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陈铮进了牢里。
罪名是私通建州。
按周奎报上去的战功,昨夜守堡,是守堡官周大人运筹帷幄,亲冒矢石,斩首十七级。而险山堡小卒陈铮,在夜战中私放贼人一名,形迹可疑,先收监,等巡按御史过境,明正典刑,以正军心。
告示贴在堡门口,王二虎看完,一脚踹翻了粥棚。他嗓门震得雪都往下掉,隔着半条街嚷嚷,说那贼崽子是铮哥故意留的活口,留活口问情报,什么时候成通敌了。
陈铮隔着栅栏让他坐下,说牢里好歹避风,嚷嚷也没用。
王二虎眼睛通红,蹲不下去。都这时候了,御史一到大牢先提人,明正典刑是砍头的规矩,他还坐得住?
陈铮把身上唯一一件破袄裹紧了些,靠着草堆坐下。周奎不敢现在砍他。大军压着境,斩冒功案里碍事的活口,周奎没这个胆子。把人关起来,是等御史走了再慢慢料理。
王二虎问那怎么办。
陈铮闭上眼,只说了一个等字。等御史进堡。
王二虎急得直转圈。陈铮不理他,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放走活口是真的。那是个十四岁的女真少年兵,跪在雪地里哆嗦,陈铮让人把他捆了押进柴房,本来打算过两天跟孙老灶一起审。结果周奎先动的手,把人提走,转头就变成陈铮私放。
这步棋周奎走得不难看。夜战死了二十九个人,军户家里哭声一片,总要有人顶罪。一个无亲无故、来历不明、还功高盖主的小卒,是再合适不过的顶罪人选。
周奎算得不差。他只算漏了一样东西。
第三天晌午,堡外马蹄声碎,巡按御史杜衡的仪仗进了险山堡。
杜衡是随辽东大军过境查边备的,四十来岁,瘦,眼窝深,一张脸像结了冰的河面。他进堡第一件事不是听禀报,是去了伤营。
陈铮在牢里听孙老灶捎出来的话:御史进了伤营,翻死了人的名册,一个一个对着问。问完了伤营,又去点斩首的级数,十七颗首级,摆在堡门外,御史一颗一颗看过去,看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下了。
那四颗,是王二虎昨夜用门闩砸死的。
孙老灶蹲在牢门外,压着嗓子学御史问话。周大人报的是刀伤,御史问,刀伤怎么是闷的。周大人说,贼人堕马摔的。御史又问,堕马能连着四个都摔后脑?
陈铮在草堆里笑了。
孙老灶又掰着指头说伤营的事。柳丫头把底册递上去了,昨夜斩首十七,可伤营抬进来的女真伤号,绷带裹了二十六个。御史问,多出来的九个是谁打的。周大人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军士各自为战。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老灶噤声缩到一边。
来的是周奎的亲兵,开了牢门,说御史提审。
大堂上,杜衡坐在案后,周奎站在旁边,脸是绷着的,绷得眼角直跳。
杜衡开口问陈铮,周大人告你私通建州,可有话说。
陈铮跪得笔直:“私放的那个贼人,是我拿绳子捆的,捆的时候扯断了半根绳,断绳还在柴房。私通的人,不会先把人捆起来。”
杜衡不置可否,往下一指,让他讲讲昨夜怎么守的堡。
陈铮就从瓮门说起。火油泼在哪两面雪墙,绊马桩为什么拔,坑为什么挖在门里,东墙的窄街为什么掏空灌油。他讲得不快,一句是一句,讲到女真第二波改走东墙窄街的时候,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
讲到最后他收了尾:“贼破堡,抢的是马圈粮囤,瓮门必是头一口。火候到了,他自然改道。改道走窄街,街两边就是我给他备下的火。”
周奎终于逮着话缝,冷笑插进来,说一个牧马的小卒,懂得什么兵法守御,那些法子,怕不是通贼之人贼喊捉贼。
“大人说的对,我不懂兵法。”陈铮头都没抬,“我就是个牧马的。堡里谁懂,大人比我清楚,反正昨夜领兵堵瓮门、拿令旗调火油的,不是大人您。”
堂上静了下来。
周奎的脸涨成猪肝色,拍着案喝了一声放肆,说令旗是本官授的。
“对,是您授的。”陈铮抬起头,第一次直直看进他眼睛里,“授了旗,人就退到庙里去了。功是您的,庙里的香灰也是您的。”
“够了。”杜衡抬手。
堂下有人进来,是柳知秋。她抱着伤营的底册,往案上一放,手都没抖,回御史的话。昨夜守瓮门、守东墙,堡卒有名有姓三十七人,册上都在。谁放的火,谁掷的滚木,谁抬的伤号,民女一笔一笔记的。
她笔没停,又补一句:“周大人的名字,昨夜一整夜,没在堡墙上出现过。”
周奎猛地转身指她,喝骂妇道人家也敢上堂。
“伤营本来就是我管的。”柳知秋脖子一梗,“大人昨夜要是上过墙,何至于今天对不上账。”
杜衡合上底册,看周奎看了很久。
他慢慢开口。斩首十七级,伤号二十六个,攻堡的贼人少说二百。二百人攻堡,主将不上墙,守将不上墙。本官要问问,昨夜险山堡是谁在守。
周奎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案角。
当日下午,杜衡暂摄堡务,周奎革职收监,随御史仪仗押往辽阳问罪。堡里放炮的时候,半个堡的军户都出来了,站在雪地里看囚车出堡门。周奎在车里,脸从车帘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人群里的陈铮。
陈铮站在人群里,没躲,也没笑。
囚车走远了,杜衡把他单独叫进了庙里。没有旁人,案上摆着两碗茶。
杜衡让他坐,说不必跪了。
陈铮坐下,没碰茶。
杜衡端着茶,眼睛没离开他,只问一句。瓮门那一手,贼必抢瓮门,火候到了必改道东墙。你一个牧马小卒,怎么看出来的。
陈铮捧着茶碗,碗沿烫手。
这话他没法答。总不能说,我看见过你这座堡怎么完,看见过我自己背后中三箭死在瓮门边。
“小的牧马十年,”他斟酌着说,“雪地里看惯了牲口。牲口找食,头一口永远奔草料最厚的地方。贼进堡,头一口奔马圈粮囤,是一个理。”
杜衡盯着他,看了足有十息。
“牲口。”杜衡慢慢重复了一遍,低低笑了,笑得很淡。他说本官行文辽东,替你记一功。你这样的脑子,不该耗在马圈里。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临出门他留了一句话。周奎这样的人,辽东有很多。他倒了,会有别人。你的本事露出来一次,就藏不回去了。往后每一步,自己掂量。
人走了,庙里只剩陈铮一个人和两碗没动的茶。
他捧着那碗凉透的茶,坐了很久。
杜衡说得对。本事露出来一次,就藏不回去了。从昨夜起,他在这座堡里再也不是一个透明的小卒,周奎倒了,还会有马奎牛奎,盯着他这颗还没长硬的脑袋。
要么往上爬,爬到没人能随便动他。
要么死。
他把茶一口喝干,起身出庙。雪地里,王二虎老远就朝他跑过来,柳知秋抱着一卷底册站在伤营门口,隔着老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陈铮刚要迈步,孙老灶从柴房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附在他耳朵边上,声音抖的。
柴房那个活口,今天换了个脸色的官提审他,那小子一开口,就吐出来一个名字。
陈铮问是谁。
孙老灶咽了口唾沫。
“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