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赫布的手势还悬在半空,陈铮已经拽着王二虎退进了桦树林。
“进林子,马冲不进来,就还有得算。”他嗓子压得极低,招呼后面两个老卒,“赵四,石头,跟上,脚踩我踩过的印子。”
四人退进林中,五骑在雪原上分成两路,两骑下马提斧逼向林口,三骑兜向林子后头。陈铮靠住一株桦树,闭上眼,心念一动,眼前雪原一暗,脚下换成了一方木框沙盘。
沙盘上,四个小人按眼下的打法退进林子。两骑步战堵死林口,三骑从林子后面兜出来。这片林子太薄,挡不住两翼,半炷香之后,两个小人躺倒,一个小人被箭钉在树干上,最后一个小人背抵桦树,刀断了。
那是他自己。
陈铮退出沙盘,指尖发凉,心口压得发闷。推演推到冰河那一段,画面就糊了,冰厚冰薄他没探过,沙盘上只是一片白。情报够的地方算得分毫不差,情报空白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看不清。
这就是这一趟拿命换来的明白。
额赫布的脸在沙盘上看得清清楚楚,貂皮帽子,青灰马,连他拔刀的手势都分毫不差。可冰河那一段是白茫茫的糊影,连自己的死法都模糊。陈铮睁开眼,后背的汗已经湿透,冻得他又打了个寒噤。
这东西不白给。看一次,心口就空一块。而且它只肯照着现在这副打法演,打法变了,结局就跟着变。想让它算得准,就得先拿真东西喂它。
眼下喂不起,先拿命填。
“二虎。”他睁眼,把腰刀连鞘解下来插进雪里,只留一把短匕,“你带赵四、石头往林子深处钻,寻倒木结个三角,谁也不许露头。听不见我的哨子,天塌了也别动。”
“那你呢?”王二虎大嗓门刚起一半,被他一个眼刀压了回去。
“我去买雪雾。”
林子东头有道风口,风正从河面上往林子里灌。陈铮贴着树干挪过去,砍了几枝带雪的松枝绑在腰后,又抓两把浮雪揣进怀里。这片林子的疏密他来时数过,风口的风速他蹲在坡上估过,雪雾一起,半刻钟内林口视距不足十步。
五骑到了林口,果然分兵。陈铮在风口撒出第一把雪。
雪雾顺风灌进林子,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只剩影子。他借雾往侧面斜插,专挑下风口走。女真人的咳嗽声就在左边,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一个提斧的身影从雾里撞出来,离他不到两步才看清人。那人张嘴要喊,陈铮的匕首已经递出去了。
刀进刀出,那人靠着桦树滑坐下去,再没出声。
旁边雪坑里还猫着一个,转身要跑。陈铮抬手掷出匕首,钉穿那人小腿,三步抢上,刀背磕在后颈,人扑进雪里就不动了。
雾散得快。陈铮解下俘虏的皮带捆了他双手,往林子西侧拖,又撅了三根桦枝在雪上拖出乱痕,把追兵的耳朵引向反方向。
冰河在三里外。
孙老灶那张鹿皮图上的炭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岔口往下两百步,冰下有暗流,皮货客宁可多绕十里也不走这段,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
陈铮把俘虏捆在岸边老树根上,自己踏雪走到叉口,用匕首撬开一条细缝,捧碎雪把缝盖住。冰面看上去完好如初。
身后马蹄声到了。六七道目光在雪原上扫,额赫布压在马背上,眯眼盯着河岸这头的人影。
陈铮抱起俘虏,大摇大摆踩上冰面,脚脚都往那条细缝上落。
女真人最会看冰,可他赌的是对方没工夫细看,俘虏在岸上跑不了,他们急着追。
第一骑上来了。第二骑上来了。第三骑的马蹄刚踏进叉口,冰面咔嚓裂开,马头扎进黑水,马上的人被甩进冰窟,扑腾两下就没了影。黑水汩汩往上翻,转眼又冻出一层新冰碴。
余下的骑手猛地勒缰,马在人腿间打转。额赫布在三丈外站定,不退,也不追,只隔着冰面盯住陈铮,盯了很久。风卷着雪沫子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陈铮冲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背后一声女真话的短喝追过来,调子又冷又硬。他一个字没听懂,只听懂了那个意思。
他没回头,只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记性长,忍得住,下回再撞上,就不会只带五骑了。
捞匕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沿着岸边的雪窝子一路找回去,先取了插在雪里的腰刀,又把两具尸身上值钱的皮袄剥了留给堡里的弟兄换烧酒,皮帽子给赵四和石头一人一顶。俘虏冻得半死,路上拿皮袄裹着背回来的,王二虎在后面嘟囔,说铮哥对贼人比对自己人都上心。
陈铮没接这话。死人带不回情报,活人能。
回到堡下已是深夜,四日之期还剩一天。
军功簿上添了一行字:斥候队陈铮,出哨遇敌,毙一擒一,全队而还。堡里代守事务的老书办翻着簿子直咂嘴,这差事是辽东千户亲手派的,去的人却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功劳。
“马千户那道令,原是奔着收尸去的。”老书办把簿子合上,压低了嗓子,“陈小哥,老朽多一句嘴,功是功,账是账,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记下了。”陈铮拱手。
功册一层层报上去,批文回来那天,陈铮的名牌从伙房墙上一挪,挪到了战兵铺,牌子底下添了两个字,伍长。
伤营那头,柳知秋拆开王二虎的布条,见口子没裂,脸才松下来,嘴上却不饶人:“算你这小子惜命。药省下来了,回去告诉姓陈的,我的药不是大风刮来的,回来一并算账,少一个子儿我上军功簿找他去。”
王二虎咧着嘴直乐:“柳姑娘,我们铮哥升官了,伍长!”
“伍长,官有多大?放个屁能震塌半堵墙么?”柳知秋把布条收进笸箩,头也不抬,“叫他不许再往北边跑。”
王二虎围着那块新名牌看了三圈:“铮哥,你这官升得跟喝凉水似的。”
“凉水烫手。”陈铮把牌子挂正,“走,看看咱那位客人醒没醒。”
柴房里,俘虏被捆在柱子上,眼窝深陷,两条腿冻得青紫,嘴却咬得死紧。赵四拿马鞭问了一下午,问出的只有一串听不懂的女真话,鞭子举得越高,那双眼睛越像两口枯井。
陈铮进门,没打,也没问,只搬了条凳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烤手。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额赫布。”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俘虏的眼皮猛地一跳,绷紧的绳子吱呀作响。他上下打量陈铮,喉结滚了两滚,牙关松了松,咧嘴笑了,笑得腮边冻疮都裂了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音节。
“董山。”
再问,嘴又闭死了,撬都撬不开。拿刀比在他脖子上,那人不躲,反倒把脖子往上迎了迎,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不敢杀。
陈铮还真不杀。杀了他,这一路的活口就断了。
他坐在凳子上没动。这个名字他听孙老灶提过一耳朵,建州地面最大的那家,马市上皮货客提起来都要先看一眼门口的。一个百夫长手底下的小卒,听见自家上头的名字,不害怕,反倒笑。
他慢慢站起身,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
名字太大了。大到连他手下的小卒都觉得,咬住这个名字,就没人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