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矢钉入木箱的声音尚未散去,林子里又响了两声。
一名护送军士颈侧迸出血,仰面栽倒。
董石已经往回跑,肩头却猛地一震,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车轮。
“敌袭!”
许砺的吼声压过了惊叫。
杜衡被贾环拽得伏在马颈上,避过第一箭,立刻顺势下马。
“横车!刀盾在外!其余人下马,蹲到车后!”
军士们动得很快。
前两辆车被推着斜转过来,车辕相抵,形成一道临时遮挡。后面的车夫慌乱地去勒骡子,有人连手里的鞭子都掉了。
梁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前一刻,他们还在说过了河到驿站吃饭。
后一刻,熟悉的官道上便有人流了血。
他握着缰绳,竟没想起来下马。
贾环从他身侧掠过,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下来!”
梁骏被拽得滚落马背,膝盖磕在泥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爬起,又一支短矢擦着他刚才坐的位置飞过去。
这一回,他终于知道怕了。
贾环却已经松了手。
他带着青石向车侧移了半步,左手持弓,右手摸上箭羽。
林中的弩手正在重新上弦。
那一点停顿,很短。
却足够他看见树干后露出的半边肩膀。
“右边林子,先射拿弩的!”
话音落下,弓弦已响。
箭从车顶越过,直入树影。
一个穿褐衣的男人仰面倒下,怀中短弩砸在树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旁边另一名弩手猛地缩身。
贾环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他没有追着晃动的人影乱瞄,而是把箭尖停在对方必须经过的一处空隙。
褐衣下摆从树后闪出的瞬间,弦离了指。
林间一声短促惨叫。
第二张弩脱了手。
许砺本来已经举盾要护住贾环,见状动作一顿,随即喝道:“弓手,压住右林!”
两名军士从盾后探出身,向林间接连放箭。
方才将车队打得抬不起头的短矢,顿时稀了。
车阵也终于合拢了一些。
前面的假驿卒早已扔掉号衣,吹了一声尖哨。
十余骑从林边冲出,后路上也响起马蹄声,显然早有人绕过去堵住退路。
为首的男人戴一条暗红头巾,手里提着长刀。
“交出军货,饶你们的命!”
杜衡一声冷笑,夺过旁边军士的弩,朝他便射。
红巾男人伏身避开,身后一匹马却中矢踉跄,把骑手掀了下来。
“杀进去!”
他脸色骤变,挥刀催动余人。
木箱后,有个年轻人已经哭出了声,手指死死抠住车板。另两人拔了刀,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险些绊住抬伤兵的军士。
“不会打的,守着骡马!别让车散!”
杜衡连发数令,没有回头看任何一张哭脸。
两名持盾军士顶住车间空隙,长枪从盾旁递出,逼得冲近的马贼不敢硬挤。
贾环看见董石还倒在前方。
那支短矢钉在左肩,血顺着皮甲往下流。他右手抓着刀,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一个马贼从侧面绕过车头,显然也看见了他。
刀光抬起。
贾环将弓挂回鞍旁,翻身下马,抽刀冲了过去。
他没有从正面去挡对方的长刀。
脚下一错,身体贴着来刀向内切入。马贼眼前只晃过一道深色衣影,手腕已经被刀背重重砸中。
长刀脱手。
紧接着,贾环的刀锋从他颈侧划过。
那人向前扑倒,热血溅上贾环握刀的手。
滑的,烫的。
与试靶上的木头完全不同。
贾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杀了人。
这个念头来得极清楚,几乎把满耳的刀兵声都压了下去。
“左边!”
许砺一声喝,铁盾迎着另一柄砍来的刀撞了出去。
金铁交击,震得贾环耳骨发麻。
他猛地回过神,俯身抓住董石的后领,将人拖离马蹄可能踩到的位置。
董石忍着痛,牙齿咬得咯咯响。
“别拽伤口……我腿没事!”
贾环换了手,架起他右臂。
“梁骏,搭把手!”
梁骏蹲在车后,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一哆嗦。
可看清董石脸上的血以后,他还是咬牙冲了出来,扛住另一边胳膊,和贾环一齐把人拖回车后。
箭擦着木箱飞过去。
梁骏头压得极低,嘴里不知道在骂谁,手却没有松。
到了遮蔽处,他两腿一软,和董石一起坐进泥里。
“按住这里。”
贾环将一团干净布料塞给他,指向董石肩头。
梁骏手抖得厉害,却照做了。
贾环没有再停。
青石还在不远处,缰绳挂在车辕上。它被刀兵声激得耳朵竖起,蹄子挪动,却没有乱蹿。
贾环奔过去,翻身上马,取下弓。
这时,战局已经与最初不同。
林中的弩手被压住,马贼冲过来,也没能一口撞散军士守住的车阵。
几名衣着杂乱的持刀贼人,更愿意追着那些惊慌的车夫跑,不肯迎上真正的刀盾。
杜衡看准空当,带四名军士从侧面压了出去。
一个正在撬箱锁的贼人被当场刺倒。
前路的马贼开始后退。
红巾男人见势不妙,猛地一勒马,竟不管其余人,向左侧土坡下冲去。
那边有条狭窄的田埂,走出去便能绕过浅沟,重新接上后面的道路。
“留活口!”杜衡喝道。
贾环没有立刻追。
青石在他身下向前迈了两步,他顺着马背起伏稳住腰,弓缓缓拉开。
红巾男人侧身回望,正要催马越过沟沿。
弦声在身后响起。
箭入右肩。
他半边身子猛地一偏,手中长刀坠下,整个人从马背滚落,沿着湿滑的坡面滑出数尺。
贾环这才提缰。
青石冲出车侧,几步下坡,稳稳停在那人前方。
红巾男人挣扎着摸向腰后。
贾环没有再给他拔刀的机会。
他下马,一脚踩住对方腕子,腰刀压到颈边。
“别动。”
那人满脸是泥,眼里透出凶狠,手指仍在试着用力。
贾环刀锋向下一沉。
颈侧顿时多了一线血。
这一回,红巾男人终于不动了。
许砺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情景。
年轻的荣府庶子,半边袖子都沾了血,站在坡下,刀握得很稳。
脚边那个先前喊着要饶人性命的贼首,却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绑了。”
许砺招呼军士上前,自己接过贾环的刀,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头一回?”
贾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嗯。”
许砺没有笑,也没有夸他天生胆大。
只递过来一块布。
“擦擦手。血干了,握柄不舒服。”
贾环低头擦刀。
手背上的血已经凉了,指缝里还有黏腻的感觉。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背正在微微发颤。
不是没力气。
是那口提起来的气,终于可以放下了。
传承教会了他怎样出刀,却没有替他挨过这一遭。
贾环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刀重新收回鞘中。
坡上,剩下的马贼已经溃逃。
杜衡没有贸然追进林子,只让军士持弓警戒,先救伤员,清点人车。
六辆车都在。
十二名赴边子弟,也都在。
军士死了一人,另有三人受伤,车夫伤了一人。董石肩上的伤已经按住,人还清醒,正白着脸骂那支弩矢专挑肉厚的地方钻。
梁骏坐在他旁边,两手都是血。
见贾环走近,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一句:“我按住了,一直没松。”
贾环看了看那团已经渗红的布。
“看见了。”
梁骏像终于得了个能让自己站起来的回答,慢慢撑着车轮起身。他从行囊里翻出水囊,拔开塞子,递给贾环。
这回没有打趣,也没问他是不是替宝玉来的。
贾环接过,喝了一口,把水还回去。
杜衡正在逐项记下斩获。
敌尸七具,活口一名,马匹四匹,另有刀弩若干。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
“贾环。”
“在。”
“斩敌三,擒贼首一,救护同队。这几项,我都记下了。”
杜衡把手里的笔搁下,看着周围的军士与赴边子弟。
“这一阵,贾环当首功。到了云门关,我照实上报。”
没人反对。
许砺点了点头,另一个军士已把缴来的两壶箭提过来,放在贾环的马旁。
“你先用。路上再有事,我们知道该把箭给谁。”
贾环伸手接了。
他没有故作谦让。
方才那些箭,是他射出去的。人,是他冒险救回来的。该记在他名下的东西,他不会再让出去。
杜衡正要收起记录,一名搜林的军士忽然捧着两张短弩走了过来。
“校尉,您瞧这个。”
一张弩的弓臂摔裂了,另一张仍完好,弦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脂。
杜衡接过,翻到弩身底部。
贾环站得近,也看见了上面那行刻字。
京械,乙字六一七。
杜衡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伸手,从身旁军士那里拿过押队新领的那张弩,并排放在车板上。
几乎一样的弩臂,一样的弩机,一样的刻印位置。
另一行字清清楚楚。
京械,乙字六一六。
四周没人说话了。
一具在官军手中。
另一具,方才差点射死押队的军官。
竟是连号。
杜衡抬起头,看向坡边捆着的贼首,脸色已冷得骇人。
“把他绑牢,嘴里也检查清楚。”
“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独自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