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的时候,人在半空。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像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扯。他睁不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那道刚烙上去的纹路,像被火炭烫着一样,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听见头顶传来笑声。
“废物就是废物。”
“连一脚都接不住。”
“这下去,怕是连骨头都摔不齐整了。”
是登仙门那些弟子的声音。他认得。他做了九年外门弟子,天天在那些人眼皮底下扫地、劈柴、挑水,他们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今天,他在登仙门的登仙台上,当众被除名,又被赵烈一脚踹下悬崖。
他记得那一脚。赵烈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蚂蚁。赵烈说:“林渊,你连最基本的吐纳都学不会,留着也是个吃干饭的。登仙门不要废物。”然后,他一脚踹过来。他连躲都来不及躲,就飞了出去。
台下的哄笑声涌上来。
“废物!”
“滚吧!”
“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闭着眼,往下坠。风在他耳边呜呜地响,像在为他送葬。
他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等着摔在地上。
可他没有摔下去。
一道赤红的光,忽然从崖壁上亮起来,兜住他,往下一坠,又猛地一收。他整个人,被那道红光裹着,砸进一堆枯草里,滚了三滚,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把肺里的风咳出来。他吐了一口血,血里带着土,又咸又腥。
他抬头。
崖壁上,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道士。老道士背着手,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风吹着他的袍子,哗啦啦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林渊,像看着一件晾在院里的旧衣裳。
“命还挺硬。”老道士说。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一张嘴,先吐了一口血。
“别说话。”老道士从崖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筋断了三根,骨头裂了两处,血吐了小半碗。还行,死不了。”
他顿了顿:“死不了,就是还有用。”
林渊趴在枯草堆里,看着这个老道士,说不出话。九年了,他在登仙门,听见的都是“废物”“没出息”“吃干饭的”。头一回,有人说他有用。
“你叫什么?”老道士问。
“林渊。”
“家在哪儿?”
“青石镇。”林渊说,“镇东头,老槐树底下。”
“青石镇,老槐树。”老道士念叨了一遍,忽然笑了,“行。那地方,我去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跟我走吧。”
“去哪儿?”
“回家。”老道士说,“回青石镇,回老槐树底下。我正好,想找个地方住一阵子。你那儿,有地方吗?”
林渊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老道士。
老道士的灰袍破破烂烂的,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只破葫芦,葫芦上系着一根红绳。他看起来,跟登仙门那些仙风道骨的修士,完全不一样。他像……一个走街串巷的野道士。可他刚才那一道红光,明明又准又稳,比登仙门的护山法阵还利索。
“有。”林渊说,“有间茅屋。就是……漏雨。”
“漏雨好。”老道士说,“漏雨的房子,透气。住着舒服。”
他弯腰,把林渊从地上捞起来,往肩上一扛,像扛一袋粮食。
林渊被扛在肩上,头朝下,血往脑门上涌。他看见地面在眼前一晃一晃的,看见枯草、碎石、黄土,从眼前滑过去。他身上的伤,被颠得一阵一阵地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老道士,”他忍着晕,“你叫什么?”
“姓守。”老道士说,“你叫我守师父就行。”
“守师父……你为什么要救我?”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扛着林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像走了一辈子山路的人。走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你胸口那道纹路,亮了一下。我想看看,那道纹路,是个什么东西。”
“纹路?”林渊迷迷糊糊地问,“什么纹路?”
“你胸口的。”老道士说,“你不记得了?赵烈踹你那一脚,正好踹在你胸口。他那一脚,带着火气。那火气,把你的纹路,点着了。”
“我……我没见过什么纹路。”
“那是你命里的东西。”老道士说,“早晚,你会见到的。”
林渊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就没了声音。
他昏过去了。
老道士扛着他,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身后,登仙门的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
林渊不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登仙门。
走下山的时候,天黑透了。老道士没有停脚,摸黑走夜路,走得比白天还稳。他穿过一片野地,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把林渊放下,喂了口水,又给他把断了的筋重新接上。
林渊疼得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看见,老道士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一下一下,往他皮肉里扎。他疼得直抽气,可老道士手很稳,扎完一处,拿手指一抹,那处伤就凉丝丝的,不疼了。
“忍着。”老道士说,“你这身筋骨,断了三根筋,要是不接好,往后就是个瘸子。瘸子不好。瘸子走不了远路。”
“走远路……干什么?”
“你还小。”老道士说,“往后,有的是远路要走。”
林渊又昏过去了。
暮色里,老道士走得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他嘴里,轻轻地,哼着一支曲子。那曲子很老,像山里的歌谣,听不清词,只听得见调子。
林渊在昏迷里,迷迷糊糊地,记住了那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