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铜镜的震动惊醒的。
天还没亮,窗纸透着一层灰白。他伸手摸到枕边的铜镜,镜面滚烫,像被火烤过一样。他翻过镜面,只见一行小字正从镜背浮现出来,字迹歪歪扭扭,仿佛写的人手在发抖:
【警告:检测到同类碎片宿主干扰。直播通道已被篡改。】
沈砚瞳孔一缩。
他翻身坐起,铜镜在掌心里微微发颤。系统从未用过“同类碎片宿主”这个词。他正要追问,镜面上的字迹却像被水浸过一样洇开,重新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
“公子?”门外传来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您醒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铜镜塞进怀里:“进来。”
阿蛮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沈砚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她的左腕——那道旧疤还在,像一条浅白色的蜈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根。
“药凉了就苦了。”阿蛮把碗递过来。
沈砚接过,却没喝。他盯着阿蛮的脸,忽然问:“昨晚有人来过?”
阿蛮的动作顿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院墙外的脚印,三寸六分长的官靴印,压痕很深,是练家子。”沈砚低头喝了一口药,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底,“赵无咎的人?”
阿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了四个。奴婢打发了。”
“伤了?”
“没有。”阿蛮垂下眼,“他们没来得及进院。”
沈砚没再追问。他放下药碗,从枕下取出铜镜,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划。直播间开启的瞬间,他愣住了。
画面里出现的不是他熟悉的醉仙楼雅间,而是一间陌生的书房。书案上摊着一卷文书,墨迹淋漓,赫然是“苏茂私运铁器”的账目——但上面的字迹歪斜,落款处还多了一行朱批:“此系伪造,已查无实据。”
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了。
“骗子!拿假账本糊弄谁呢?”
“亏我还信了你,原来是个江湖骗子!”
“举报了,滚出京城!”
沈砚盯着镜面,指尖微微发白。他明明出示的是真账本,每一笔都经过核对,可画面里呈现的却是另一份文书——字迹不同,格式不同,连纸张的纹路都变了。他试图开口解释,可直播间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的每一句话都淹没在骂声里。
他关掉直播,铜镜在掌心里发烫。
“系统。”他低声问,“怎么回事?”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冰冷而机械:【对方宿主拥有“篡改因果”能力,可修改已发生事件的呈现形态。你的证据在传播层面已被替换,但事实本身未变。】
“事实未变?”沈砚冷笑,“可观众看到的已经是假的了。”
【观众看到的是“被修改的因果”。你若要证明清白,需找到对方篡改的痕迹,或直接揭露对方宿主身份。】
沈砚攥紧铜镜,指节发白。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的窒息感——就像前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公司被做空,自己却连对手的底牌都摸不到。
“公子。”阿蛮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人来了。”
沈砚抬头,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陆昭大步走进来,衣袍上沾着露水,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丝。
“你看到直播了?”沈砚问。
“整个京城都看到了。”陆昭的声音有些哑,“赵无咎出手比我们预想的快。”
沈砚沉默片刻:“你查到什么了?”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阿蛮,阿蛮识趣地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陆昭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块泛黄的绢帛,摊开在桌上。
“我母妃死前一夜,宫宴散后,有人看见赵无咎单独去过她的寝殿。”陆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晚之后,母妃便染上怪病,三个月后不治而亡。”
沈砚盯着绢帛上的字迹,眉头微皱:“这是谁记录的?”
“母妃身边的一个老宫女,当年被遣送出宫,我找了五年才找到她。”陆昭顿了顿,“她说那晚赵无咎离开时,手里多了一枚玉牌——和母妃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砚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枚刻着“天机”二字的玉牌还在。他取出来,与绢帛上的描述对照,玉质、纹路、大小,几乎完全吻合。
“赵无咎手里也有一块?”沈砚问。
“至少有一块。”陆昭的目光落在玉牌上,“而且我怀疑,他手里的那块,才是真正的‘天机’碎片。”
沈砚沉默不语。他想起系统的话——“对方也是‘天机’碎片宿主”。如果赵无咎手里的玉牌就是碎片,那么他修改因果的能力,便来自那枚玉牌。
“你想怎么做?”陆昭问。
沈砚抬起头,眼底的暗色像深潭里的水:“他篡改我的直播,我就把他的底牌翻出来。赵无咎单独见你母妃那晚,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查清楚,他就算有篡改因果的能力,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陆昭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确定?赵无咎不是苏茂,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你动他,等于动半个朝廷。”
“我动他,是因为他动了我的直播。”沈砚的声音平静,“他以为篡改画面就能让我闭嘴,但他忘了一件事——我手里的账本,从来不止一本。”
他说完,正要起身,铜镜忽然再次发烫。他低头看去,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暗,像浸了血:
【警告:若继续深挖赵无咎与“天机”碎片关联,将触发因果反噬。代价:失去关于“阿蛮”的全部记忆。】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门缝,落在院子里阿蛮的背影上。她正蹲在井边打水,晨光落在她肩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
“怎么了?”陆昭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没事。”
他将铜镜收进怀里,指尖还在发麻。他想起阿蛮昨晚替他煎药时说的话——“公子,您最近总忘事,奴婢给您记着。”
她记得他忘掉的一切。可他若再查下去,连她也要忘了。
“陆昭。”他忽然开口,“你母妃那晚的事,还有谁知道?”
陆昭愣了一下:“老宫女还活着,但她不肯见外人。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开口。”
“带我去见她。”
“现在?”
“现在。”沈砚站起身,目光落在铜镜上,“赵无咎能篡改直播,但他改不了活人的嘴。只要老宫女还活着,他就有破绽。”
陆昭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砚,你知不知道你在赌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绢帛微微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牌,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阿蛮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
“赌我还能记住多少。”他说。
陆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我带你去。”
他转身往外走,沈砚跟在他身后。经过院子时,阿蛮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公子,您要出门?”
“嗯。”沈砚顿了顿,“你留在院里,哪儿也别去。”
阿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奴婢给您备好晚饭。”
沈砚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