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来得比沈砚预想中更快。
晨光刚爬上醉仙楼的雕花窗棂,楼下便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沈砚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摊着裴九昨夜送来的密档,墨迹未干,字字如刀。他听见楼梯上脚步声轻缓,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节奏,便不紧不慢地将密档合拢,压进一本《论语》的夹页里。
门被推开时,苏锦正站在晨光里,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温婉得像从画中走下来的仕女。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捧着檀木匣子,沉甸甸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沈公子,冒昧登门,还望见谅。”苏锦微微欠身,声音柔得像春水,“家父听闻公子在直播中揭露户部旧账,颇为赞赏,特命我送来些许薄礼,聊表敬意。”
沈砚起身回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苏小姐客气了。沈某不过一介落魄商人,怎敢当户部侍郎如此厚爱?”
苏锦笑了笑,示意侍女将匣子放在桌上。她也不急着打开,反而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渐次热闹的街市上,语气漫不经心:“沈公子昨夜在直播中揭苏茂的账册,条理之清晰,证据之确凿,连我父亲都叹为观止。他说,这般手段,不像是一个初涉商场的年轻人能有的。”
沈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小姐过誉了。沈某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寻到几本旧档罢了。”
“是吗?”苏锦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我怎么听说,沈公子重生归来,带着前世记忆,所以才能未卜先知?”
空气骤然凝滞。
沈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迎上苏锦的目光,语气平静:“苏小姐说笑了。重生之说,玄之又玄,沈某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敢担此奇遇?”
苏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公子不必急着否认。我今日来,并非要揭穿你,而是想与你合作。”
她抬手示意,侍女打开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还有一封文书。沈砚扫了一眼,是户部某闲职的任命状,官阶不高,却是个能接触核心账目的位置。
“家父愿为公子谋个差事,日后在户部行走,总比在茶馆里抛头露面来得体面。”苏锦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只盼公子日后直播时,能多提点提点苏家的事。”
沈砚垂眸看着那封任命状,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他忽然想起前世,苏锦的父亲苏茂也曾这样递来橄榄枝,而他信了,结果被赵无咎联手苏茂,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抬起头,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苏小姐厚爱,沈某感激不尽。只是……沈某向来独来独往,不喜受人约束,怕是要辜负苏小姐的美意了。”
苏锦的笑容淡了几分:“沈公子不再考虑考虑?”
沈砚摇头,语气诚恳:“沈某不过想求个安稳日子,不想卷入太多是非。苏小姐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苏锦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沈公子,你可知道,你昨夜直播时,我做了个梦。”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苏小姐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叫‘天机’的东西。”苏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东西能改人命数,也能毁人前程。沈公子,你信命吗?”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面上却浮起笑意:“沈某只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苏锦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多说,只是敛衽一礼:“既然如此,苏锦告辞。只盼沈公子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沈砚目送她下楼,直到马车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摊开掌心,里面全是冷汗。
苏锦果然也是重生者。而且她口中提到的“天机”,与系统警告时提到的“天机权限”如出一辙。这意味着,苏锦或许知道系统背后的真相。
沈砚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取出那本《论语》,翻开夹页,裴九给的密档静静躺在里面。那是一份铁器走私的账目,户部侍郎苏茂暗中与北境商贾勾结,私运铁器出境,牟取暴利。证据链完整,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裴九的条件是:先曝光苏锦私运铁器的案子,他才会交出赵无咎与陆昭母妃之死有关的密档。
沈砚知道裴九在利用他,但这份证据确实有用。苏锦既然敢上门试探,说明她已经起了疑心。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发制人。
他唤来阿蛮,让她备好直播法器。阿蛮应声而去,转身时却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脸色发白。
沈砚皱眉:“阿蛮,你怎么了?”
阿蛮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公子,就是忽然有些头晕。”
沈砚心头一紧。昨夜系统扣掉记忆碎片时,阿蛮也曾莫名头痛。他隐约觉得,阿蛮与系统之间,似乎存在某种他尚未察觉的联系。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去歇着吧,今日直播,我自己来。”
阿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打开直播法器。铜镜般的法器泛起微光,镜面上浮现出“因果清算系统”的字样,随即跳出一行提示:
【宿主沈砚,今日直播主题:户部侍郎苏茂私运铁器案。证据完整度:87%。是否公开?】
沈砚没有立刻确认,而是低声问:“系统,这次清算,会扣掉什么?”
系统沉默片刻,浮现一行字:
【本次清算涉及“天机”关联人物,需扣除记忆碎片一枚。具体内容:宿主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那是他前世最深的执念,也是他重生后拼命想抓住的东西。他记得母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无论他怎么回忆,那声音都模糊得像隔着水雾。
如今,系统要连这最后一点模糊的痕迹都收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确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铜镜泛起涟漪,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沈砚只来得及捕捉到母亲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含泪的眼睛,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怔怔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什么。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直播法器已经亮起,镜面上浮现出苏茂私运铁器的账目明细,条条清晰,字字如刀。
沈砚深吸一口气,开口:“诸位看官,今日沈某要揭的,是户部侍郎苏茂私运铁器、通敌卖国的大案。”
直播间瞬间炸开。弹幕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惊呼,有人质疑,有人催促他拿出证据。沈砚不慌不忙,将密档一页页展开,对着镜面展示,每一笔账目都对应着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人。
不到半炷香功夫,苏茂私运铁器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苏锦的马车还没到苏府,便被一群禁军拦下。领头的校尉面无表情地出示搜查令:“苏小姐,有人举报苏府私藏铁器,请随我们走一趟。”
苏锦脸色煞白,指甲掐进掌心。她猛地回头,望向醉仙楼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而此刻,沈砚的直播间里,一条金色的打赏提示骤然亮起:
【榜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