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拎灯进了槐安里,走出去不到十户,身后多了个脚步声。
不是他的。他落脚,那脚步慢半拍才落,一步,一步,不远不近,从进巷那会儿就跟上了。
巷子比青石巷还老。灰砖墙,墙头爬着枯藤,家家门上挂白。他不敢看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只盯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是直的,他就当自己是直的。
工单规矩第二条:不回头。
最磨人的不是怕,是"回头"这个念头——它一直在后脑勺里爬:就看一眼,看一眼它是什么。一个念头而已。
汗顺着后脊梁往下爬,爬到腰上,凉的。
走到第七户,前头传来哭声。
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埋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朝陈拾招手:
"小哥,你看见我儿了吗?他说是今天回来……"
规矩说别应声,没说别看。他看了——这一看,灯笼差点脱手。
那女人哭得满脸是泪,脸上却没有一条泪痕,干干净净。
陈拾把灯举起来。灯笼抬到胸口,那豆引魂火腾一下亮了半分,光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脸上的五官,像蜡被燎了,平了。
真的平了。眼睛鼻子,都平了,光溜溜一张脸,只剩嘴还留着,咧开,跟雾里蹲着那东西一个咧法。
它无声地咧着,往墙根里退,一寸一寸,退没了。
哭声还留在原地,飘着。
陈拾脚下加紧。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半拍。
槐安里十七号,是巷子最里头一家。黑漆门,门环上搭着白布,门缝里透出灯光——黄的,暖的,整条街上唯一一点暖色,里头在办灵事。
陈拾刚要上前,门里先响了。
笃。笃。笃。
三声。从里头敲出来的,敲的是门板,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陈拾停在台阶下头。
里头静了片刻。然后,第四声,起来了——
笃。
只敲了一半。像敲的人手悬在半空,故意磨蹭着,等门外的人开口。
"陈拾——"
是姑婆的声音。
"拾娃,开门。外头冷,姑给你留了门——"
一字一句,连尾音那点沙哑都一模一样。可姑婆这时候,应该在青石巷,坐在槐树底下。
陈拾把牙关咬紧。姑要是真来了,会敲门环。她不会躲在门里,学话。
门里静了一瞬。再开口,声音又变了。
"拾哥。"
李响的声音,比雾还轻,像隔着一层水:"拾哥,我在里头。它把我关在里头了。"
"哎"字顶在牙后面,火辣辣地往外涌——李响失踪三天,工棚门从里头闩死,监控里没人出去。他打了几十个电话,报不了案,问不到人。现在李响的声音就在门里说:我在里头。
那张嘴,自己张开了。
陈拾咬了下去。
舌尖咬穿了,血腥味炸开,眼泪一下涌上来。那张嘴,终于闭住了。
差一个字。
第四声,落了。
门里,安静下来。
然后,檐角有东西动了。
陈拾抬灯照上去——那东西从瓦檐上折下来,三折,蹲在门楼顶上,脑袋仰着,冲他咧嘴。
四声。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自己展开,一条一条往外爬:它夜里敲门,敲三下,没人应,就敲第四下。第四声,谁应,跟谁走。
刚才那半个"哎",要是出了口——
"你,记得我。"它歪着脑袋,咧开的嘴一点一点合拢,合成一道扁扁的缝,声音又哑又钝。
"工单上写着。"陈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还是把话说完了,"叩门三声,第四声莫应。我没应。"
"规矩上也没有,谁敢喊我的名。"
它从门楼上折下来,落地无声,三折的身体展开,比陈拾高出两个头。灯笼的光落上去,被它挡得死死的,火苗矮了一截。
"灯没进灵前,天没亮。"它说,"这一夜里死的,我都能收。你,也在夜里。"
"我是阴班派的工。"陈拾把工单举起来,灯笼举起来,手抖得工单哗哗响,"槐安里十七号,头七,送灯。灯在我手里,火没灭。"
"牌子呢。你接的什么牌,给我瞧瞧。"
陈拾没给它瞧。那老头丢下的话就一句:牌子搁怀里,别亮出来。
"牌是班里的。灯是雇主的。"他把牙咬死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你收人,先问过当值的。"
四声没退。
它反而又近了半步。嘴缝一点一点咧开,往耳朵根走。雾贴着地皮涌到陈拾脚边,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的腿肚子直抖,可灯笼没放,工单没放。
嘴缝咧到最大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臭,是空的,像深夜的井口。
就在这时——
远处,穿雾,传来一串梆子声。
笃,笃笃,笃。不急,不缓,一声一声,又稳又沉,像整条街的夜都跟着这个点走。
四声僵住了。
它脸上那道咧到极限的嘴缝,一点一点收拢。它退了半步,朝雾深处看了看,又低头看陈拾,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夜,算你的。牌子借了你,总有还的一天。到时候——"
它没说完。雾卷过来,檐角上只剩下别人家灯笼的影子了。
只有一丝阴冷贴着他的后颈,散得极慢。
陈拾在十七号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敢去推门。
门没闩。
院子当中搭着灵棚,白幡垂了一地。灵前三尺,摆着一座空灯座,灯座后头立着一口棺,棺前挂着一张遗像。
遗像是空的。
相框里没有脸。衣领、脖颈、肩线都在,该有脸的地方一片白,像相纸没洗出来。
守灵的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往长明灯座里添灯油。添完了,冲陈拾弯了弯腰。
"来了。路上没回头吧。"
"没有。"
"没应声吧。"
"没有。"
"好孩子。"老太太说,"他把灯等着呢。"
陈拾把灯笼端端正正搁上灯座。
引魂火从灯笼里滑出来,落进灯芯,噗一下,长明灯亮了。亮起来的那一瞬,陈拾眼角瞟见棺材头上落着一层灰——那层灰,从棺头往棺尾,簌簌退开了一圈。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灵棚里所有的白幡,无风,齐齐朝棺材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结工。"老太太说。
掌心的"工"字烫起来。那本册子凭空摊开,笔尖沙沙地走:
"工毕。灯一盏,火未灭。工钱:香三炷,记讫。"
三炷香凭空落在灵前的香炉里,点着了。
陈拾忽然想起来——阳间干了五年工,头一回,有雇主当面跟他说"好孩子";头一回,活干完了,工钱当场结清。
虽然结的是三炷香。
他刚要松那口气,册子的纸页自己翻过去一张,翻到了背面。
背面的空白上,墨字一行一行浮出来,浮得比正面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接牌者:黑牌。
承前账:李响,欠。
欠项:一命。"
陈拾盯着那行字。
"什么叫我承前账。"他的声音发干,"李响欠的,找李响要去。"
笔尖悬了悬,落下去,添了一行小字:
"牌之所至,账之所归。"
册子合上了。
再睁眼,陈拾躺在床上,天蒙蒙亮,窗外有麻雀叫。
他猛地坐起来,摊开手掌——墨色的"工"字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一个针尖大的小点。
他冲出房门。
姑婆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摆着那个红布包。布包打开了,里头躺着一块乌木牌。跟失踪的那块一模一样,巴掌大,乌沉沉,正面空无一字。
"你爷爷走的那年,把他的牌交给我,让我替他收着。"姑婆没抬头,拿一块旧绒布,一下一下擦那块牌,"这一收,收了三十年。我总盼着这牌一辈子别再醒。结果它挑了你。"
她擦牌的手停了停。
"不是姑瞒你。这里头的事,我知道一半,另一半,你爷爷当年也没说完。"
牌的背面,慢慢地,浮出两个墨字。
不是"工",也不是名讳。
是:还账。
陈拾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信封上那行寄件地址。
"姑,账我认。"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李响人在哪儿?"
"槐树坳。"姑婆说,"李响在那儿没的,账,也在那儿。"
"那我现在就去。"
"你去?"姑婆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让陈拾后脖颈发凉。
"你现在去,就是把你这条命,添进那笔账里。"
晨光落在乌木牌上。还账两个字,墨色未干,像刚写上去的,正等着人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