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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9:32:37

次日一早,贾环回了一趟荣国府。

他是来辞行的。

门房看见他,先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瞧见赵姨娘,便把原先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挪开门边的脚凳,让出半条路。

昨日账房里的事,已经传遍了外院。

有人说他发了疯,有人说他仗着要赴边,破罐子破摔。可不论怎么说,钱盛的钥匙到底被摘了,少给的七十两,也实实在在补了回去。

贾环没问他们在议论什么,径直往里走。

荣庆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贾母靠在榻上,宝玉坐在近旁,正拿着一枚红绳系的平安符出神。见贾环进来,他先站了起来。

“环弟。”

贾环向长辈行过礼,才抬起头。

贾母上下看了他几眼。

“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了些。”

“已经无碍了。”

“既领了差事,到外头便别任性。遇事听将军的话,莫逞一时意气。你祖父当年在军中,总还有些旧人,到了地方报一报名姓,能照顾的,自会照顾。”

贾环应了。

他不会因为心里不认同,就把老人每句话都驳回去。

有些照拂,能用自然可以用。

只是他不会把命押在尚不知姓名的旧人身上。

贾母又叫鸳鸯取了一包成药,并几件御寒衣物,让他一并带着。王夫人坐在一侧,只说了句在外守规矩,不要给府里生事。

贾环仍旧应下,没有争辩。

宝玉等了半晌,终于将平安符递过来。

“这个给你。”

红绳有些旧了,符角却收拾得很干净。

“我先前戴过的,听说很灵。”他声音低了些,“到了北边,你别总往险处去。”

贾环看了看那枚符,又看向宝玉。

宝玉的神情并不作伪。

他是真担心,也是真不知道,既然去了边关,许多险处便不是自己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多谢二哥。”

贾环伸手接了。

宝玉显然松了一口气,又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得空就写信回来。”

“会写的。”

辞过贾母,贾环退出荣庆堂。

廊下风轻,院里的杏花刚开,浅粉的花瓣落在砖缝中,扫地的小丫头弯着腰,一片片拢到簸箕里。

这座府里,春天来得很安稳。

昨日争执过的出征名额,今日便已经能化成几句临别叮嘱,再过两日,又该忙哪位姑娘的生辰、哪一处的花事了。

“三爷,稍等一等。”

紫鹃从廊角过来,轻声唤住了他。

贾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黛玉站在垂花门内,外罩一件浅色披风,怀中抱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探春与侍书在稍远处说话,瞧见他,也转过身来。

“林姐姐。”

贾环停在几步外。

黛玉打量了他一下,没有说一路平安,也没有说不要害怕。

她只是把旧书递了过来。

“昨日听说你要去云门关,想起父亲留下的书里有这么一册,便找了出来。”

封皮上五个字。

《朔方道里记》。

贾环接过,指尖先触到磨得发软的书角。

“不是兵书。”黛玉道,“上头有沿路的驿站、河渡和一些地方风物。你拿去,路上或许用得着。”

他翻开两页,果然看见一幅手绘的道里图。河流用淡墨描出,旁边标着里程。几处细小的字迹整整齐齐,应当出自林如海之手。

“只是书有些年头了。”黛玉又补了一句,“桥可能换过,渡口也可能挪了地方。你不能因为书上写着,就全信它。”

贾环抬头看她。

这满府里,有人关心他守不守礼,有人担心他会不会闯祸,也有人送来一份诚恳的祝愿。

这是第一个提醒他,路上的东西要亲眼看的人。

“我会核对着看。”

贾环将书合好。

“林姐姐,这册书有令尊的批注,若借我,等回来时,我把沿路变过的地方补上,再还你。”

黛玉眉梢微微一动。

原先准备说送他的那句话,便没有出口。

“那你字写清楚些,别叫人辨不出来。”

贾环笑了一下。

“好。”

黛玉见他把书放进贴身的布囊,不曾随手塞给旁人,神色才松了些。

“也不是什么宝贝。真遇到事,先顾自己,莫为了护一册书耽误。”

“我晓得。”

探春这时走了过来。

她没有送东西,先问柳条巷的院门修好没有,又问月例是哪一日送过去。

贾环一一答了。

探春听完,站了一会儿,才道:“过几日,我同二嫂子去看一眼。”

“有劳姐姐。”

“你不必把话说得这样生分。”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大肯与自己亲近的弟弟,语气略微缓了下来。

“姨娘的性子你知道,有些话不肯好好说。你在外头,信上也劝着些。别什么都往心里搁,更别叫她总猜。”

贾环点头。

“三姐姐若能去,她会高兴。”

探春没有接这句话,只伸手替他抻平了肩上一处翻起的衣料。

辞行便到了这里。

没有哭成一团,也没有什么非要当众讲清的道理。

贾环走出垂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黛玉与探春还站在廊下,紫鹃伸手替黛玉拢了拢披风。杏花落下来,沾在廊边的栏杆上。

他将装着书的布囊向怀里收了收,转身出了二门。

这天下午,他去了城南的旧兵器铺。

行装银是三十两,但他没有照着铺中掌柜推荐的样式,挑一副金漆发亮的弓。

他先试了弦,再查弓臂,最后从架子下方取出一张旧角弓。

弓身乌沉,握把处缠的皮已经磨旧,看起来远不如旁边那些气派。

掌柜的原本还在夸弓面上的雕花,见他拿起这一张,声音停了。

“公子,这弓硬,不是初学的人使的。”

贾环用指腹抚过弓背。

他能感觉到哪里该受力,哪里不能硬压。那些原本陌生的判断,如今在触到东西的一瞬,就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他没有空放弓弦,只向掌柜要了一支箭,指向店后的试靶。

片刻之后,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

掌柜追出去,看见箭深深嵌在木靶上,方才还热络的笑容,忽然郑重了许多。

再开价时,那些浮夸的溢价便少了一半。

贾环最后买下旧弓、三十支箭、一柄腰刀,又添了护臂、厚靴与一些路上要用的零碎。

没有砍价到最后一个铜板。

只让掌柜把箭杆逐支检查,替腰刀重新紧好刀柄。

点名这天,天未亮,赵姨娘便起来了。

她煮了一锅粥,将昨夜缝好的夹袄翻来覆去检查。贴身的夹层只放了十两碎银,余下的钱另藏进行囊,免得一处遗失,便什么都没了。

贾环吃饭时,她在旁边说个不停。

别喝生水,靴子湿了要换,别人赌钱不许跟,路上看见好看的热闹也别凑。

说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前头已经叮嘱过一遍。

贾环没有嫌烦。

他吃完碗里的粥,系好腰刀,将弓囊负在身后。

赵姨娘的声音这才慢慢停了。

她望着门边这个束发挎刀的少年,像是头一回看清,他已经不是会钻进自己怀里哭的孩子。

“到了地方……”

她说了四个字,便说不下去。

“到了地方,我写信。”

贾环替她把话接完。

他向她行了一礼,抬头时,声音很稳。

“娘,我走了。”

赵姨娘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似乎想来扶他,又怕耽误时辰,最终只站着点头。

院门合上以后,贾环走出了十来步。

身后又有门轴轻响。

他回头,看见赵姨娘仍站在门口。

见他望过来,她立刻抬起手,使劲摆了摆,催他快走。

贾环停了一息,也抬手应了,直到拐过巷口,才收回目光。

城北校场已经聚了不少人。

车马、家仆、箱笼,把外头挤得满满当当。点验的兵卒握着长棍,将送行的人拦在木栅之外。

贾环一个人背着行囊走过去。

交帖,验名,领牌。

书吏核过路引,又问安家银是否领足,随即将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递到他手里。

“领足了。”

贾环接过木牌,站到待点的队列中。

旁边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打量他两眼。

“荣国府来的?”

“是。”

“怎么不是那位衔玉公子?”

“他没来,来的是我。”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道:“我叫梁骏,安平伯府的。你这是替兄长出门?”

贾环低头,将木牌系在腰间。

“册上写的是贾环。”

他抬起眼。

“往后的功过,也记在贾环名下。”

梁骏后面那句打趣便没说出来。

点将台旁,一个穿旧甲的军官恰好听见,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后,校场内一声锣响。

十二名赴边子弟被叫到一处,护送的军士牵着马,从旁列队而出。

旧甲军官走到众人面前。

“我叫杜衡,奉命送你们去云门关。”

他将名册卷起,目光扫过一张张还带着京中富贵气的脸。

“家里怎么待你们,我不管。出了这座校场,谁犯军令,谁受罚。军棍落下来,不认门牌。”

说罢,他展开名册,开始点名。

一个个名字过去,终于到了最后。

“贾环!”

贾环挺直腰背。

“到!”

杜衡看着他,手中的册子一合。

“入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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