应该回。但他想回去看看。
院门半掩着。他走进去,看见屋里亮着灯。赵敏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堆东西,正一件件地往一个帆布行李箱里装。
“你要出门?”林振海站在门口问。
赵敏没抬头,继续叠着手里的衣服。过了好几秒,她才回了一句:“我还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出什么事了?”林振海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赵敏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她三十一岁,圆脸,短发,皮肤很白,是那种闽南女人里少见的白。平时总是笑吟吟的,现在眼圈却红了。
“林振海,你到底得罪了谁?”
林振海看着她,没说话。
赵敏从旁边抓起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林振海接过来,是一份调令,红头文件,盖着市教育局的章。内容很简短:为充实海岛学校师资力量,经研究决定,调市教育局教研室赵敏同志赴浯屿岛中心小学工作。落款日期是两天前。
浯屿岛。林振海知道那个地方。离海岸线二十几海里,岛上只有一所小学,几个老师,条件极其艰苦。渔民家的孩子,教室是石头砌的,台风天漏雨,没电,连淡水都紧张。
赵敏在市教育局教研室干了五年,工作勤勉,连续两年评了先进。去年刚被提拔为教研组组长,还入了党。以她的资历和能力,怎么会突然被“充实基层”?
“什么时候发的?”林振海问。
“前天。直接下到局里,局里通知我下周一去报到。”赵敏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问了人事科的小黄,她说这是局领导直接安排的,她也不清楚。”
林振海把调令放下。他知道这事情不简单。一个市级机关的女干部,毫无征兆地被下放到海岛学校,这在系统里几乎只有一种解释:有人递了话。
“我去找教育局的人问问。”他说。
“问?你问有什么用?”赵敏忽然提高了声音,“林振海,你以为我傻吗?我在教育局这么多年,调令怎么来的我会不知道?这是一脚把我踢出去!”
她站起来,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无缘无故被调走?为什么我们儿子在学校突然没人跟他玩了?”
林振海心里一沉:“晓光怎么了?”
赵敏从桌上又拿起一样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林振海接过来,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笔迹稚嫩却用力:
“林晓光的爸爸是坏人。我们不跟你玩。”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记闷拳打在林振海胸口。
“这是前天在晓光书包里发现的。”赵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去学校接他,他在教室里哭。老师说他最近总是被同学孤立。我问他,他不肯说。回家我翻他书包,翻出了这个。”
她哭着说:“他才八岁,他做错了什么?”
林振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纸上的字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的,把作业纸都划破了。他能想象儿子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孩子围着他喊这句话的样子。
赵敏蹲在地上,抱着手臂,终于哭了出来:“林振海,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罪了谁?我求求你,跟上面低个头,认个错。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林振海走过去,想扶她。赵敏甩开了他的手。
“你走开。”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窗外的木瓜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屋里灯光昏黄,照着两个被同一张网裹住的人。
过了很久,赵敏止住哭声,抹了把脸。她站起来,不看林振海,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里,扣上箱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周一我就去浯屿。晓光先让你带一段时间。我妈说可以过来帮忙。”
“赵敏。”
“林振海,”她打断他,“我不怪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做的事,我不懂,但你从来不是坏人。可你心里只有你那些案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也会被你拖进去?”
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林振海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木瓜树旁坐下来,点了支烟。三月的夜风已经不凉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抬头看天,月亮半圆,被云遮去了一角。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是赵敏。她披着一件旧外套走出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水泥台上。然后她也在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远处街道上传来的狗吠声。
“振海。”赵敏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你刚考上大学那年吗?你跟我说,你以后要当检察官,要把坏人全抓起来。我那时候觉得你傻,但傻得让人服气。”
林振海没看她。烟在他的指间慢慢烧着。
“这些年,你抓的人多了。但有些人,你抓不了。”赵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劝自己,你就是这样的人。可这次,我真的怕了。”
林振海把烟掐灭在水泥台上。他转过头看着赵敏,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眼角已经起了细纹。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大学时代到现在,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叫他心疼。
“阿敏,”他说,“调令的事,我会想办法。但有些事,我不能低头。”
赵敏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木瓜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林振海仰起头,看着那片半明半暗的月亮,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清晰的认知:赖云峰说的“软规矩”,比他想象的更绵密、更无边无际。它不通过法律,也不通过命令。它通过办公室的一张调令,通过小学生的作业本,通过一个母亲深夜的哭声,不声不响地渗透进来,把你缠住、收紧、往下拖。
但正是那一刻,他反而更清楚了:如果他现在退,那赵敏这一趟浯屿就白去了;晓光书包里那张纸,也白写了。
---
周一,赵敏带着行李去了浯屿岛。
林振海送她到轮渡码头。早晨六点半,天刚亮,码头上人很少。赵敏提着一个帆布箱子,背着一个旧书包。林振海帮她把箱子拎上船,然后又折回来,站在码头上。
船开了。赵敏站在船舷边,朝他挥了挥手。他举起手,挥了一下。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那艘小船越驶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林振海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得海面一片金黄。
然后他转身,穿过老城区的街巷,往儿子的小学走去。
海沧县城关小学离码头不远。林振海到的时候,学校已经上课了。他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透过铁门看见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几片枯叶从墙角吹到路中央。
他没有进去。他想到了儿子。八岁的林晓光,瘦瘦小小,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今天早晨,孩子问了他一句:“妈妈去哪儿了?”他回答:“去岛上当老师。”孩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背起书包出了门。
那一刻,林振海看见儿子的背影,像他父亲当年背着行军包离家时的样子。
他在校门外站了十几分钟,直到门卫过来问他找谁。他说:“我是学生家长,来看看。”门卫狐疑地看他一眼。他转身走了。
回到检察院,王建国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林检,查到了。”王建国压着声音,递过来一个档案袋,“工商银行那边调了存款底单。两笔钱,分别是一月和三月存入的。开户人都是‘林振海’,用的是检察院的地址。经办柜员是同一个人,叫何秀枝。我侧面问了一下,这个何秀枝是新来的,不是那边的人。”
“经办流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手续齐全,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有。”王建国顿了顿,“但我去查了,那个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地址写错了。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海沧县中山路’,底单上写的是‘海沧县中上路’。错了一个字。”
“所以身份证不是我的。”
“应该是伪造的。”
林振海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种伪造之周密,让他心里微微发冷:对方连他的身份证信息都能拿到,还能在银行里熟门熟路地操作。这个网不仅大,而且密。
“这些材料一并送到纪检室备案。”他把档案袋递还给王建国,“另外,今天下午,你和我去一趟市里。我要见陈国栋。”
“现在去见?”
“不等了。这案子已经立案,该正面接触了。”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林检,你家里……没事吧?”
林振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事。你准备一下,下午一点出发。”
---
下午,林振海和王建国赶到了鹭岛市。
鹭贸公司的办公楼在鹭岛港附近,一栋五层高的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和一辆黑色轿车。林振海他们到了楼下,刚说明来意,传达室的老头就摆了摆手:“陈经理不在。”
“去哪儿了?”
“出差了。去了广东。”老头说。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林振海和王建国对视一眼。前天,正是他正式决定立案的日子。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三五天,也可能半个月。领导的事,我哪敢问。”
林振海站在鹭贸公司的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想起赖云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陈经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打了招呼。一个电话,人就从鹭岛消失了。
“去港务局仓库。”林振海转身对王建国说,“刘金水交代的那个仓库。看看人还在不在。”
鹭岛港东区的货运仓库,是一排排灰色的铁皮大棚。他们按刘金水描述的位置找过去,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找到了一间编号为“东—17”的仓库。大门锁着,上面挂着“鹭贸公司专用”的铁牌。
林振海站在仓库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隐约看见地上堆着一些木板箱。
“找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港务局的工作服,袖口挽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在林振海和王建国身上来回扫。
“我们是海沧县检察院的。”林振海出示了工作证,“想了解一下这间仓库的情况。”
“检察院?”那男人走过来,看了看证件,又看看林振海,“这仓库是鹭贸公司的,你们有什么证明文件吗?”
“有立案决定书。”王建国从包里拿出文件。
男人没接,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说:“我们港务局不管仓库里面的事,只管堆场和租金。你们要查仓库,得找鹭贸公司的人来开锁。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您贵姓?”林振海问。
“姓周。”
林振海心里一动。刘金水口中“签收的人”,“有时候姓周,有时候姓黄”。
“周师傅,我想跟您核实几件事。”林振海往前一步。
姓周的男人退后一步,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我不跟你们核实任何事。有什么问题,走正式程序。我还在上班,两位请便。”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进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把门“砰”地关上了。
林振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仓库大门上那块“鹭贸公司专用”的铁牌。
证据在前,但所有的门都关着。
“林检,现在怎么办?”王建国小声问。
林振海沉默了片刻。
“回海沧。把今天的情况记录在案。”他说,“陈国栋不在,姓周的不配合。但没关系。”
他转身向港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天色。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油污和鱼腥的气味。远处的集装箱堆场上,一辆吊车正缓缓移动,把一只巨大的铁箱从卡车上吊起来。再远处,是鹭岛市区的高楼,远峰大厦在暮色中亮起了灯。
“小王,”林振海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城市里,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人?”
王建国想了想,说:“有。而且他们好像都知道我们要来。”
林振海没有接话。他点了一支烟,继续往前走。暮色中的海沧方向,海面上的渔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了赵敏。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了浯屿岛。那座岛上的夜晚,会比他这边更黑、更静、更荒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今天没见到的陈国栋,总有回来的一天。今天不开的门,总有用证据撬开的那一天。至于赖云峰,那壶茶的滋味他还会记很久。
“明天去乡里。”他对王建国说,“找老蔡。”
“老蔡?”
“海沧公社的支书。刘金水那条船,是经他的手卖出去的。这条线,现在还能追。”
海风大了,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哗哗作响。林振海裹了裹衣服,向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