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醉仙楼三楼的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陆昭换了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云鹤,正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沫。门被推开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沈公子好大的架子,让本王等了半个时辰。”
沈砚在门口站定,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三殿下榜一打赏一千金,沈某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方才去了一趟户部旧档库,耽搁了些时辰。”
陆昭这才抬眼看他。灯影下,沈砚面色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陆昭将茶盏推过去:“坐。”
两人隔着矮几相对。陆昭也不绕弯子:“本王母妃,死于十年前中秋宫宴。御医说是心悸暴毙,但本王记得清楚——那晚她喝过一杯御赐的桂花酿,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没了气息。事后那酒盏被收走,再没出现过。”
沈砚指尖微顿:“殿下怀疑那杯酒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陆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伺候母妃的宫女,第二日便被遣去皇陵守灵,三个月后投井自尽。而母妃入殓时,她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玉镯不见了——那镯子是父皇赐的,母妃从不离身。”
沈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页:“殿下可认得这个?”
陆昭接过,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纸上是一份内务府的旧档,记录着十年前中秋宫宴的采买清单,其中有一项“桂花酿两坛,赐太傅府”,旁边有朱笔批注:“赵太傅转赠宫中。”
“赵无咎。”陆昭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指节捏得发白,“他当年是母妃的授业恩师,母妃待他如父。他为何要杀母妃?”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正在脑海中回响:“检测到关键因果节点——‘天机’权限锁定。宿主强行深挖此案,将触发双倍记忆碎片扣除。是否继续?”
他攥紧了拳。上一世,父亲病逝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如今他已经忘了父亲的脸,只记得那双枯瘦的手。如果再扣双倍记忆,他会不会连父亲的名字都忘掉?
“殿下。”沈砚抬起头,声音平静,“这单我接了。”
陆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公子,你可知道,满朝文武没人敢接本王这桩案子。你倒爽快。”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扔到沈砚面前,“这是本王私库的令牌,需要银子、人手,尽管取用。但本王有个条件——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必须先告诉本王,再决定是否公开。”
沈砚收起玉牌:“成交。”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陆昭忽然叫住他:“沈砚。”
“嗯?”
“你方才说去查了户部旧档库。”陆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可本王的人回报,你今晚根本没进过户部大门。你去了哪里?”
沈砚背脊一僵。他确实没去户部——系统直接调取了旧档库的影像,省了他跑腿的功夫。但这件事不能解释。他转过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殿下既然查过,便该知道沈某自有门路。至于门路是什么,恕我不能相告。”
陆昭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
沈砚走出醉仙楼时,夜风扑面,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系统再次弹出提示:“记忆碎片扣除——‘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已移除。当前剩余记忆:母亲的声音、妹妹的笑、旧宅后院那棵枣树……”
他猛地扶住墙,胸口一阵绞痛。父亲的脸已经忘了,现在连那双枯瘦的手也模糊了。他用力咬住舌尖,腥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
“沈公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沈砚抬头,只见一个青衫文士倚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正是听风楼楼主裴九。
“裴楼主深夜拦路,有何指教?”沈砚稳住心神,语气平淡。
裴九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密档,在沈砚面前晃了晃:“沈公子接了三皇子的案子,查赵无咎,对吧?巧了,在下手里正好有一份赵无咎十年前调动禁军的记录——中秋宫宴当晚,他调了三百禁军驻守皇城四门,说是防刺客,但据我所知,那晚根本没收到任何刺客密报。”
沈砚瞳孔微缩:“你查过这案子?”
“查过,但查不动。”裴九收起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赵无咎手眼通天,我的人刚摸到边就被灭了口。沈公子有‘天机’相助,比我强得多。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沈砚不动声色:“什么交易?”
裴九将密档递过来:“这份记录送你。作为交换,你下次直播时,先曝光苏锦私运铁器的案子——户部侍郎之女,暗中向边关走私铁器,这可是通敌的大罪。”
沈砚接过密档,却没有立刻翻开:“裴楼主为何要对付苏锦?”
裴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生意上的事,沈公子不必知道得太清楚。你只需明白,这份密档对你查赵无咎有用,而苏锦的案子,对你也有利——她父亲苏茂贪墨案刚被你揭了,再添一条铁器走私,苏家便彻底翻不了身。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密档,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边。裴九的话句句在理,但正因太在理,反而让人生疑。他想起系统之前提示过:裴九曾是他父亲的旧部。这个人表面圆滑,实则每一步都藏着深意。他递来赵无咎的密档,却要求先曝光苏锦——是真心想帮他,还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苏家?
“裴楼主,”沈砚抬起头,目光沉静,“你这份密档,我收下了。但苏锦的案子,我要先查证再决定是否公开。”
裴九也不恼,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沈公子谨慎,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苏锦那个女人,不简单。你查她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他转身没入夜色,青衫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砚站在原地,将密档收入怀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检测到新线索——赵无咎十年前调动禁军记录,与陆昭母妃死因存在因果关联。当前‘天机’权限不足,需完成前置任务‘苏锦铁器案’方可解锁完整线索链。”
沈砚闭了闭眼。绕了一圈,还是要先查苏锦。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沈府的方向走去。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像是一面无声的旗。
回到沈府时,阿蛮正守在门口,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三殿下派人送了一箱银子来,说是给您的‘定金’。”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喜欢在这棵树下喝茶,每次看到他回来,都会笑着招招手:“砚儿,来,陪爹坐坐。”
可他如今连父亲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阿蛮。”他忽然开口。
“公子?”
“你记得我父亲长什么样吗?”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公子,您父亲……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吗?奴婢那时还没进府,只听老管家说,老爷是个很温和的人。”
沈砚心头一沉。连阿蛮都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他重生的这具身体,似乎连身边人的记忆都被系统篡改过。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