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到贾环手里的,是一匹灰青色的军马。
马不算高,鬃毛剪得短,左侧颈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牵到人前时,它烦躁地甩了甩头,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梁骏瞧了一眼自己的栗色高马,又看看贾环这匹,低声道:“他们是不是瞧你好说话?”
贾环没有答,先伸手顺了顺马颈。
军马向旁边避了一下。
他便停住,等它重新安静,再慢慢碰上去。手掌从颈侧移到鞍下,果然摸到一处翻起的皮扣,正硌在旧伤附近。
贾环俯身解开,重新理平,收紧到合适的位置。
军马打了个响鼻,不再刨地。
牵马的老兵原本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眼。
他左眉横着一道旧疤,脸被风吹得发红,身上那件皮甲的边角已经磨白。
“摸过马?”
“摸过。”
贾环检查完鞍具,又看了蹄掌,扶住鞍沿,脚入镫,翻身上马。
动作算不上花哨,却干净得很。
坐定时腰背自然沉下,双腿既没有夹得死紧,也没悬空乱晃。灰青马原地转了半圈,他顺着力道带住缰绳,稳稳停回老兵面前。
老兵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我叫许砺,护送队里的什长。”
他说着,拍了拍军马的颈侧。
“这马叫青石,跟着车队跑过两回云门关。夜里认路,见血也不乱。别嫌它老。”
“我没嫌。”
贾环摸了摸马鬃。
许砺咧嘴一笑,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其他人的鞍带。
不远处,梁骏刚被自己的高马晃得险些歪下去,正红着脸抓缰绳。
贾环忍住笑,朝他示意。
“腰别绷着,跟着它走。”
梁骏依言试了一下,果然稳了些,神色不大自在地道了声谢。
队伍在辰末出了北门。
十二名赴边子弟,杜衡带着十八名护送军士,另有六个车夫,赶着六辆军需车。
车上装的是箭杆、弓弦、军靴与伤药,都是顺路送往北方行营的物资。箱笼不许乱碰,车上也不许搭坐,杜衡在出发前便交代清楚了。
没走到十里,便有人开始嫌腿疼。
又过一阵,有人说靴子磨脚,想叫车夫停下来,替自己找一双软鞋。
杜衡头也没回。
“到驿站再换。”
那人不服气,报了家中一个官名。
杜衡这才勒马转身。
“你父亲的官,我记住了。”
“现在继续走。”
后半句话声音不高,却比当场喝骂更让人不敢争。
贾环骑在队列中段,没有搭话。
真正出了城,他才知道,肌肉里有技艺,与能在马上熬过一天,仍是两回事。
大腿内侧会磨,肩背会酸。身体能自行调整到省力的位置,但疼痛不会因为传承在身就凭空消失。
到中午歇脚时,他翻身下马,走了几步,让发僵的腿缓过来,再去牵青石饮水。
许砺蹲在旁边,瞧着他先松鞍带,再一点点喂水,问了一句:“家里有当过边军的?”
“祖上有。”
“眼下呢?”
“眼下还没有。”
许砺听明白了,笑了一声。
“那就看你能不能当成。”
他说完,丢过来半块干饼。
贾环接住,发现饼还带着一点余温。
许砺旁边那个黑脸军士道:“别瞧我们什长嘴硬。他怕你们吃不惯凉的,今早特意叫驿边铺子现烙了几张。”
“就你话多。”许砺瞪他一眼。
黑脸军士嘿嘿笑着,也不怕他。
梁骏闻到饼香,凑过来想买,摸出一角银子。许砺却没接,只掰了一块递过去。
“往后按时走,少喊停车,比什么都强。”
梁骏拿着饼,耳根又红了。
这一日,他们走到申末才投宿驿站。
没有单独的上房,赴边子弟与军士睡一排通铺。水要自己打,马要自己照看,连行囊都得放在手边,不能支使旁人替自己守着。
梁骏盯着铺上的草屑看了许久。
贾环已经将薄褥铺好,腰刀横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又把弓囊靠在干燥的墙边。
“你倒适应得快。”梁骏道。
贾环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躺一刻,明日腿就少疼一刻。”
梁骏想了想,终于把那点嫌弃压下,跟着坐了下来。
睡前,贾环取出《朔方道里记》,借灯火看了一会儿。
他们从神京北上,眼下走的仍是有驿站接应的官道。按书上的里程,从神京出来第三日,便该到石梁驿,渡过一条浅河,随后路势才渐渐抬高。
旁边有林如海的批注:春涨改道,勿拘旧图。
贾环用指尖压住那行小字。
黛玉临别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不能因为书上写着,就全信它。
他把明日要核对的两个地名记在心里,合起书来。
第二日,天阴了。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偶尔遇到推车的百姓,看见官兵便往道旁让,待队伍过去,才重新低头赶路。
有个老人推着一辆陷进泥里的独轮车,试了几次都推不动。
护送的黑脸军士从旁边经过,翻身下马,搭手抬了一把。
老人忙不迭地作揖。
军士摆摆手,上马追队伍,泥浆在小腿上甩了一片。
贾环问许砺:“他叫什么?”
“董石。”
许砺回头望了一眼。
“云门关外的人,家里也种地。看不得人推不动车。”
说得寻常,像谈今天的风往哪边吹。
贾环记住了这个名字。
到了傍晚,队伍在一处沿途营房歇脚。杜衡要军士检验弓弩,赴边子弟也得把自带的兵器拿出来,免得到行营时才发现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梁骏那柄镶了银饰的刀,刀柄已经松了。
许砺接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拿它劈过木头没有?”
梁骏摇头。
“明日上路前,先把柄修好。真用的时候脱了手,它可不会认你是伯府的。”
轮到贾环,许砺先看刀,又看弓。
他试着拉开旧角弓,左眉缓缓抬了起来。
“你的?”
“嗯。”
“射一箭。”
院外就有供过路军士试射的土墙,墙前扎着旧草靶。
贾环走到三十余步外,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弦落指,肩背沉下。
先前在铺里,他还需要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动作。此刻随着弓身拉开,整个人的呼吸都跟着稳了。
一声弦响。
箭正中草靶心口的位置,没入大半。
梁骏嘴里的话停住了。
许砺望着靶子,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拔箭。拔到一半,他甚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靶架。
“再来。”
第二箭落在第一处旁边,不过两指宽。
这回,连原本在整理箱笼的几个军士都转过头来。
许砺把箭交回贾环手里。
“好弓。”
他顿了顿。
“手也稳。”
贾环收弓,没说什么客气话。
杜衡在屋门口看完,忽然开口:“明日别走队尾,跟在许砺后面。”
这不是军职,也没有赏银。
但从这一刻起,押队的军官不再只把他当成需要完整送到边关的一件行李。
第三日午后,队伍到了石梁驿南边。
河水确实涨了。
旧图上所记的浅滩没在浑水里,官道移向右侧,沿着一片榆树林绕行,最后汇入一座木桥。
桥前倒着一辆柴车,横占了半条路。
一个穿驿卒号衣的人站在旁边,远远挥手。
“官爷!前头桥板松了,先停一停!车子从旁边过,人牵着马走!”
杜衡抬手,让队伍在桥前一段稍宽的路面停下。
“董石,去看看。”
董石应声下马。
贾环的目光越过那个驿卒,落向右边林子。
土是湿的。
官道上全是新鲜车辙,可林外那一片落叶下,也压着几道窄而深的痕迹,直通树后。
有马来过。
还不止一匹。
他缓缓将弓从囊中抽出。
杜衡也已经看出不对。
“站住。”
他叫住董石,转向那名驿卒。
“把腰牌拿来。”
那人挥动的手,忽然僵了一瞬。
贾环看见,他袖口以下露出的半只手,正在往身后探。
林间同时闪过一点极细的寒光。
“低头!”
贾环猛地探身,拽住杜衡的肩甲。
几乎就在杜衡俯下去的同时,一支短矢贴着他的头盔飞过,砰地钉进了后面的木箱。
半截箭杆,还在急促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