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盛先叫了痛,才想起来叫人。
“来人!来人!三爷犯了痰气,快扶住——”
话没说完,腕上又是一紧。
他后半句立刻变成了抽气声。
门口两个小厮扑进来,一个去抓贾环肩头,一个绕向身后。贾环松开钱盛,侧身让过第一只手,右掌压着对方肩膀一送。
那小厮连人带凳撞向墙角。
另一个还没碰到他的衣裳,膝弯便挨了一脚,扑通跪在地上。
不过眨眼工夫,账房里倒了两个人。
贾环站在桌边,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两下,身体比念头更快。可等人倒下,他才真切意识到,落在自己筋骨里的传承,不是几幅供人观看的画。
他确实做得出来。
钱盛捂着手腕,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你敢在府里打人!”
“我来领银。”贾环将领状重新压平,“你叫人抓我做什么?”
钱盛一时竟接不上话。
赵姨娘已经挤进门来,先摸贾环的胳膊,又看他的脸,急得声音都变了。
“伤着没有?你跟他们动什么手!你……”
她想骂两句,转头看见桌上的木牌与领状,话又梗在喉咙里。
八十两。
一百五十两。
她识字不多,这两个数却是认得的。
钱盛见她进来,反倒重新找回几分底气。
“姨娘,三爷如今这样闹,到了太太跟前,您可也得担着!”
赵姨娘脸色一白。
这么多年,她最怕的,就是旁人一句话,把她和儿子一齐拉过去训斥。
贾环往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这笔银子,是老爷当着太太的面应下的。”
他拿起那张写着实付八十两的木牌。
“你给足,我签字。你给不足,我拿着领状去问清楚。”
“只怕走出这道门,难做的不是我。”
钱盛盯着他,额角渐渐冒了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热闹。我方才在那边对账,就听见这里喊拿人,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府里开了衙门。”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进了门。
她穿一件石青缎褙子,耳边一对金坠子轻轻晃着。眼风一扫,便把屋里的人与东西看了个大概。
钱盛赶紧上前。
“二奶奶,您来得正好!三爷嫌银子少,不容小的解释,抬手便打——”
“解释什么?”
凤姐没有立刻看贾环,先伸手拿了桌上的领状。
一百五十两。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银袋。
“我今早批出去多少?”
平儿道:“安家、行装,共一百五十两,账上没有旁项。”
屋里一下安静了。
凤姐这才抬眼,笑着问钱盛:“那你倒给我解释解释。”
钱盛喉结滚了一下。
“有些东西,小的已托人置办……”
贾环把袋子推到凤姐面前。
“嫂子替我验一验。若真有买来的行装,我按价收;若有替我支出的银子,请把凭据一并给我。”
他顿了顿。
“我出门头一回,胆小,怕到校场问起,说不明白。”
凤姐看了一眼墙角扶着凳子爬起来的小厮。
这叫胆小?
但她没有拆穿,只向平儿偏了偏头。
“拿秤。”
秤很快送来了。
银锭一个个上秤,最后记在纸上的数,正好八十两。
钱盛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凤姐的脸色也终于淡了。
平日各处采买挪几个钱,她未必逐笔追究。可这笔银子是老爷吩咐、兵部要验,还是她亲自批出的数目。
真到了外面说不清,旁人可不会先问一个小管事。
“置办东西的人呢?”
钱盛张了张嘴。
“收条呢?”
仍旧没有。
凤姐不再等了。
“把他的钥匙解下来,今日这笔账单列。欠环兄弟的七十两,先补足了再说。”
钱盛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二奶奶,小的一时糊涂……”
“糊涂便回去醒醒神。”
她语气还是轻的,两个跟来的婆子已经上前,摘下钱盛腰间的钥匙串。
这一下,比方才那两记动手还让他难受。
少了钥匙,他便不再是能卡住别人银子的管事了。
钱盛下意识看向贾环,像等着这位三爷趁机再骂几句。
贾环却已经转身,给母亲搬了一把椅子。
“先坐。”
赵姨娘迟疑着,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笑道:“姨娘坐吧。闹了这么半日,总不至于连把椅子也不敢坐。”
赵姨娘这才慢慢坐下。
补足的银子很快送来。
贾环看着平儿重新称过,一锭不少,这才提笔,在领状上签了名字。
凤姐望着那几个字,忽然道:“环兄弟如今倒仔细。”
“要出远门,没银子,心里不踏实。”
“我还当你要继续找他算账。”
贾环将领状递回去。
“账算清了就好。旁的事,自然有嫂子处置。”
凤姐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又深了些。
这个往日只会梗着脖子跟人争长短的庶子,今日竟知道拿到该拿的东西以后,就收手。
她朝平儿道:“柳条巷那院子的钥匙,也给姨娘取来。既然老爷应了,别在这里耽误。”
贾环向她行了一礼。
“今日劳烦嫂子。”
这一礼,比方才讨银子时还端正。
凤姐受了,没再说什么。
只是贾环扶着赵姨娘离开时,她多看了那道背影两眼。
当日下午,柳条巷的小院开了门。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屋。院角有棵老槐树,冬天积下来的枯叶还没扫干净。窗纸破了两处,门闩倒是好好的。
赵姨娘原本一路都在抱怨。
说小鹊漏带了针线,说箱子上头压着衣裳,说这里怕是夜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可真进了院门,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她站在正房门口,向左右看。
没有等着挑她错处的婆子。
没有走过时故意不搭理她的丫头。
也没人催她,叫她快些让开,好给哪位姑娘、公子腾路。
贾环把父亲写的凭据交给平儿看过,收回贴身衣袋,又取出八十两银子,装进母亲那只旧木匣里。
赵姨娘立刻急了。
“你都给我了,自己吃什么?路上使什么?”
“我还有七十两。三十两本就是置办行装的,余下四十两带在身上。”
贾环将匣子合好。
“月例仍照旧送。您不必跟人说手里存了多少,日常用度够了就好。”
“我不要这么多。”
“留着。将来我寄信回来,也好有人替您跑腿。”
这句话终于劝住了她。
赵姨娘伸手摸着匣盖,半晌,才低声问:“你真还会寄信?”
贾环心里微微一滞。
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窗外,小鹊正拿着扫帚扫院子。平儿带来的婆子在灶屋里生火,烟从屋后缓缓升起来。
他看着母亲,认真道:“到了能寄信的地方,我就寄。”
没有说自己一定毫发无伤,也没有说北边没什么可怕。
赵姨娘却用力点了头。
“那你字写大些。我认不得,找人念也方便。”
她说完,赶紧低头去开衣箱,像终于找着了一件必须立刻做的事。
“你那件夹袄呢?把里子拆一道口,银子缝进去。你小时候藏两个铜钱都藏不稳,到了外头,还不得让人一把摸了……”
话说到后面,又带上了惯常的埋怨。
贾环却没有打断。
傍晚,院门修好了,窗纸也重新糊上。
平儿临走前,特意叫来负责送月例的管事,当着赵姨娘的面说清日期,免得以后往两头推诿。
贾环送她到门外。
“替我谢过嫂子。”
平儿笑了笑:“谢话我带到。三爷往后行事,还是稳着些。今日拿得到银子,是您有凭据,也赶上奶奶肯理这笔账。到了外头,不是每回都这样凑巧。”
“我记下了。”
贾环答得很认真。
平儿见他听进去,便没再多言。
送走人后,贾环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
堂上那一关,是借了贾政的脸面;账房那一关,是借了凤姐要维护的账。
他手上有了力气,却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力。
若永远留在这道院墙以内,每一次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得先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
北边危险。
可往北去,至少有一条能由他自己走的路。
“环儿,吃饭!”
屋里传来赵姨娘的声音。
桌上只有一锅热粥,两个菜,一碟刚买来的酱肉。赵姨娘生怕他不够吃,接连往他碗里夹,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贾环把肉碟推回桌子中间。
“您也吃。”
赵姨娘嘴上说着不爱吃,还是夹了一块。
饭吃到一半,院外有人叩门。
小鹊去开了,进来的是府里一个传话婆子,手里拿着点验帖。
青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赴边子弟贾环,后日辰正,城北校场验名领械。
逾时不至,按逃役论。
赵姨娘看不懂后面几行,只看得出贾环的名字,刚有了些暖意的脸又白了。
贾环接过帖子,折好,压在自己的饭碗旁边。
“知道了。”
他重新端起粥碗。
粥还热着。
在真正走进风雪以前,至少这一顿饭,他要好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