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崖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
崖上的人只看见云,一层一层的云,把谷底裹得严严实实。有人说谷底是万年寒潭,也有人说谷底直通幽冥,掉下去的人连骨头渣都找不到,因为崖底住着吃人的妖物。
林渊现在就在这堆传闻里往下掉。
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后背撞上岩石那一下,疼得他差点咬碎牙关,后来又在崖壁上磕磕碰碰,肋骨、胳膊、额头,不知道撞了多少下。起初还数得清,撞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就数不清了,只知道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像有人拿布蒙着他的眼睛,时不时掀开一角。
风还在灌。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人从树上揪下来,随手一扔,在风里打着旋。
胸口那团热越来越烫。
不是赵烈那一脚的余温。那一脚的热是散的,烧过就没了。这股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在他心口,像有一团火在他的皮肤底下拱,拱得他浑身发颤。
他伸手去捂,手碰到胸口,猛地一缩。
烫。
比烧红的铁还烫。隔着破损的衣襟,那片皮肤的热都透了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叮。”
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铜钱。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出来,贴着他胸口的皮肤,被那股热烫得发亮,红绳都绷直了。
师父说,铜钱会在他该死的时候响。
他现在正往下掉,掉进一个据说从来没有人活着出去的深渊。应该就是该死的时候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师父,你算得可真准。
可他又有点不甘心。
他还没弄明白师父那三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没回青石镇,还没在老槐树底下坐一坐。他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死在这儿,到了阴曹地府,人家问他叫什么,他只能说自己叫废物。
废物。
赵烈这两个字,像颗钉子,钉在他脑门上。
他猛地睁开眼。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见了。崖壁在眼前飞速掠过,他看见一道裂缝,黑黢黢的,像山体裂开的一道口子。裂缝里涌出更浓的雾气,白得发青,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老树根,又像雨后泥土。
他来不及想,就被风卷进了那道裂缝。
黑暗吞没了他。
裂缝里的风忽然小了。他感觉自己落进一团黏稠的、绵软的东西里,像掉进了一团巨大的棉絮。坠落的速度慢下来,慢下来,最后,整个人陷进一团温热的、湿漉漉的泥里。
泥水呛进口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泥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隐约透进一丝光,是裂缝口的天光,离他不知有多远。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活着。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身上到处是血,也不知道是哪儿流出来的。胸口的衣襟彻底撕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
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愣住了。
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纹路。暗红色的,像被烧红的烙铁烙上去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左肩,又折回肋下,弯弯曲曲的,像画了半座山的轮廓。
纹路还在发烫,烫得他皮肤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流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纹路,一股又麻又痒的刺痛顺着手指窜上来,他“嘶”了一声,赶紧缩手。
这是什么?
赵烈那一脚明明踹在他胸口正中,怎么会在身上留下这种纹路?登仙门的神通,还有这种门道?
他想起坠崖时看见的那一幕,纹路在赵烈出手之前就已经亮起来了。不对,应该说,赵烈那一脚踹下来的时候,他胸口的皮肤底下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一条蛰伏了许久的蛇,被那一脚的火气逼得醒了过来。
难道他身体里一直藏着这东西?
林渊打了个寒战。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浑身没一处不疼,肋骨大概断了两根,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最要命的是胸口,那道纹路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揣着一块炭火。
他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裂缝深处比外面暗,却不算全黑。岩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泛着幽幽的绿光,照出脚下一小片地。他踩着青苔往前走,走一段,歇一会儿,胸口的热一阵一阵的,涨潮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亮起来。
不是青苔的光,是真正的水光。他快走几步,绕过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水潭。
潭水黑幽幽的,像一面巨大的墨玉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一线天光。水面很静,静得看不见一丝波纹。
他跪在潭边,捧起水洗脸。水凉得沁人,浇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洗着洗着,他低头看见潭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自己,蓬头垢面,满身是血,像个野人。唯一干净的,是胸口那道纹路,暗红色的,在幽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像一条蜿蜒的河。
他看着那道纹路,忽然觉得眼熟。
像什么来着?
像他梦里见过的什么东西。老槐树底下的那团光,光里影影绰绰的,就是这个形状?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那团光很暖,暖得他不想醒。
他盯着潭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到潭水里的自己也看着他。
“叮。”
铜钱又响了。
这回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弹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那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出衣领,红绳绷得笔直,铜钱微微发颤,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顺着铜钱颤的方向抬起头。
潭水对岸,黑黢黢的岩壁底下,露出一道缝。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看不见底,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着的嘴。
铜钱颤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往那个方向挣。
林渊攥住铜钱,手心出了汗。
师父说,这铜钱会在该死的时候响。
他现在没死。那它响,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天光,又看了看对岸那道黑黢黢的缝隙。天光很亮,照着他来时的路。可那条路,他爬得回去吗?就算爬回去,上面还有赵烈,还有登仙门。
他攥着铜钱,在潭边站了很久。
潭水映着天光,像一只半睁的眼。他绕过了水潭,朝那道缝隙走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缝隙里透出一股凉意,带着水汽,像是通着一条暗河。
他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里比外面更暗,只有脚下一条浅浅的水痕,泛着微弱的光,蜿蜒着伸向深处。他扶着岩壁走,一步,两步。胸口的纹路烫得他神志都有些模糊了,脚底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水痕忽然变宽,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潺潺地流着,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渊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他整个人栽进溪水里。水不深,只到他胸口,凉得沁人。他趴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水花溅起来,泼在脸上,泼在那道滚烫的纹路上。
纹路碰到水,烫意忽然一敛,像被安抚住了似的。
他趴在水里,迷迷糊糊地想:这水,好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里,只有溪水还在流。潺潺的,低低的,像山在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
那支曲子,在黑暗里响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