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头顶是一线天,窄窄的,像被人用刀在山腹里划了一道口子。天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白得晃眼,照得溪水亮晶晶的。
他躺在溪边的卵石滩上,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可他动不了,浑身像散了架,又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捏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发酸,酸得他只想躺着不动。
他躺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那线天里挪过去,光线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暗。
然后他撑着石头,慢慢坐起来。
浑身疼。比他预想的轻得多。他记得自己摔下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两根,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额头也磕破了,血糊了满脸。现在他低头看,胳膊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粉印子,像没长好的新肉,碰一下,微微发痒。
肋骨不疼了。额头也不疼了。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光溜溜的,连个疤都没留下。
林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胸口。
衣襟早就烂没了,他光着上身,皮肤上的纹路清清楚楚。暗红色的,从心口蜿蜒到左肩,又折回肋下,弯弯曲曲,像画了半座山的轮廓。纹路贴着他的皮肤,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缓流动,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盯着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纹路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纹路真的在动,像一条睡着了的水,随着他心跳的节拍,一寸一寸地往皮肤里“走”。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纹路,一股温热的、麻痒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跟那晚在深渊里摸到的感觉一样,只是不那么烫了。
他赶紧缩回手。
这纹路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赵烈那一脚。踹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明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拱动,像蛰伏了很久的蛇被惊醒。它好像一直藏在他身体里。可他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他站起来,在溪边走了几步。脚底发飘,可好歹能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烂得只剩半截,鞋子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赤着脚踩在卵石上,硌得生疼。
他顺着溪流往下看。溪水从上游的岩缝里钻出来,蜿蜒着流向更深的黑暗。两边的岩壁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抬头看头顶那线天,太高了,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也看不清崖顶。
他想起赵烈站在崖边的样子。赤红的袍子,猎猎翻卷,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他攥了攥拳头。
他想起那天早上。登仙台上,满山的弟子都来了,乌压压地挤在台下,仰着头,等着看他的热闹。他跪在台上,听着长老念他的“罪名”:资质愚钝,九年不能筑基,屡教不改,枉费宗门心血。念完,台下哄堂大笑。
赵烈就站在长老身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落进泥里的虫。赵烈说:“林渊,登仙门不是善堂。你赖了九年,也该滚了。”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一脚带着火气,烫得他胸口像要裂开。他飞出去的时候,听见赵烈在身后笑:“回去问问你师父,他教了你九年,都教了些什么!”
他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父。
师父蹲在青石镇的老槐树底下,喂着那群鸡,跟他说过三句话。师父说,万物皆可为师。师父说,别学神通,神通是别人嚼过的馍。师父说,想家了就回老槐树底下坐坐,别急着走。
他那时候觉得,师父说的都是废话。
现在他躺在溪谷里,浑身是伤,胸口还爬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纹路。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像是句句都说给他听的。
他忽然特别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报仇。他连恨赵烈都恨得稀里糊涂,他只想弄清楚几件事:师父那三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槐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胸口这道纹路,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弯腰,在溪边捧了口水喝。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然后他顺着溪流,朝下游走去。
溪水在黑暗里流着,潺潺的,低低的。他赤着脚踩在卵石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一处拐弯,他忽然停住。
溪边有一块石头,圆溜溜的,像被人打磨过。溪水从石头边上流过,年复一年,把石头棱角磨得光滑如镜,石面上映着天光,亮闪闪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不知道在这儿躺了多少年。溪水冲它,泡它,磨它,它就一直躺在这儿,不躲,不挪,也不抱怨。水冲不走它,也磨不碎它,只是把它磨得越来越圆,越来越滑,像一块温润的玉。
林渊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冰凉,光滑,摸起来很舒服。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这块石头。
也是从高处掉下来的,也是被水冲着,泡着,磨着。可他没碎。他活下来了,身上的伤还好了,连疤都没留。
他蹲在溪边,看了那块石头很久。
久到头顶的天光彻底暗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他和那块石头一起吞没。
他看不见石头了,只能听见溪水还在流,潺潺的,低低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问师父:“师父,石头躺在水里,一辈子就躺那儿了,它不闷吗?”
师父正在劈柴,头也没抬:“它闷什么。它天天有溪水陪着,一会儿冲它,一会儿泡它,一会儿又给它唱曲儿。它忙得很。”
“那它要是不想在水里呢?”
“不想在水里?”师父放下斧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得自己爬上岸。可石头没有腿,爬不上去。所以它就只能待在水里,让水磨它,泡它,冲它。磨到最后,它跟水就成一伙的了。”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跟水成一伙的”。
现在他蹲在溪边,黑暗里,水声潺潺。他忽然有点懂了。
他跟他胸口那道纹路,也是一伙的。
纹路在他皮底下流着,像一条河。他在溪谷里待着,像一块石头。他们谁也甩不开谁,就只能待在一起,让日子一天一天地磨。
胸口忽然一动。
很轻,很缓,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那水声叫醒了,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纹路正在缓缓流动,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像在跟着什么节拍走。
他攥着脖子上的铜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铜钱安安静静的,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