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柴房门口就蹲了个人,怀里揣着酒葫芦,冻得缩成一团。
铮哥,说了包通译,可没说包熬夜。孙老灶打着哈欠往里走,诉苦说小人这把年纪,天一冷,腰就先罢工。
陈铮把火盆拨旺,报价:通完这一回,账上记五十文,另加一角酒。
孙老灶立马蹲下了,腰也不疼了,张口就还到六十文,角酒换二角。他说自己这通译是拿命装出来的,马市上正经通译,一天八十文呢。
五十五,酒照给。
成交。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柴堆上晃了晃。柱子上捆着的俘虏醒了,一双眼睛在昏暗里跟着两人转。他一宿没睡踏实,腿上的伤口换过药,冻疮也敷了,人缓过来一些,绷着的肩膀却没松。孙老灶凑近了,用女真话开了腔,先是报了自家在马市上的名号,又说了一遍堡里的规矩,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那人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分。
孙老灶回过头来,说自己管他叫老哥,堡里不杀俘虏,只要话值钱,酒管够,命管保。他问铮哥,先从哪儿问起。
问名字,问哪部的。
一番对答,孙老灶的眉毛越挑越高。那人自称呼兰,额赫布手下的弓手,家在浑河上游的寨子里。起初一句一顿,几口热酒下肚,说得越来越顺。孙老灶一句句转过来,越转脸色越沉。
呼兰的话零零碎碎拼到一处。各部今冬都往一处聚粮,爬犁上压的重货是粮,是铁锅,还有盐。粮草往北运,运到一条大河汇口的地方,搭了棚子,堆成了垛。
陈铮问,运粮的是各家的人,还是董山一家。
各家。可各家出粮,董山出号令。寨里的老人讲,十几年前也是这么个聚法,聚完了,就南下了。孙老灶抹了把脸,说铮哥,这是要动真格的。
“马队啃树皮,行粮带得紧。”陈铮慢慢道,“他饿着肚子往北赶,赶去领粮。粮从各家手里往董山手里收,这叫什么,你懂么?”
孙老灶眨眨眼,说懂,收权。把各家的粮都攥进一家手里,各家往后就得看董山的碗吃饭。
陈铮又让他问,使者过马市,买什么。
又是几句叽咕。买铁器,买箭头,还打听南边堡子的虚实。呼兰说,使者南下过两拨了,一拨往东,一拨往南,往南那拨带的是貂皮,说是去见能说得上话的人。
陈铮在火盆边坐直了。貂皮开路,见能说得上话的人,边墙里头,能被貂皮买动的人可不少。
他心里那本账页页翻开:粮收进一家手里,是收权;各部抽丁聚在谷地,是聚兵;使者带貂皮南下,是探路加买路。三条线拧成一股。打谷草用不着这么走,这是在磨刀。磨好了往哪儿砍,时辰没到,刀先不出鞘。
下一个问题,谷地的兵在等什么。
等开河。呼兰答得很快,河一开,粮顺水运,兵顺水走。等上头的号令,号令不来,谁也不敢先动。
谷地里见没见过董山的旗?
呼兰又灌了口酒,孙老灶转过来的话零零碎碎:黑鹰旗见过一面,旗底下骑青灰马的大头人来了半日,跟各家的头领关着帐子说话,出来之后,各家的号令就齐了。额赫布那队人马,就是那日领的差,往南边探路。
问到这里,陈铮摆摆手,示意孙老灶带他出去。廊下风硬,两个人压着嗓子把账算清。
陈铮让他开价。
孙老灶搓着手,说这话可值老鼻子了,但小人得说句实在的,这种话宁可信其有。堡里信不信是一回事,报上去让上头信不信,又是一回事。
陈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不要你说信,要你接着买。章程在这儿,往后每旬一条,马市上三个皮货客,外加呼兰这条线,一条消息一吊钱,值大价码的另算。条子上不署名,你过一遍手,火漆封好,递到我铺里。钱我出一半,另一半走堡里的赏格。
孙老灶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小人早说了,铮哥你是干大事的。就一条,这钱得先付,马市上的老皮货客,不见现钱不张嘴。
先付一半,话对了,补另一半。
哎,成交,成交。孙老灶把纸揣进怀里,又凑近半步,再啰嗦一句。呼兰这条线是咱嘴里最实的一条,可也得防着上头的喂话。往后问出来的东西,小人拿皮货客那头的消息对一对,对得上才往上递,对不上的先压三天。买东西还讲个验货呢,是不是这个理?
对得上才递,压着的那条另记账。陈铮点头,说老灶叔,这买卖你做东家,我只管收货。
瞧您说的,东家是您,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孙老灶笑得眼睛眯成缝,揣着酒葫芦乐颠颠地走了。
回到柴房,陈铮又单独坐了一会儿。呼兰靠着柱子,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笑,这一回的笑里没了昨天的刺。
陈铮蹲下来,用生硬的几句女真话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又换回汉话让孙老灶传。你心里在算什么,我知道。你把话卖了,是买你自己的命。我不解你去辽东,解过去你也是个死。你就留在堡里,喂马,搬柴,干到开春。想跑,跑出去也是冻死。
呼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点头点得很慢。
夜里陈铮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把白天的账又过了一遍。推演这东西,跟下棋一个理,知己知彼,算无遗策;瞎子摸象,推出来的就是一锅糊粥。冰河那段为什么是白的?因为他没踩过那条河。呼兰这段为什么句句值钱?因为情报是拿钱和命换回来的。
往后这盘棋,棋盘要摆到马市上去,摆到建州的寨子里去。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外头传来砸门声。
不是堡门的门,是柴房的门。哐哐几声,门闩都跟着颤。门口值夜的弟兄高声喝问,被一句粗口顶了回来。王二虎一骨碌爬起来,摸刀的手被陈铮按住了。
刀收起来。陈铮披衣下铺,声音不高。他敢动手,今晚就洗不清了。
门被撞开一条缝,周大勇带着两个兵挤进来,酒气熏天,马鞭在门框上抽得啪啪响。屋里三个铺的兵都坐了起来,火光把一屋子人影投在墙上。
听说逮了个活的?周大勇斜着眼往里扫。好东西,辽东要人,我叔在千户所的老相熟捎了话,今晚提走。
提人要调令。陈铮坐直了些,声音不高。拿来看看。
“调令?”周大勇笑了,鞭子指着陈铮的鼻尖,“我周家在辽东说话还用调令?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周大人的账没完,今天先拿你这个活口抵利息!”