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沧公社的支书老蔡,是个很难找的人。
林振海和王建国去了乡里三次。第一次,说是去县里开会了。第二次,说下村检查春耕了。第三次,干脆找不到人,家里门锁着,邻居说可能去了亲戚家。王建国跑了一上午,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这个老蔡,鬼得很。”王建国擦着汗说,“林检,他是不是在躲我们?”
林振海没说话,心里已经有数了。刘金水被扣的事,早就在海沧传开了。老蔡是牵线卖船的人,这个时候躲起来,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林振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从工商局抄来的。那条船原来的船主是海沧公社渔业队。卖船的时候,要办船籍变更。你拿着这个,去县水产局和港监站跑一趟,把这条船的交易底档调出来。老蔡不在,纸面上的东西总是跑不掉的。”
王建国接过纸,匆匆走了。
林振海自己则去了码头。海沧码头不大,除了几条渔船和两艘小货轮,岸边还常年停着几艘修船的。他找到刘金水之前提到的一个邻居,是个补网的老头,姓陈。
“陈伯,刘金水那条船,以前常停在哪儿?”
补网的陈伯眯着眼睛看海,手里的梭子没停:“你说金水啊。他以前一直是跟渔业队出海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船卖了,他还接着开,但跑的不是鱼了。”
“他给谁开船,您知道吗?”
“那我哪知道。”陈伯摇摇头,梭子穿过网眼,“不过有个人,以前常来找金水。瘦瘦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像我们海边人。”
林振海心里一动:“是不是姓周?”
“周?不知道。”陈伯想了想,“反正看起来像个管账的。来了就躲到金水家里,待一会儿就走。”
林振海又问了几句,陈伯说不上来更多了。他站起身,往刘金水家走。刘金水的家在码头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渔网和浮子。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见林振海来了,警惕地抬起头。
“我是检察院的。你是刘金水的爱人?”林振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女人点点头,手里的衣服慢慢放下。
“我跟你男人谈过。”林振海语气平和,“他有些事还没说透。你知道什么,也可以跟我说。”
女人咬着嘴唇,摇头。
“你家金水这次跑船,不是第一次。”林振海说,“从去年春节开始,跑了十几趟。每趟三百块。这笔钱不少了。可要是按走私算,这钱就不只是钱的事了,是要坐牢的事。”
女人的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服下摆。
“我不问你男人的事。我就问一个人。以前常来找他的那个戴眼镜的,瘦瘦的,你知道是谁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是周会计。”她终于说了,声音很轻,“鹭贸公司的周会计。”
“全名叫什么?”
“周有福。”
“他是什么时候被鹭贸公司辞退的?”
女人又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就听金水说,周会计后来不来了。好像被辞了。”
“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好像是回了老家。”女人说,“听说是西溪那边山里的。具体哪个村,我不清楚。”
林振海点点头,没有多问。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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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福”这个名字,林振海回来以后就安排人去查了。
户籍查了一整天。鹭岛市叫“周有福”的有七个,年龄对得上的有四个。其中三个在市区,只有一个人的户籍已经迁到了西溪山区。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和鹭贸公司工商档案里的一份旧人事表对上了。
“西溪乡黄厝村,周有福,四十三岁。”王建国把户籍底档拿给林振海看,“原籍就在西溪。前年从市区迁回去的。”
“前年。”林振海翻了翻鹭贸公司的旧档案,“陈国栋是八一年上任的。周有福是他手下的会计。八二年被辞退。这个人,应该是看着鹭贸公司怎么从亏变盈的。”
“林检,你觉得他手里有东西?”
“鹭贸公司的那笔账,如果真有‘内账’,会计是第一个经手的人。”林振海合上档案,“周末去一趟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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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溪乡在鹭岛市西北部的山区,离海沧有三十几公里。路不好走,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林振海借了检察院里唯一一辆旧吉普,带着王建国,天不亮就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才进山。
黄厝村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石头房子依山而建。山里的雾气很重,快到村口时,能看见云雾从半山腰往下压,把整座村子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他们在村口停了车。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埂上走过来,王建国上前问了路。老农指了指村后山腰上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周有福啊,住后头。那间黄泥屋就是。”
林振海抬头看去。那房子离村子有一小段距离,孤零零地蹲在半坡上,屋顶盖着青瓦,瓦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两个人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上爬。路两边都是竹林,风一吹,竹叶上的水珠簌簌地往下掉。走到土坯房前时,林振海的裤腿已经湿了一半。
门半掩着。门口种着一小片菜地,菜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旁边还有一个竹棚,棚下堆着柴火。
林振海敲了敲门。
没人应。
“周会计?周有福?”王建国提高嗓子喊。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草堆里爬。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张脸瘦削发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副极度的营养不良相。他盯着林振海和王建国,眼神像受惊的山羊。
“你们是谁?”
“周会计,我们是海沧县检察院的。”林振海尽量把声音放轻,“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门缝里那双眼睛在“检察院”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建国想上前拍门,林振海拦住了他。
“让他缓一缓。”
两人在门口站着。山风从竹林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雨又开始下起来,细得像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振海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过了十来分钟,门又开了一条缝。周有福探出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的人跟来。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林振海说。
周有福犹豫了很久,才把门打开了一条足以让人侧身进去的缝。
“进来。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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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一扇小窗用旧报纸糊着,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中药味。屋子不大,被一道布帘隔成两间。外间是灶台和一张小方桌,里间应该是睡觉的地方。
周有福把门关好,又用一根木棍顶住门板。然后他走到桌边,在唯一一张木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发抖。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刘金水说的。”林振海没有隐瞒,“他提到你以前常去找他。后来我们查了户籍。”
周有福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抽走了。他双手抱着头,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王建国想掏本子记录,林振海用眼神制止了他。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下,拿着本子的书记员会让对方更紧张。
“周会计,”林振海在旁边的土灶上坐下,和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抓你。我知道你早就被鹭贸公司辞了。你只是在那里上过班。”
周有福抬起头,眼里还是一片惊惶:“你们想干什么?”
“想听你说说鹭贸公司的事。”林振海说,“你在那里做了几年?”
“从七九年公司一成立就去了。”周有福的声音很低,“做了三年会计。八一年陈国栋来了以后,不到一年,我就被赶走了。”
“赶走?”
“他们说我不适合。”周有福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做了十几年会计,账从没出过一分钱的错。他们说我‘不适合’。”
“谁说你‘不适合’?”
“陈国栋。还有外贸局的一个什么科长。”
“赶你走之前,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周有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开始躲闪,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
林振海没有逼他。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青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细密而持久。
“周会计,”林振海换了个话题,语气更随意了些,“鹭贸公司八一年之前,账上是什么情况?”
“亏损。”周有福说,“小公司,没业务。一年做不了几十万的单子,还要养十几个人。那时候陈国栋还没来。郑经理人好,可没门路。公司的账我一直管着,每一笔都记着。”
“后来呢?陈国栋来了以后呢?”
周有福又不说话了。他把头埋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林振海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一个洞,用黑线胡乱缝着。
“你家里的药味,是你自己生病,还是家里人?”林振海忽然问。
周有福的身体一僵。
“我多问一句。你从市区回老家,躲在这深山里,总有个原因。”林振海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说,我也能查。但等我查到的时候,你就不是现在的身份了。”
周有福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他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很沉、很暗,像是一潭积了太久的水。
“他们找过你吗?”林振海问。
周有福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去年。”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去年夏天。两个人,来我家。说……说我在公司那几年,账有问题。要我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周有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没给。”他说,“我说我没有。他们不信。他们……”
他忽然停住了。林振海看见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像是某种被烙下的肌肉记忆。
“他们做了什么?”林振海的声音沉了下去。
周有福慢慢伸出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拉。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从腕口一直到肘弯,触目惊心。
“他们把我按在灶台上。”周有福说,“用火钳。”
林振海没有动。他盯着那道伤疤。王建国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发白。
“他们走了以后,我两天没出屋。”周有福放下袖子,声音很平,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把家里那本账,藏到了后山。谁也找不着。”
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安静得可怕。雨更大了,打在屋顶上,像无数细密的小锤子在敲。
过了好一会儿,林振海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都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周有福,我今天来,不逼你。但你要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走,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那两个人了。”
周有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人,”林振海慢慢说,“他们不是只打过你一次就算了的。他们还会来。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对他们就是一根刺。”
“可我说了,我有老婆,有孩子……”周有福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儿子在镇上读书,他们连他哪个班都知道……我真的不能说啊……”
“你儿子在哪个学校?”林振海问。
“西溪中学。初三。”周有福抹了把脸,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我不能害了他。”
林振海沉默了。
雨还在下。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竹叶的气息。灶台上有几个碗,里面还有吃剩的粥底。水缸满了,是接的山泉水。这间土坯房里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周有福,”林振海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周有福抬头看他,愣了一下,接过了。林振海给他点了火,然后才给自己也点上一支。
“我是海沧县检察院经济犯罪检察科科长,林振海。”他说,“我办过的案子里,有过证人被威胁的,也有翻供的。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你如果现在帮我,你的命,我能保。”
周有福抽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他抹了把脸,半天才缓过来。
“你怎么保?”
“你带着你老婆孩子,暂时离开这里。去惠安,或者晋江。我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案子办完之前,不要回来。”林振海说。
“安全的地方?这海西,哪有安全的地方?”周有福苦笑。烟夹在他发抖的手指间,火光明明灭灭。
“有。”林振海说。但他没往下说。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安全,在目前这个阶段,谁也给不了谁。他只能说,让周有福不再孤零零地躲在山里,让他有一个可以联系的人。
“周会计,”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藏在后山的那本账,是你的保命符,也是你的催命符。你攥着它,那些人就永远不会放过你。你只有把它交出来,让法律去处理它,让该承担责任的人去承担责任,你才能真正从这里走出去。”
周有福低着头,一根烟快烧到了手指。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振海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能保证,我儿子没事?”
“我保证。”林振海说。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身制服。”林振海说。他知道这个承诺很轻,轻得随时可能被风刮走。但他只能这样说。
周有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间,翻开墙角的一堆杂物,从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他蹲在那儿,抱着那个包,背对着林振海,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面雨势稍缓,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林振海站着,没动。
周有福终于站起来。他转过身,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用塑料皮包着的练习册,尺寸不大,封面已经发黄卷边。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下面是四个用钢笔写的小字:周有福。
“这是我走了以后,偷偷抄下来的。”周有福说,“公司真正的账。”
林振海拿起那本练习册。塑料皮下面,纸张已经有些发潮,但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往来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摘要、金额、科目,像一本完整的账页。
他翻到1983年3月到9月那段。数字在纸上密密地排着,每一行的摘要栏,几乎都写着同样的一个词:
“转远峰贸易公司。”
第一笔,三月十五日,十二万。
第二笔,三月二十二日,十六万五。
第三笔,四月六日,十八万。
第四笔,四月十九日,二十二万。
第五笔,五月八日,二十七万八……
林振海飞快地翻着。整个一九八三年上半年,从三月到九月,鹭贸公司的账面上,向“远峰贸易公司”转出的资金,一共是——
他加了一遍。再加一遍。
一百二十万三千五百元。
“远峰贸易公司。”林振海抬起头,声音很轻,“就是远峰集团的前身?”
周有福点点头:“他们改过好几次名字。先是远峰贸易,后来叫远峰实业,现在是远峰集团。”
林振海合上练习册。他的手指很稳,但心脏跳得厉害。这本账,就是那根最关键的链条——从鹭贸公司的虚假报关,到远峰集团的资金转移,再到那个叫赖云峰的人。
他终于抓到了网的线头。
“王建国,”他叫了一声,“整理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今晚先安置周会计家人。”
“林检!”王建国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林振海抬头。王建国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脸色都变了。
“外面有车。”
林振海猛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侧着身子,从门缝望出去。雨已经小了很多,山间的雾变得稀薄。在通往黄厝村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缓缓地往山脚下开。它没有开大灯,像一只在雾里潜行的黑猫。
“什么时候来的?”他低声问王建国。
“刚刚。就停在山脚下。没下人呢。”
林振海回头看周有福。周有福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哆嗦着靠在了墙上。
“是……是他们?”周有福的声音发颤。
“不一定。”林振海把练习册递给王建国,“收好。”
他的大脑在急速运转。来的时候,他们开的是检察院的旧吉普,车就停在村口,肯定已经被看到了。现在出去,必然被拦。对方在山脚下,他们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路。
“把后窗户看看。”林振海朝里间努了努嘴。
王建国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后面是竹林,没有路。但能钻,翻过那个坡就到后山。”
“周有福,后山怎么走?”林振海问。
“后山有条小路,走到头就是镇子。”周有福的声音还在抖,但比之前镇定了一点,“要翻两个坡。”
林振海迅速做了决定。他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山脚下那辆黑车。它停在村口,没有继续往前。
“我们不走。走了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拿到了东西。”林振海说,“王建国,你带着周会计从后山走。走到镇上,找派出所,说是县检察院的人。让所长往这边打电话,就说山区有人在查非法伐木,让他们来几个人。”
“林检,你一个人……”
“我没事。他们不敢在白天动手。”林振海看了他一眼,“关键是你手里的东西。你带着它,和周会计一起到镇上。天黑之前,给我打一个电话。如果我这边有麻烦,你直接联系赵群。”
王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把练习册用外衣裹好,塞进挎包里。周有福从墙角拿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带着王建国从后窗户翻了出去。
林振海站在屋里,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的雨声里,才重新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把木棍顶住门板的那道闩拉开,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几乎停了,只剩细细的雨丝,在风里飘着。他站在半山坡上,能看见山脚下那辆黑色轿车。车停着,一动不动。
林振海点了支烟。烟味混着雨后的草腥味,刺激着他的肺。他慢慢地往山下走。脚下的泥路又滑又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抬脚。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吃完饭散步。
走到村口时,离那辆车只有几十步远了。黑色的轿车,车膜贴得很深,看不见里面的人。林振海没有停,从车旁走过去。他的目光轻轻一扫,记下了车牌:鹭A03187。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三指宽的缝。里面有一双眼睛。
“林检,好巧。”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林振海没有停。他偏头看了一眼。车里后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墨镜,嘴角挂着笑。
“山里雨大,路滑。”男人说,“林检走好。”
车窗重新升起。黑色轿车发动起来,慢慢掉了个头,往山外开去。
林振海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雾里。他吐出一口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的鞋面,忽然笑了一下。
“走好。”他轻声说。
那辆车的牌号,他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时分,镇派出所的电话打到了海沧县检察院。王建国在电话里说,他和周有福已经安全到了镇上,问下一步怎么办。林振海让他先找县里的熟人,把周有福一家安排到惠安去。账本放在派出所的保险柜里,明天他亲自去取。
挂了电话,林振海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海沧县城的风湿漉漉的,带着海水和春雨的腥味。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烟盒团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然后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张纸——今天记下的那个车牌号。
鹭A03187。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